蕭歧伸出手從冰涼的井水裏撈出那條眼罩,正想搓洗搓洗,憐兒一看,趕忙攔住。

“將軍使不得,您的身子還沒有恢複完全,受不得涼的!還是交給憐兒來做吧!”

蕭歧搖了搖頭:“你們女孩子碰不得涼水。阿蟬是女孩子,你也是女孩子。我一個糙男人,洗一個布帶子又有什麽?哪裏就會受涼了?”

憐兒還是不肯,她倒是力大無窮,搶過水盆子端著就跑遠了,給蕭歧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也沒辦法追過去,隻好作罷。

阿蟬在隋意那邊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夜半才姍姍回來。

蕭歧已經歇下了,可一直都睡不好。

他的殘腿忽然痛得厲害,仿佛那條左腿沒有斷似的,仿佛那下半條腿還存在著,隻是鮮血淋漓、血肉模糊,好像有人在用刀一點一點刮他的筋骨,又像有蛇在瘋狂地啃咬,那腫脹刺痛的感覺簡直令蕭歧崩潰。

可那一處明明就是空****的,膝蓋往下分明什麽都沒有……

蕭歧咬牙忍著,渾身都出了一層汗,裏衣都濕透了。

阿蟬推門進來,正好看見蕭歧蜷縮在**,渾身都隱隱地在顫。

她的心都瞬間揪了起來,立馬跑上前。

“蕭歧,你怎麽了?是腿疼嗎?”

蕭歧疼得說不出話來,隻能勉強用眼睛看了一下自己的斷腿,阿蟬才曉得是他幻肢發痛了。

她飛快地掏出工具替他施針,緩解疼痛,一番下來,蕭歧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不少。

阿蟬神色凝重地替他診脈,這才發現他的手冷極了,頓時沉下了臉。

“你今日碰了涼水?”

她的語氣不是詢問,而是判斷。

蕭歧緩了口氣,點了點頭。

“就是你留在屋裏的那個眼罩,我就想著幫你洗一洗。我一個大男人,碰點涼水也沒什麽問題吧?”

阿蟬急了:“你這是什麽話!那是加了冰的井水,你現在的身子正是恢複的關鍵時期,所有的涼的冰的都不能亂碰,你不知道嗎?你這種傷筋動骨的病,最怕受涼了,以前陰雨天你多難受,你忘了嗎?”

蕭歧臉色有些發灰,默默地垂下眸子,半晌道:“……我知道,我不是無事生非,我隻是……想幫你做點什麽。是我沒用,連幫你搓個眼罩都做不到,我可真是個廢物。”

阿蟬聞言頓時心中愧疚,她口中發苦,張了張嘴,輕聲道:“……對不起,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太擔心了。你幻肢痛就是因為受涼了,我方才是一時心急,嘴快了。我向你道歉。”

蕭歧看向她,微微搖了搖頭,“沒關係的,我從沒有怪過你,我隻是覺得挫敗。我曾經那般威名赫赫戰功累累,分明隻過了幾個月,可現在想起來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現在隻是碰了兩下冷水竟然就受不了了。嗬,世上怎麽會有我這麽廢物的將軍?”

他自嘲地笑了笑:“隻可惜,你認識我太晚了,沒見到我馳騁沙場的樣子,也不知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了……”

他語氣裏隱隱有些絕望,阿蟬心中一緊,仿佛又看到自己剛進府時候那個自暴自棄的蕭歧。

她辛辛苦苦養了一個來月才養得好了點的大將軍,今天見到了太子,立刻就又有些故態複萌了,這個賀蘭玦,真是該死!

阿蟬暗暗咬牙,她很想說,不,不可惜,我見過的,雖然是上輩子的事情……雖然這輩子的你並不知道,但我真真切切見過你意氣風發,風頭無量的樣子!

她心疼地抱住蕭歧的腦袋,微微搖頭。

“不,不要這樣說。你隻是還沒有康複。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我一定能幫你恢複成原來的樣子,甚至,比以前還要好!”

阿蟬身上的淡香讓蕭歧安心了不少,他也故作輕鬆地安慰阿蟬:“嗯。我相信你。你也別太擔心了,我這樣不是什麽大事,以前也經常疼,忍一忍就過去了。”

阿蟬卻始終放不下心。

果不其然,蕭歧這次殘肢幻痛來得洶湧,阿蟬的針竟然隻維持了半柱香,蕭歧又疼得睜不開眼。

阿蟬把蕭歧緊緊地抱在懷裏,撫摸著他的頭發,希望能緩解他的疼痛。

“蕭歧,師父那裏有一種止疼藥劑,叫馬非,我去拿一些來幫你緩解好嗎?”

蕭歧搖了搖頭。

他在軍營裏也聽軍醫和一些異族醫者提到過,世上存在一些止痛的草藥,隻要吃進去,或者塗到傷口上,就能忘卻疼痛。

但是,所有的這些止痛的藥物都會令人上癮。

一旦習慣了沒有疼痛的感覺,以後再受傷就會更加難以忍耐,而且往後餘生可能都離不開這些止痛藥了。

蕭歧不願成為那種依賴止痛藥物活著的人。

而且他不怕痛,他想要記住這種痛,牢牢地將它刻在心裏。

這是弱小的滋味,恥辱的滋味,不能保護身邊人的滋味……

他隻有牢牢記住,才能不斷地鞭策自己,繼續向上爬,爬離煉獄,爬出黑暗,爬到光明之處——

蕭歧抬手拉住了阿蟬。

他的手掌因為疼痛控製不住力道,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腕,幾乎勒出一圈紅痕。

蕭歧虛弱而堅定道:“不,我不要止痛藥。我可以忍住。”

阿蟬於心不忍,好言勸道:“沒事,隻用一點點,你能好受很多……”

蕭歧還是搖頭,他用力拽了拽阿蟬,眸光灼灼道:“你過來。”

阿蟬湊過去,蕭歧抬起頭,在她微涼的唇上落下一吻,微微吮吸一下,便喘著粗氣離開。

他的眼神有些閃躲,輕聲道:“……這樣親一口,好受一些。”

這個吻濕潤而又曖昧,讓兩個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蕭歧沒想到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索吻,還說了那樣的胡話,仿佛阿蟬就是他的救命良藥一般。

可在此時此刻,他的內心真的是這樣想的。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仿佛隻要她在,他就有勇氣麵對一切的病痛。

而這個吻,雖然淺嚐輒止,卻意味無窮,似乎真的能治愈一切……

阿蟬也沒有想到一向嫌棄自己醜的蕭歧竟然會主動吻她,那一瞬間,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尖一顫。

他親了她?

為什麽……

但阿蟬下意識地相信了他的話。

這樣親一下,真的能不痛嗎?

她有些懵懂地小聲道:“那要再親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