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醬菜是一種華北地區有名的醬成菜。民國時的《中華食譜》有記載,梁實秋先生的散文小品中也曾經提到它。可見其當時頗有些名聲。天香醬菜的主要原料是北方的白蘿卜,也叫大蘿卜,或者叫象牙蘿卜,為二年生草本植物,字麵上稱作:萊菔。

白蘿卜是北方老百姓的家常菜。每到秋天收獲後,白菜熬蘿卜便是北方老百姓餐桌上的主要菜肴。“冬吃蘿卜”是北方老百姓家喻戶曉的一句話,也是一句北方流傳甚廣的營養口號。而蘿卜主要的用途是醃製鹹菜。待秋天收獲後,老百姓便將它切成大的段狀或者塊狀,再用清水洗淨,撒上粗鹽,裝入缸內,蒙上蓋子,置放在院中的角落裏。半個月內,每天倒一次缸(據行家說是防止缸內積長白漬),再一個月後(或者四十天),便可取出食用。食用方法,不外乎從缸中撈出後洗淨,切絲或者條塊狀,即可端上餐桌食用。講究些人家,拌上醬油醋蔥薑等佐料,之後食用。再講究些的,再調些香油之類。這種蘿卜醃製的傳統做法,大概有千年以上的曆史了(至今無人考證)。而把它作為醬菜來醃製卻不過一百多年的曆史,這一百多年以來,天香醬菜成了北方的名菜,而它的發源地竟是在河北保定。談歌下麵就講這個醬菜的故事。

話說清朝光緒初年,保定西大街上有一處店鋪,專項經營木器家具。老板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易縣人氏,姓周名春兒,周春兒祖上幾代專營木器家具,她做此行當算是祖傳了。可是一個女子做店鋪老板,總是有些不妥,那年月還沒有婦女解放一說。事出有因:按自古以來各行各業的傳業規矩,都是傳男不傳女,傳到周春兒父親周大倉這一代,竟是無後(女孩兒不算數?不算數)。周大倉脾氣倔強,因與族人鬧意氣,不曾打算過繼某一個族人的男孩子進家,也不曾想過把周春兒嫁出去,末了,他讓周春兒招了一個倒插門的女婿楊鳳鳴。第二年,周春兒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楊天香。楊天香生下第三年,周大倉中風死了。族人竟是容不下楊鳳鳴和周春兒,周春兒的木器廠便在當地開不下去了。周春兒和楊鳳鳴輾轉來到保定,在保定城裏開了店鋪,取名“楊周木器”,生意雖然不算火爆,卻也馬馬虎虎過得下去。

轉眼幾年過去,“楊周木器”的生意雖然還在湯湯水水地做著,可是經營的危機卻是出現了。之前,保定西大街隻有三家木器家具店,現在卻有了十幾家。聽說還有人要開。周春兒和楊鳳鳴細細商量,想把生意做到南方去。楊鳳鳴一時拿不定主意,周春兒也不好勉強他。而這個時候,“楊周木器”店裏來了一位新夥計,名叫趙廣林。這個趙廣林後來竟改變了“楊周木器”店的命運。

趙廣林是周春兒偶然撿來的。

那一次,周春兒到山東送貨回來,正值年關將至,大雪飄飄,道路難行,周春兒坐著馬車泥泥淖淖地往保定城趕路,途經高陽縣城時,遇到了凍倒在路旁的趙廣林。周春兒忙讓車夫把趙廣林抱到車上,拉回保定,帶進了店中。幾碗薑湯水灌下去,趙廣林才漸漸醒過來。趙廣林自話自說是河間府人氏,祖上以賣鹹菜為生。在保定賣完了鹹菜往回趕路,卻被強人劫了。若不是遇到周老板,便是要凍斃在冰天雪地了。說罷,便要掙下床來,給周春兒磕頭。被周春兒攔了。

周春兒見趙廣林言語樸實,心中便有了憐憫之意,便讓趙廣林在店裏養息兩天。第三天,周春兒給了趙廣林幾文碎銀,便讓趙廣林回家過年。趙廣林卻央告周春兒,自己父母雙亡,家中已經無有親戚,如果周春兒店鋪中缺幫手,他可在店中做些雜役。趙廣林一雙淚眼相向,周春兒一時竟想不出拒絕的話兒來了。

周春兒思想了一下,覺得趙廣林言談話語之間,透著老實厚道,大概也是一個木訥之人,留在店中,做些雜七雜八的事物,也並無不可,便答應了。於是,趙廣林由此便在周春兒的店鋪裏當了夥計。他的工作任務便是替周春兒管理店中的雜務,也包括給周春兒一家做飯以及幫助看護著楊天香。楊鳳鳴嘴上沒有講什麽,心中卻有些不快,他覺得周春兒多事。但店中的大事小情,都是周春兒當家做主,楊鳳鳴也就不好多講反對的話。而且此時的楊鳳鳴已經有了外心,他在保定的柳家巷裏尋了一個妓女名叫秀秀,兩個人愛得如膠似漆,恨不得天天化在一處。他常常推說和生意上的朋友們吃酒,便住在了秀秀那裏了。此事,街中人已經傳開,隻是瞞著周春兒一個。

