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一一大早。
李子和唐安正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什麽。
陳韜偶爾插兩句話進去,一回頭看到推門而入的隊長,立馬噤聲推了下還在聊天的兩個人:“開會!開會!”
一陣椅子拖拉的聲響。
大家紛紛起身往會議室方向走。
李子忙抓著啃到一半的煎餅果子又往嘴裏塞了兩口,這才追上去:“小唐子你等等我!”
昨天忙活了半晚上,淩晨回來才勉強補了兩三個小時的覺。這會兒一眼掃過去,大家眼底多多少少都掛上了黑眼圈。
喬柏也沒多囉唆,簡單總結了些重點注意事項,安排好後續工作就散會放大家去休息。
臨走時,他又多瞥了一眼會議室裏空下來的座位:“林聲人呢?”
正偷吃的李子猛地一頓,嗆得漲紅了臉,含含糊糊地回答:“報告,不知道。”
這次行動,隊長從頭到尾都沒有通知過林小妹參與進來,大家夥忙昏了頭,他餓了一天一夜,早上淨忙著填肚子了,一時半會兒還真沒留意到林小妹的動靜。
喬柏看了他一眼。
李子心裏一冷,默默地收了手裏沒吃完的煎餅,做好了罰做俯臥撐的準備。
結果,喬柏直接抬腿往外走:“把你嘴擦幹淨了再說話。”
李子:“?”
他抹了把嘴一臉蒙地看向唐安:不罰了?老大這是……轉性了?
唐安聳了聳肩膀,表示同樣蒙。
喬柏從會議室出來,還是沒看見林聲的影子,他想了下,摸出手機翻了翻郵箱。
也沒有辭職報告。
自從那晚之後,這兩天他都沒有林聲的丁點兒消息,原本以為她一門心思去查案子了,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周一早上聽她嘚瑟著做案情分析的準備,結果到現在都沒看見人。
他低頭把玩著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一欄劃了半天,然後皺了皺眉,一把將手機丟進衣兜裏。
算了,反正等會兒也會收到她的辭職報告的。
他起身往辦公室走,迎麵撞上在他身後偷偷摸摸打量情況的唐安。
“那個……”
唐安原本也沒想偷看,就是路過的時候隨便瞄了一眼,看見一向愛崗敬業巴不得把一天當兩天用的老大,正對著通訊錄裏林聲的名字發呆,一時好奇留下來就多看了兩眼,沒想到突然被抓了個正著。
他撓了撓頭,有些窘迫,很快又厚著臉皮:“喬隊,要不,你就打個電話問問唄。那個秦景不是,我們不是還沒抓嗎,一個女孩子,萬一出點兒什麽事呢?”
喬柏看著他,臉色一點點下沉。
“不是,喬隊,你別這麽看我,”唐安其實心裏直打鼓,但還是壯著膽子替林女俠仗義執言,“那個啥,也就是一個新人的實戰訓練,你是不是做得有點太過頭了?”
李子吃完東西過來,看到唐安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跟隊長在說什麽。
他抹了抹嘴巴,還不放心,又摸出手機當鏡子照了照,確定嘴上沒有殘渣了,才湊過來好奇地道:“幹啥呢這是?”
唐安沒理他,繼續對著喬柏:“我知道慣例也是為了訓練新人在麵對案子時的敏銳度,但是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就代表著你已經同意她入咱們隊了嗎?幹嗎還非要為難她呢?”
給她一個超乎尋常難度的案子也就算了。從頭到尾還把她一個人排除在外,案情進展全部瞞著她,一點兒線索都不給,這會兒凶手都抓了還一點消息都不告訴人家。
“喬隊,摸著良心說,我覺得人林聲沒哪兒做錯的,”唐安低了低頭,有點替林聲犯委屈,扒拉著李子的肩膀往跟前拉了點兒,“我和李子進警隊的時候,你給的案子都是什麽去抓個搶劫犯啊、詐騙犯啊,哪有陳愷遠這麽複雜的案子?”
李子還沒反應過來情況,茫然地“嗯”了一聲。
唐安又添了一句:“要說考核的話,人家早在入職第一天不就幫忙抓了個搶劫犯嗎?”
喬柏薄唇緊抿,下頜繃成一條直線:“說完了?”
唐安還想說什麽,李子拽了他一把:“完了完了。”
話說完了,他倆估計也快完了。
“喬隊,”李子很狗腿地打圓場,“小唐子昨晚查定位,神經緊張了一晚,今天早上腦子有點抽,你別……”
話沒說完,喬柏看了他們兩個人一眼,一句話沒說直接進了辦公室。
“砰”的一聲,門被甩上。
李子終於鬆了一口氣,回過頭來看著唐安,衝他豎了個大拇指:“厲害啊兄弟,你跟林小妹學的?現在都敢跟老大正麵杠了?”
話音剛落,唐安表情一鬆,整個人斜著身子朝他癱倒過來:“快……快扶著我,腿軟!”
李子:“……”
“你就這麽點膽子還裝什麽樣兒,我還真以為你出息了!”
“你厲害你來試試!”
“我活膩歪了?你說說你沒事充什麽英雄啊?”
“我……我昨天聽女神說喜歡講義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人,硬漢那種。”
“那一聽就是拿來唬你的,咱隊裏缺硬漢嗎?你見人程駱對誰上過心?你個小崽子,怎麽就還不死心,啊?”
……
“行了,趕緊閉嘴吧,這下你給老大得罪了,趕緊給林小妹通個氣,免得回來再觸黴頭!”
