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的臉色陰沉下來,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寒氣,眼神變得銳利又癲狂。
“陳財看見我兒大包小包出鎮,起了歹念,一路尾隨!”
“他嚇唬我兒,搶奪東西。可拉扯中,他發現我兒是男子身體!”
“陳財這個混蛋!”
“我早該看出他對我兒心存不軌,這個挨千刀的爛眼兒混子,在知道我兒不是女子身後,他更興奮,更猖狂!”
“我在竹林裏,聽見我兒的哭嚎,我衝進屋裏,到處都是血!”
“**、地上、瓦缸上,到處都是血,陳財那個混蛋,赤條條的!我撈起鐮刀就砍,我拚命砍,拚命砍!他鬼哭狼嚎著,到處跑,還說要把我兒賣到省城的象姑館去,我追著他,一路砍,我一定要他死在這裏!我不能讓他繼續威脅我兒……”
畫眉嘴角扯了扯,好似在哭,又好似在笑,“我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氣,嗬嗬嗬……一個虧空身子的廢物,倒在田埂下,沒有一塊好肉。”
“我在他沉下去之前,割掉他的一根手指。”
“我知道,我兒最討厭這些偷偷摸過他的賤種。所以,我把那些知道他身體秘密的人,都沉進荷塘!”
“我也知道,我兒會偷偷去翻出屍體,割下他們的手指泄恨。如果不是我這副身子,這張臉,怎麽會給他帶來這麽多麻煩!”
“我帶著陳財的賤骨頭,去找我兒賠罪。”
畫眉停頓下來,淚水盈滿臉頰,她盯著屋子中央霹靂啪啦蹦出火星子的炭堆,臉上浮現出驚恐。
商顯追問:“毛桂蘭死了?”
畫眉抬眼,惡狠狠地瞪著商顯,“他沒死!我兒沒死!我兒隻是生氣了!他隻是離開了,他不要阿娘了!”
商顯靠近炭火堆,搓搓冰涼的手指,語氣淡淡:“你不知道桂蘭死了啊……”
“你胡說!”畫眉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個猛子衝過來,差點把商顯壓趴進炭火堆裏。
她揪住商顯的脖領子,一張皺巴的老臉,氣得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遍又一遍罵道:“你胡說!你胡說!我兒隻是離開大山,他隻是離開了!他現在肯定兒孫滿堂,生活的不知道多幸福!”
第五肆撐著他的傷腿,抵住商顯後背,避免她真的被壓進炭火裏,“畫眉太奶,我們告訴您,桂蘭在哪裏。您告訴我們,當時發生了什麽。”
畫眉的力氣一卸,商顯這才腰板一直,將撲在身上的老人提起來,托著腋下,抱回竹床。
老人很輕,一把骨頭,六七十斤左右。
她將炭火堆旁的小凳子,搬到床腳,坐好,眼眸中沒有丁點兒慍怒,隻靜靜凝望著老人。
畫眉沉默許久,掀開那塵封已久的傷疤,再次開口——
“我拿著陳財的斷指,趕回來時,我們的家,燒起來了……熊熊大火!”
“薑升提著半張染血的床單,站在籬笆外,看著竹屋。他說,是桂蘭放火,燒的屋子。他手裏,還有桂蘭留下的信。”
畫眉從枕頭底下,掏了又掏,摸出一張做過塑封的紙。
她遞給商顯。
商顯接過,紙張已經腐朽,塑封是新做的。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新學字不久的樣子,寫的很簡單:阿娘,我出山了,我不喜歡這裏。你跟升叔,好好過日子。
這封簡略的信,不知道畫眉看過多少次,紙張纖維融得近乎透明。
畫眉:“我兒恨我,我兒……恨死我了。”
“我讓他不男不女,我讓他見不得光,我讓他像爛泥下的臭蟲一樣偷摸活著。”
“我兒早該受夠了,他要離開我,他要一把火,燒掉這個牢籠,他要逃出這片大山,過他向往的生活,讓我這輩子,都找不到他。”
畫眉突然話鋒一轉,她對桂蘭的離開,並不釋懷,“我的兒這麽乖,他不會這麽殘忍!一定是薑升!是他殺了我兒,一定是他!他看見**的桂蘭了,他一定是知道桂蘭是男孩,他嫌棄我兒是拖油瓶,他自己是有兒子的,他肯定是因為發現桂蘭不是女兒身,所以……殺了我兒。”
畫眉渾身發著抖,她原本,是想告訴薑升她的女兒是兒子,可是兩個兒子要養活,壓力多大,她清楚,時機不對,她要等手裏銀錢再多一些,再告訴薑升,桂蘭是男孩,她害怕薑升不喜歡桂蘭……
可更多的……
“我是怕啊……我怕薑升嫌棄我們母子倆累贅,他也有他的兒子要養活……”
商顯看看手裏的信,又抬頭看看哭泣的畫眉,“所以你到底,是覺得畫眉死了,還是沒死?”
她的話一出,第五肆就悄悄踢了她腳後跟一下。
商顯也知道,畫眉肯定是死了,屍骨他們都在饜獄裏看見過。
畫眉自欺欺人的話,無非是支撐她繼續活下去的恨意罷了,她根本無法承受,桂蘭是因她之故,意外死在陳財身下。
畫眉在這一瞬,好似老了許多,再沒有之前的精氣神,她囁嚅著嘴唇,喃喃自語:“灰燼裏沒有女兒的屍骨,她真的消失了,真的暫時離開我了……”
窗外已經翻起魚肚白,淅淅瀝瀝的雨水漸漸停歇,空氣中都是落葉的氣息。
炭火盆漸漸熄滅。
商顯收回梁下的手電筒,承諾道:“天亮了,我們帶您,去找桂蘭。”
畫眉有些退縮,忐忑、膽怯、不安,伴隨著她的猜測,真相呼之欲出。
商顯拉開門,雨後的清風帶著濕意灌進屋子裏。
她在台階下,半蹲馬步,弓著身子,“您老上來,我背著您走。”
畫眉沒有動。
第五肆瘸著腿,將屋中的兩個大背包都扛在身上,一拐一拐走出門。
他的腳已經腫成豬蹄子,靴子隻穿得上一隻。
商顯見老人家還在猶豫,直接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入戶地毯上,凹凸點有些硌得慌。
她將地毯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