這一年,周春兒要去溫州采購一些木料(史料記載,溫州城內當時有一個很大的木材集散地)。周春兒已經聽說南方的木材又漲價了,周春兒感覺到了生意的艱澀與難度。臨行前,趙廣林將一小罐醃菜也裝在了車上。周春兒問及,趙廣林說是他醃製的一些蘿卜,帶上作途中打尖用。周春兒並沒有在意,她也絕沒有想到,這一罐鹹菜會改變她以後的命運。

一路無話,就到了溫州,周春兒便匆匆地去了木材市場,走了一遭,才知道這年木材漲價的幅度,竟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幾單預想的生意一律談不下來。正值梅雨季節,周春兒的心思也陰得滴水了。她怏怏不樂地悶坐在客棧裏漫無邊際地胡亂尋思著,卻沒有一點辦法。她正在呆滯,木材老板劉或奇竟找上門來了。劉或奇是周春兒的老主顧了,二人便是有了一番商量。討價還價,爭爭奪奪,也竟是沒有一個結果。二人漸談漸晚,天色不覺悄悄暗了下來,周春兒便讓趙廣林去街上沽了兩壺老酒和一些下酒菜,與劉或奇對飲進餐。剛剛飲罷了一壺酒,幾碟下酒菜已經吃光了,還剩下一壺酒晾在了桌上。周春兒再讓一旁伺服的趙廣林出門尋下酒菜,趙廣林出去了好一會兒,空空著兩手回來,告知街中的餐食店已經打烊了。劉或奇剛剛要說作罷,趙廣林卻取出帶來的那罐鹹菜,罐子嘭的一聲啟開,劉或奇鼻子一嗅,不覺驚得呆了,舌頭似凍住了,說不出話來了。周春兒自然也嗅到了,她也十分奇怪,弄不清楚這一罐鹹菜如何竟溢出滿屋子的芳香。

劉或奇回過神來,驚疑地笑道:“周老板,您這是從何處弄來的美食啊?不曾入口,劉某已經是饞涎欲滴了喲。”

周春兒擺手道:“劉老板說笑了,這是家人醃製的佐餐的小菜罷了。見笑了。見笑了。”

劉或奇伸箸夾一口嚐了,不禁叫絕道:“周老板,真是美食啊。”

周春兒也嚐了一口,頓時感覺味道上佳。她笑著問趙廣林:“廣林啊,味道果然不錯。這是什麽菜?是蘿卜嗎?你是怎麽泡製的?”

趙廣林垂手一旁侍立,微微笑了,“周老板果然猜得對了,就是蘿卜。”

周春兒起疑道:“蘿卜也有這種味道?你怎麽醃製的,說來聽聽。”

趙廣林笑道:“也實在沒有什麽神奇之處。去年秋天,我收購了一些便宜的大蘿卜,便醬醃了幾罐兒,留在店裏我們自己用的。就是北方醬鹹菜的做法,無他。”

劉或奇的眉毛跳了跳,盯住趙廣林問一句:“趙師傅,味道這般鮮美,您有什麽秘方?”隻問了這一句,劉或奇自覺有些失言,立即擺手笑了,“劉某適才性急,多嘴了,趙師傅莫怪喲,我當然是不應該問這些的。”

趙廣林笑道:“說不上什麽秘方,我們河間人祖上傳下來,都是如此醬醃菜蔬,並沒有什麽新鮮的招數。黃瓜、辣椒、茄子種種,都可醬醃,隻是蘿卜價錢便宜,我便從價錢上著意,隻是醃蘿卜罷了。”

劉或奇哦了一聲,他若有所思,猛然間眼睛一亮,一拍桌子,對周春兒道:“周老板啊,天大的商機就在眼前,您便是有生財之道了喲!”

周春兒怔了怔,笑道:“劉老板一定是吃得醉了,我會有什麽商機呢?”

劉或奇笑道:“您何不轉行做這醃菜的生意呢?”

周春兒的心裏也動了一下,她臉上卻是不在意的樣子,笑道:“劉老板又說笑了,這路尋常人家佐餐的鹹菜,如何上得台麵?”

劉或奇長歎一聲,“不好再瞞周老板,這幾年劉某的木材生意慘淡經營,也確實不好做了,收購價錢年年看漲,利潤留成越來越小。一味苦撐下去,怕是隻有賠本到底了。剛剛吃過這位趙師傅的醬醃蘿卜,味道鮮美之餘,直讓我突發奇想,這確乎是一個商機啊。可想,這溫州地麵之上,達官貴人及引車賣漿者流,佐餐之物,多多食用者,無外乎榨菜一種。單調且不必說,味道也遠遠不及剛剛趙師傅醃製的鹹菜鮮美。劉某在商道中摸爬滾打幾十年了,出息說不上,可經驗卻是有的,恕我放膽放言,此類醃菜,若能夠大批生產,我便可在江浙一帶包銷,不出一年,便可打開市場,屆時財源必定滾滾,茂盛當然可見。周老板何樂而不為呢?”說到這裏,劉或奇一雙眼睛亮亮晶晶地盯住了周春兒。

周春兒爽然笑道:“如似劉老板說得這般熱鬧,真的倒不妨一試。如花似錦的念頭不敢妄想,真若是柳暗花明了,那便是我等的造化了。”她回頭對趙廣林笑道:“廣林啊,如此便是依仗你出一番力氣了。”

趙廣林微笑:“周老板,這個的確不難。”

劉或奇擺手笑道:“周老板還是沒有回答劉某的話,周老板生產這路醃菜,自然是好事,隻是不知批量如何?”

周春兒一時語塞,目光盯向了趙廣林。

趙廣林笑道:“劉老板,生意上的千件萬件趙某實在不懂,而唯這一件劉老板確勿要擔心,北方蘿卜野草一般,遍地都是,隻要您吃得下,我們便是包下了。”

劉或奇看著周春兒,盯問了一句:“周老板,趙師傅已經如此確鑿說下,還要問您一句,此事如何?若是如剛剛趙師傅之言,隻需我們南北兩地合起手來,必定能成就北方醃菜的半壁利益江山。”

話講到這個份兒上,周春兒便不好再掩飾心中興奮了,她擊掌笑道:“好啊,既然劉老板勝券在握,周春兒如何打得退堂鼓呢?隻是,這其中必有許多預想不到的事由,我們若是下本錢投入這番生意,枝葉末節還有許多要認真研究之處,投下本錢,返回周期如何,這還須細細商量情節才是。”

劉或奇笑道:“這是自然,我們現在就商量此事。”

於是,劉或奇與周春兒,加上趙廣林,三人就在客棧裏商量具體操作事項。言來語去,直談到了後半夜。用現在的話說,三個人將具體實施方案都商定之後,劉或奇方才滿心高興地告辭了。

第二天,周春兒放棄了所有預想的生意,急匆匆和趙廣林打道回保定。路上,周春兒還是放心不下,她細心地過問了趙廣林此萊的醃製方法。趙廣林條條款款地仔細說了。周春兒將趙廣林的一字一句細細地思量過了,卻仍舊放心不下,她皺眉疑道:“廣林啊,若如此簡單,我們辛辛苦苦做出一來,旁人便可看著做出二來,如此我們一番勞作,不見得有幾分利潤,卻不及旁人照貓畫虎來得容易呢。豈不是要賠掉了功夫,又賺不到銀子嗎?”

趙廣林燦爛地一笑,“周老板放心,此事說起來容易,那微妙之處,並不是人人輕而易舉便操作得當的呢。”

周春兒盯著趙廣林疑問道:“廣林,你有什麽微妙之處呢?”

趙廣林笑道:“無論如何,別人是醃不成這樣子的。回去之後,我給老板演示一下便會知道。”

一路再無他話,就匆匆地回到了保定。不承想,店鋪裏卻出了一件大事情,楊鳳鳴不愛家私愛美人,竟席卷了家中的細軟與那個相好的妓女秀秀私奔去了。店裏的夥計也就相繼散去了,隻留下了嚎澀了嗓子的楊天香枯坐在店裏,兩隻眼睛紅腫著,木木地直盼著周春兒回來呢。周春兒見到這幅景象,如五雷轟頂,險一些暈厥過去。

麵對現實永遠是當事人的唯一出路。周春兒隻痛苦悲戚了兩日,便把楊鳳鳴拋在了一旁。她要趙廣林快些去選廠址,她四處籌集開業的資金。

僅僅用了五天,周春兒便四處告貸,籌集了許多銀兩,仍嫌無多,她咬牙廉價盤出了木器店的鋪麵。趙廣林在保定西郊選定了三十畝地,周春兒也相中了。討價還價一番,當下買進,並沿街張貼了文告,雇用了幾個夥計,蓋下了十幾間坯房,圈了個院子。大門口掛上了一塊新匾:周氏醬園。

趙廣林又到河間的燒窯上,定做了六百口大缸。此事做定,他又馬不停蹄到鄉下的大戶人家裏收購了千餘斤陳年的麥穀,磨成麵粉,運回來全部蒸了饅頭。然後將饅頭堆到土坯屋子裏,用米糠堆蒙住。屋子的門窗全部封閉,並轟轟地升起了爐火。正值夏日,酷熱難挨,不幾日,那饅頭和米糠便開始發酵了,再幾日,便成了稀醬。一股難聞之氣在土坯屋子裏衝撞著,終於漫延出來,在院子裏彌散著。趙廣林便讓夥計將這些稀醬運到太陽下暴曬。幾天過去,那些稀醬便在烈日下曬成了脆脆的醬幹兒。趙廣林便讓夥計們將醬幹兒收藏到屋子裏備用。

再一晃兒,涼風習習,秋天就到了。趙廣林帶人到鄉下收購了十幾萬斤蘿卜,流水一般運到了周氏醬園,又買了幾百斤粗鹽、百餘斤花椒大料,又從鄉下雇用了幾十個精壯勞力,引進了城西一畝泉的水,每日裏將蘿卜洗淨,再將蘿卜切成片狀。然後,趙廣林指揮著夥計們將醬幹兒與切成片狀的蘿卜打糟在一起,再用粗鹽大料花椒攪拌均勻,裝入缸內,之後,每日“倒缸”(即把醃菜倒出,重新再裝入缸內)一次,連續十天之後,即用事先選好的河中卵石,結結實實地壓在了醃菜上邊,然後用缸蓋封好。幾百口大缸就整齊地排放在露天裏了。之後,趙廣林辭退了大部分夥計,隻細心挑選留下幾個候著事由兒。至此,趙廣林算是鬆了一口氣。

周春兒每日裏就怔怔地看著趙廣林這樣忙來忙去。她的一顆心捏得緊緊的,自覺得心下汗津津的了。

如此又過了一個月,冬風漸漸強硬的時候,趙廣林讓夥計們啟開了缸口,倒缸。周春兒迫不及待地奔跑到倒過的第一口缸前,忙不迭地伸出手取了幾塊醃菜,也不及去衝洗,便放在了嘴裏,咀嚼之後,她仰起頭來,大叫了一聲,木怔怔地站了那裏,一串淚水就迎風淌了下來。她張著口,似乎想喊些什麽,卻並無一字喊出來。

趙廣林不知就裏,他慌慌地趕過來問道:“周老板,您怎麽了?”

周春兒終於高喊了一聲:“廣林啊,正是那一個味道啊。”喊罷,放聲大哭起來。哭聲在周氏醬園的院子裏飛響著,夥計們一個個聽得呆若木雞。

這天夜裏,周春兒將趙廣林喊進自己的屋子裏。周春兒已經親自燒好了一桌菜,桌上有一壺老酒。周春兒給趙廣林斟上一杯,恭恭敬敬地捧給了趙廣林,趙廣林驚慌地站起,連椅子都帶翻了,他口吃起來:“周老……板,您這……是何意啊?”

周春兒長歎一聲:“廣林啊,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手藝,這醬菜的生意算是做得活了。這周氏醬園算是指定發達了啊。”說著,就哭得轟轟作響了。

趙廣林見狀,也動了情緒,他眼睛裏就有了淚花兒:“周老板啊,您如何這麽說話,當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趙某人早已經凍餓斃命,做了郊外的野鬼。這大恩我今世不能再報……”說到這裏,趙廣林心中酸楚,便是泣不成聲了。

周春兒擦了擦眼淚,笑道:“廣林啊,今日是喜事,過去的事情不提,不提。咱們飲酒,飲酒啊。”

吃過了幾杯酒,周春兒笑道:“廣林啊,這鹹菜如何醃製這般可口,你有何秘而不宣的方子啊?你曾經與我講過,我仍是不大相信。”

趙廣林搖頭笑道:“周老板啊,並無什麽秘方,真是簡單得很嘛。我曾經告訴過您的,製作的經過您也都看到了。我哪裏還有隱瞞呢。”

周春兒驚歎:“沒想到會如此簡單啊。”

趙廣林搖頭笑了:“簡單卻是簡單,卻又是不簡單的。”

周春兒怔了一下,笑問道:“廣林啊,我聽你這話裏藏著玄機呢?”

趙廣林忙說:“周老板,斷是沒有玄機的。”

周春兒笑道:“廣林啊,這醬蘿卜已經成了,總得起個名字吧。”

趙廣林笑道:“我也想過,不如就以小姐的名字,叫作天香醬菜吧。”

周春兒輕輕一歎:“好是好,不過,卻是埋沒了你啊。”

趙廣林擺手:“周老板,且莫提我,且莫提我。”

周春兒想了想,笑道:“這樣,廣林啊,明天你就是周氏醬園裏的二老板了。”

趙廣林忙搖頭說:“周老板,這可萬萬使不得。廣林就是您手下的一個夥計,我斷無別的念頭啊。”

周春兒沉下臉來:“廣林,這是我定下的心思,你就不要推辭了。”

冬天將盡的時候,周春兒便雇用了百餘輛馬車,周氏醬園裏的十幾萬斤天香醬菜就源源不斷地運到了浙江,交付與劉或奇。不出劉或奇所料,天香醬菜極是暢銷,周春兒一下子賺了不少,劉或奇自然也大大地賺了一筆。第二年的秋天,劉或奇親自來保定結賬,並預定第二年的貨。周春兒當然要盡地主之誼,就在保定望湖樓酒店給劉或奇接風洗塵。席間,劉或奇一勁兒地給趙廣林敬酒,他一臉感慨地讚歎道:“天香醬菜成功問世,趙老板應該是首功啊。”

趙廣林似乎喝得醉了,隻是傻呆呆地笑。

回到店裏,劉或奇就與趙廣林同屋躺下了。他或許飲得多了,半夜坐起來喝茶,便也喊起趙廣林一並喝茶。一壺茶下肚,二人竟是沒有了睡意,說說笑笑地閑聊起來。劉或奇笑道:“趙老板啊,您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漢子,您若獨立門戶,豈不是發了大財?您沒有想過自己開店鋪嗎?”

趙廣林連連擺手笑道:“不行,不行。劉老板,我這個人天生愚笨,如何開得了店鋪。劉老板玩笑了。”

劉或奇笑道:“有句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趙廣林爽然笑道:“劉老板,我二人交往幾年了,承蒙您看得起我,廣林心裏格外敬重您的。有何當問不當問的,您直言便是。”

劉或奇笑了笑,放低了聲音:“這天香醬菜如何泡製?有無秘方?趙老板能否指點一二?”說罷,便把目光慎慎地盯緊了趙廣林。

趙廣林呷了口茶,嘻嘻笑道:“劉老板啊,從無什麽秘方,其實簡單得很。您且聽我講來。”就把醬菜的製作方法仔仔細細地講給了劉或奇。

劉或奇聽得仔細,用狠了心思,暗暗地在心下記死了。

第二天,劉或奇向周春兒告辭。周春兒和趙廣林送劉或奇出城。回來的路上,周春兒陰下臉來問:“廣林啊,昨天夜裏,你和劉老板很晚才睡下嗎?”

趙廣林笑道:“是了,我二人昨日喝得多了,半夜起來喝茶來著。”

周春兒皺眉盯著趙廣林:“如此說,你把天香醬菜的方子告訴他了。”

趙廣林點點頭:“劉老板問起了,我便一一說了。”

周春兒怔了怔,皺眉搖頭,長歎道:“廣林啊,你真是一個老實人喲,這方子如何可以告訴外人呢?這商道中事,大概自古就無君子可言講。你在我這裏已經有些年月了,這經商的路數,如何還沒有心熟眼熟呢?”

趙廣林笑道:“這醬菜的醃製,本來沒有什麽稀奇。劉老板追問得緊,我一時口鬆,便講了。周老板,您不必在意。”

周春兒看看趙廣林一臉的厚道顏色,無奈地搖頭歎息一聲:“廣林啊,並非我介意這件事情,你讓我說什麽好呢?當年我看你或許看走了眼,你真不是一個生意中人啊!”

這一年,劉或奇竟是沒有再購進周家醬園的天香醬菜。有南方過來的人講起,說劉或奇已經自己建了一個醬園,並派出許多采購,到北方大批量收購蘿卜了。周春兒聽罷,對趙廣林苦笑道:“廣林啊,你言語不慎,果然是結出苦果子來了。劉老板已經自立門戶了。我已經說過的,醬菜這路貨色,製作極是容易。你做一,別人便會做二做三。俗話講,教授了徒弟,便要餓死師傅了。”

趙廣林皺眉搖頭道:“劉老板如何要這樣呢?人算不及天算。劉老板若是要自立門戶,怕是要吃虧了。”

周春兒聽得奇怪,疑惑地問趙廣林:“他如何要吃虧呢?”

趙廣林搖頭苦笑而不答。

沒了劉或奇這一個客戶,周氏醬園的生意卻仍然做得很好,南方北方的許多客戶慕名紛至遝來。天香醬菜這一年全部脫銷。周氏醬園又購置了五十畝地,擴展了醬園的麵積。用現在的話講,叫擴大再生產。

第二年,劉或奇土灰著一張臉來了保定,踏進了周氏醬園的大門,就大哭著給周春兒跪下了,慌得周春兒連忙攙起了劉或奇。趙廣林也忙著去攙,卻被劉或奇惱怒地推開了。

劉或奇哭道:“周老板啊,人算天算,這溫州地麵,是醬不出您這天香醬菜的喲。”他的目光有些怨毒地盯著趙廣林。

趙廣林尷尬地站在一旁,兩隻手不知所措幹幹地搓著,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周春兒怔了一下,就嗬嗬地笑了,勸解道:“劉老板啊,舊事莫要再提起了,你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啊。”

劉或奇就在周氏醬園住了兩天,付下定金,預購了周氏醬園的三萬斤天香醬菜。臨行前,劉或奇單獨跟周春兒講了幾句。

劉或奇苦笑道:“周老板,您是一個老實人。劉某也真不應該瞞您。前年來保定,劉某的確一時鬼迷心竅,從趙老板那裏討要過方子,可趙老板外表忠厚,不料想他竟給了我一個假方子。我信以為真,便張著膽子另起爐灶了,結果怎樣?我照此方醃製的蘿卜黃瓜蒜頭,都無一例外地不是滋味。我幾近賠了一個傾家**產啊。周老板啊,劉某私下討要方子固然不對,他趙老板可以拒絕劉某,卻不應該用假方子對付我啊。此人外表寬厚與內心機巧大相徑庭啊。周老板要多加提防才是啊。”

周春兒哦了一聲,便頻頻點頭:“謝謝劉老板的提醒。”

送走了劉或奇,周春兒便把趙廣林喊到自己的屋子裏。屋子裏已經擺好了一桌酒菜,趙廣林笑道:“周老板,如何這樣?有什麽喜事不成?”

周春兒淡淡一笑:“廣林啊,我們先飲罷了這杯中酒,再論及其他。”

三杯酒過去,周春兒正色道:“廣林啊,生意之道,自古都講一個誠字,這天香醬菜的秘方,你若不告訴劉老板,這是天理本分。若告訴他,便是要實話實說。你如何竟告訴他一個假方子呢?讓他蝕了大本錢,險些破產。檢討這件事情,其間你總有些不仁不義的地方吧。”說到這裏,周春兒的臉上就有了冷意。

趙廣林怔了,雙手一攤:“周老板,此話從何講起呢?”

周春兒便將劉或奇的話講了。

趙廣林聽罷,連連搖頭,長歎一聲:“周老板啊,您確是誤會我了。廣林並非奸詐之人,商道之中,我絕非行家裏手。我告訴劉老板的確是真方子,隻是他忘記了一個道理。”

周春兒疑問:“什麽道理?”

趙廣林苦苦一笑:“什麽道理,周老板還不明白嗎?”

周春兒冷冷地說:“我委實不明白。廣林,你明言講來。”

趙廣林悠然一歎:“周老板啊,您還要廣林如何明言?說穿了機關,就是一個南橘北枳的道理,婦孺皆知麽。如果劉老板認真思想一下,其實就是一方水土,一方菜蔬啊。除卻保定城郊這一畝泉的水,別處的水是醬醃不出這種味道的鹹菜來的。河間府雖是醬菜的發祥之古地,地界也與保定接壤,隻因水質及不上保定,那醬菜的味道,也就差之遠矣。水土二字,千古不易,豈是人力可以為之?他劉老板精明透頂,也是商道中的高人了,他如何就參不透這一層淺薄的意思呢。直是讓人感慨萬千啊。”

周春兒驚訝地“啊”了一聲。恍然大悟之下,便是呆了。

又是兩年過去了,楊天香已經長大了,周春兒的買賣就做得更大了。這時候,店裏就不斷有人給趙廣林說親。說過三個五個,趙廣林都沒有去相親。賬房先生老張有些替趙廣林著急,就把這事情告訴了周春兒。周春兒聽說了,怔了怔,就笑著點頭說:“我知道了。我問問廣林,他到底是個什麽主意嘛。”

那天傍晚,周春兒讓夥計把趙廣林喊到她這裏來。周春兒沏了一壺茶,坐在院子裏候著。正值春夏之交,夜風習習,拂人心脾。四野蟲鳴一片,叫得周春兒心下一時有些迷亂。

不一刻的工夫,趙廣林來了,躬身問周老板何事,周春兒讓他坐下,二人喝著茶,說了幾句閑話,周春兒便問及趙廣林的親事。

趙廣林一時紅了臉,張張嘴,卻無以作答,握著茶杯,搖頭笑笑,垂下了眼簾。

周春兒呷了一口茶,微微笑道:“廣林啊,你孤身一人日久,現在也是中年了,找一個點燈說話兒的人,也是應該的了。你如何不去相親呢?”

趙廣林抬起目光,尷尬地笑笑,卻仍舊不說話。

周春兒伸眉一笑:“莫非廣林有意中人了?那是周春兒多嘴了。”

趙廣林苦笑一聲:“周老板要給我提哪門親事兒啊?我確是看中了一個,卻不知道人家是否有意啊。”說著,便仰起頭,眯了目光覷著天空,重重心思的樣子。

一輪明月已經躍上東天,幾片雲散漫地遊動著,好似心有旁騖的模樣。遠處有隱隱的雷聲悄悄響起,竟又是雨季到了。

周春兒笑道:“廣林,你想什麽呢?”

趙廣林回過神來,就歎道:“周老板,我聽說書先生講過幾句話,旁的忘記了,隻記得‘雲卷雲舒,去留無意’。是這個意思罷了。您說呢?”說著,便拿眼睛看著周春兒。

周春兒怔了一下,似乎聽懂了趙廣林話中的意思,臉就微微有些紅了,笑道:“廣林啊,聽你的話,含著機關似的,我愚鈍些,還是聽不大清楚。其實也就是一張窗戶紙的事情,今日我不妨直言講了,我們相處得久了,在一口鍋裏吃了多年的飯菜,有什麽話你就說嘛。”說到這裏,周春兒低了下頭,緩了緩口氣,軟軟地說道:“我是看中了你的,你若看中了我,我們就把這事情辦了。”

趙廣林驚了一下:“周老板,您……”

周春兒皺眉道:“或許你看不中我,我年長你幾歲,且又是一個……”說著,就牽扯動了心事,眼睛就溫溫地濕了。

趙廣林忙道:“周老板,我不是那個意思,若是廣林沒有誤會您的意思,那麽……我隻是想說……趙廣林何德何能,能讓周老板……”

周春兒仍舊低著頭,苦笑一聲:“廣林啊,你莫要再轉彎子了。你心裏是什麽意思,還請你照直說來。若是你不同意,也好讓我收了這份心思,免得經常夜裏睡得也不踏實,總是讓我心猿意馬,也是一番難過至極的光景。”

趙廣林笑了,臉紅紅地說:“周老板,廣林早已經心向往之了。”

周春兒歡喜抬頭看著趙廣林:“你果然是有心有意的?”

趙廣林點點頭,一臉鄭重的顏色:“正是。”

周春兒目光一顫,轉過臉去,放聲大哭起來。

趙廣林嚇得慌了:“周老板,您別這樣。廣林不會講話,惹您生氣了。”

周春兒收了眼淚,擺擺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隻覺得這些年委屈極了,心裏總似堵了塊舊棉絮,撕扯不清楚,沒有一個舒展的日子。今天高興,就是想哭一哭。再有,你就不要喊我周老板了,你既然都已經答應了剛剛說過的事情,從今往後,你就喊我春兒吧。”

趙廣林的臉立時熱熱的了,吭哧了一下,便低聲喊了一聲:“春兒。”

周春兒臉就紅了,就別過頭,低下聲,款款地應了。

周春兒與趙廣林就定下了辦喜事的日子,給城裏的商家好友送去了請柬,周氏醬園裏就開始張燈結彩了。周春兒的房間做了新房,粉刷一新。周春兒告訴醬園裏的夥計們,她與趙廣林成親之日,醬園放假三天,夥計們的工錢照開。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就在辦喜事的頭一天傍晚,卻出了枝節。那天周春兒已經親手做了一桌子菜,就讓楊天香去請趙廣林過來。楊天香就去請趙廣林。趙廣林穿著一身新衣,隨楊天香剛剛走到院子裏,就聽到醬園門口一片吵嚷聲。趙廣林驚疑道:“出什麽事情了?”就撇下楊天香匆匆趕過去了。

一個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漢子站在醬園的門口,要往裏闖,看門的兩個夥計已經攔住了這漢子。這漢子大喊大叫著周春兒的名字,惹得一些夥計們也圍在了門前。趙廣林分開眾人,走到這漢子麵前,不覺怔住了,他口吃地問道:“您是……楊老板嗎……”

那漢子抬頭看著趙廣林,點點頭,哭道:“廣林啊,你還認得我啊。我就是楊鳳鳴啊。”哭著,就歪倒在了門前。

果然是楊鳳鳴。

楊天香也趕來了,她驚叫了一聲,先自跑上前去,扶起了楊鳳鳴。

人們後來才知道,那個妓女秀秀隨楊鳳鳴跑到了口外,歡歡喜喜地安了家。兩個人也真是親親熱熱地過了幾年小日子。可是到後來,日子越來越艱難了,二人卷走的那些錢財,也漸漸坐吃空了。貧賤夫妻難做,秀秀便不耐煩了楊鳳鳴,便到街中當野雞,一來二去,又攀附了一個有錢的主兒,就把楊鳳鳴閃了,而且還偷偷地把房子賣了。人財皆空的楊鳳鳴就無處可去,百思無計,便一路討飯,輾轉又回到了保定。

楊鳳鳴狼狽不堪的樣子,楊天香看得心酸,畢竟是親生的父親,那幾年來攢下的怨恨,早就在楊鳳鳴的哭聲中拋到一旁去了,她扶著楊鳳鳴就放聲哭了。這一哭,就驚動了醬園裏所有的人。周春兒也跑了出來。她分開眾人走過去,立刻瓷住了,怔怔地看著楊鳳鳴。

楊鳳鳴也看到了周春兒,他哭喊著:“春兒啊。”就跪倒在周春兒的腳下了。周春兒蒙蒙地站在那裏,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楊天香在一旁放聲痛哭。眾人聽得心酸,都別過頭去了。許久,周春兒長歎一聲,看了看楊鳳鳴,低聲對楊天香說了幾句,楊天香就攙扶著楊鳳鳴進了屋子。人們看著周春兒臉色不好,都知趣地四下散去了。

院子裏,隻留下了周春兒和趙廣林。二人呆呆地相互看著。四周寂靜得很,隻聽得夜風絲絲縷縷地吹過來,在園中的樹梢頭上弄出一些亂心的聲響。

趙廣林輕輕地歎了口氣,便轉身進屋了。周春兒怔了一下,便跟著進屋,誰知趙廣林卻將門閂了。周春兒在門前落淚道:“廣林啊,這可如何是好呢?你要拿個主意麽。”

趙廣林在屋中澀澀地應道:“周老板,這事兒讓我再想想。”

這一夜啊,人們就看到周春兒的房間和趙廣林的房間,還有楊天香的房間裏,燈火徹夜未熄。後來人們聽到,周春兒在屋中與楊鳳鳴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吵了起來,後來就是楊鳳鳴的哭聲,再後來就聽到周春兒和楊天香的哭聲。直直地哭了一夜。

整個周氏醬園,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起來,周春兒紅腫著眼睛去看趙廣林,她身後跟著楊天香。昨天夜裏,她已經跟楊鳳鳴商量定了,周氏醬園可以養活楊鳳鳴終身,但周春兒不再與他做夫妻了。周春兒一早起來,是要告訴趙廣林這件事的。今天的喜事照辦。

趙廣林的屋子裏卻空了。那一身新郎官的衣服,也整整齊齊地疊了,端放在了炕上。周春兒心中倏地一緊,忙著跑出門去問夥計。一個夥計拿出一封信交給了周春兒,說道:“趙老板一大早就走了。他留了封信給周老板。”

周春兒慌慌地接過信,拆看了。白紙黑字寫著:

周老板:

楊老板回來了,我便不好在您這裏做下去了。楊老板經過如此一場劫難,他必定會痛改前非。周氏醬園的生意會越做越好的。我的身份一直沒有告訴您,原是準備在結婚的那天再告訴您的,現在就講給您吧。我自幼隨父親進宮學廚,十三歲做宮中的醬菜師傅。後來因為得罪了一位王爺,我便跑了出來。那年被人追殺,四處躲藏,凍餓在荒野,幸虧您搭救了我。這是廣林沒齒不忘的事情啊。與您相識一場,就此分手,天地茫然,廣林心中也大有不忍啊。

是人為?是天定?廣林怎敢妄說。

趙廣林匆匆

周春兒看罷了信,驚得呆住了。她失聲喊了一句:“廣林啊,你這是……”淚就急急地流了下來,楊天香火冒冒地問看門的夥計:“趙老板何時走的?你們如何不通報我娘一聲呢?”

夥計慌慌地答道:“趙老板天蒙蒙亮的時候走的。我們也不知道周老板尋他的。”

周春兒醒過來,擦了擦眼淚,喊道:“快牽一輛車過來。”

夥計匆匆地牽過來一輛馬車。

周春兒和楊天香坐上車去,夥計猛地揚鞭,兩聲脆脆的鞭響,車便躥出了大門。

車沿著官道一路風風火火地追下去了。一直追到晌午時分,已經馳過了河間地界,仍不見趙廣林的蹤影。周春兒讓趕車的夥計停下,怔怔地望著前邊的道路發呆。

四野的風兒呼呼地刮過,道路茫然不知所終。

楊天香哀哀地問周春兒一句:“娘,他還會回來嗎?”

周春兒淒然一笑,反問道:“你說呢?”

楊天香搖搖頭:“我不知道。”

周春兒仰天長歎一聲:“我想,他是不會再回來了。”說罷,周春兒朝著空空的四野長長地呼喊了一聲:“廣林啊……”

四野無聲。

周春兒淚如雨下。

再兩年後,楊鳳鳴病倒在**,周春兒請過幾個郎中,湯藥丸藥吃下去不少,也不見動靜。挨了三個月,楊鳳鳴便死去了。再五年後的一天,周春兒吃罷夜飯,皺眉說頭疼得要緊,便早早上床歇了。第二日晌午時仍舊不起。楊天香去喊她,她也不動。楊天香上前去摸,周春兒的身子早已經冷了。

楊天香成了周氏醬園的老板。

趙廣林直是像一陣風,從周氏醬園刮走了,再無下落。

補上幾句:

談歌查閱保定方誌,上邊記有周氏醬園的軼事。楊天香自接手周氏醬園第三年,天香醬菜被直隸總督偶然知道,嚐試後,深為中意,便作為貢品,送到北京。周氏醬園一時聲名大振。再二十三年後,楊天香病故。周氏醬園易手,轉到楊天香丈夫李景真手裏。再五年後,李景真賭博輸掉了周氏醬園。周氏醬園轉到了保定車行把頭馮大林手中,易名馮氏醬園。再十年後,抗日戰爭爆發。馮氏醬園歇業。日本人曾經在保定建立華北醬菜有限公司,馮氏公司的一些技工曾經在華北醬菜公司製作醬菜。再八年後,馮氏後人馮定方籌集資金,重新恢複馮氏醬園。一年後投產,馮氏醬園更名為馮氏醬菜廠,招有工人150人。1949年後,馮定方因向誌願軍出售酸腐的醬菜,被職工檢舉,經調查,罪名成立,馮定方被政府槍斃。後馮氏醬菜廠公私合營。1954年更名為保定市醬園公司至今。保定醬園公司現有職工1300人,其主要產品仍為天香醬菜,仍然主銷華北地區,並有出口。1996年,華裔英國人霍福民先生回國後,曾經到保定醬園公司參觀,霍先生說,他在1947年至1948年,曾經在馮氏醬菜廠當過工人。滄海桑田,物是人非,霍氏感慨不已,當場賦詩一首,曾經刊在當月《保定日報》的副刊上。現抄錄如下:

大白蘿卜很平常,

北方遍地都生長。

物美價廉多收購,

保鮮簡單易貯藏。

麥麵蒸後當發酵,

蘿卜洗淨切開晾。

花椒大料入適量,

蔥薑選用要精當。

醬鹽與之攪拌勻,

裝入缸中曬太陽。

如此之後四十日,

醬菜出缸滿院香。

此菜隻應天上有,

人間得此神仙方。

不大像詩,更像順口溜兒,但霍福民先生的確將天香醬菜的製作方法大概寫進去了。

2006年11月19日寫於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