同一時間。
海安市南郊的某偏僻鄉村路口,鬱鬱蔥蔥的樹蔭後停著輛灰撲撲的黑色越野,看上去像是放了幾百年沒人碰過一樣。
林聲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死死地盯著巷子裏的一戶人家。
小門小戶,青灰色的門板上麵零零散散沾著些蜘蛛網,旁邊隱約可見斑駁的牆體廣告,一早上旁邊的人家都開門進進出出,那戶卻一直沒有動靜,看上去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隻有牆根處新落下的一堆煙屁股透著點兒人氣。
林聲打探到這裏費了不少勁兒。
拿到鑒定報告之後,果然不出所料,現場留下的指紋跟她一直懷疑的秦景完全一致。
她在秦景之前的出租屋蹲點,聯係房東,走訪鄰居,還威逼利誘奚凱找公司的技術大神查IP和各種通訊定位找秦景的蹤跡。
就是這麽硬氣,不用他喬柏手下的人,她照樣能抓到嫌犯。
昨晚查到眉目,她飯都顧不上吃,二話不說拿了奚凱的車鑰匙連夜趕過來蹲點到現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旁邊拿起一瓶水,仰頭灌了兩口。
兜裏的手機嗡嗡振動起來。
她剛一低頭的瞬間,餘光瞥到不遠處大門似乎被人推了一下,緊接著有人探出身體左右看了看。
二十多歲的模樣,一身黑色衣服,右臉有一道疤,麵容憔悴,神色警惕。
秦景。
林聲一個激靈,直接掐斷了電話,打開車門下來。
兩個人視線有短暫的交匯。
對方像有什麽感應一樣,眉頭一皺,心虛地加快了步子朝反方向走去。
“小哥哥!”林聲嗲了嗓子搶先出聲,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下頭發,也跟著他加快步子往前追了兩步,“等一下!”
少女溫柔軟萌的聲音,毫無威脅性。
果然,秦景腳步一頓,猶豫著回過頭。
林聲心裏冷笑一聲。
“那個……”她牽著嘴角笑,眉眼彎彎,又有點迷糊無助的樣子,腳下的步速卻是不減,聲音溫和無害,“我好像走錯路了,想請問一下,這裏是哪裏呀?”
五六米的距離。
秦景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迷路了。
良久,他側過頭指了指巷口盡頭的橫杆,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那兒,看見沒,清遠村,你不認識字啊?”
林聲也不惱,嘿嘿一笑繼續朝他走過去:“小哥哥,我還沒吃飯,這附近有沒有什麽賣吃的地方啊?”
兩三米了。
“這裏能有什麽吃的?”秦景嗤笑一聲,又有點不耐煩地從兜裏摸了一根煙叼在嘴裏,“老子就沒住過這種破爛地方!”
一米。
“是吧?”林聲也附和,“不過我聽文昊說他家裏有東西丟在這兒……”
“誰能把東西丟……”秦景低頭點煙,含糊著說到一半,動作忽然一頓,表情凜冽,下意識念叨道,“不是死了嗎?”
他反應過來拔腿就跑。
林聲眼疾手快幾步衝過去,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朝他的腿彎一踹。
秦景雙腿失力直接跪下,頹然喊道:“我沒殺人!”
他還想掙紮著跑出去,“哢嚓”一聲,雙手上銬。
“沒殺人?”林聲拽著他往車上走,冷笑一聲,“那你怎麽知道文昊死了?我又沒說你殺了他,你慌什麽?跑什麽?跟姐姐走一趟唄,秦景。”
聽到名字,秦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徹底耷拉下了腦袋。
林聲打開車門將人推上去,“砰”地關上車門,落鎖。
手機還在不停歇地振動,她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後座麵色頹然的秦景,勾了勾嘴角。
得,贏了。
林聲隨手按下接聽鍵,唐安咋咋呼呼的聲音立馬傳過來:
“你在哪兒啊,怎麽還沒回來?”
林聲心情不錯:“怎麽,喬隊想我了?”
“林小妹你還敢提喬隊?”李子的聲音插進來,混合著窸窸窣窣的爭奪聲,“我跟你說,唐安這崽子給你惹麻煩了,早上為你的事跟老大杠了一下,這會兒估計老大還沒消火呢,你回來可得悠著點兒!”
“不錯啊,小唐子出息了,路見不平夠義氣,我回去請你們喝奶茶!”
還喝什麽奶茶啊,李子歎了一口氣:“得了,林小妹你先趕緊回來吧!”
“馬上,倆小時後見!”
2.
不得不說,奚老板的車還真是讚。
林聲從清遠村趕回海安市區也沒耽誤多少工夫。
她剛一進門,唐安跟李子立馬就衝了上去,唐安二話不說就是一個鞠躬:“女俠我對不起你!”
李子翻了個白眼,抬手衝著他腦門兒就是一巴掌:“讓你逞英雄!”
“本來你早上沒過來,喬隊就有點生氣,這不,那個賭的事……估計就等著收你的辭職報告呢!”
林聲挑了挑眉。
“就這貨!”李子剜了唐安一眼,繼續解釋,“早上不知道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攔住隊長說什麽對你不公平,跟瘋狗似的逮著喬隊竟然一頓訓。這下好了,喬隊徹底怒了,一早上都沒出辦公室,這會兒估摸著誰進去都是死無全屍!”
他歎了口氣,替林聲出主意:“要不,你去找下程駱,跟她一起進去,喬隊顧及著女神,沒準兒對你不會太那啥……”
又是程駱?
林聲莫名有點煩。
我辛辛苦苦抓了人,敢情還抵不上你女神露個麵啊?
她不滿道:“喬隊真的喜歡程駱啊?”
“不是,”李子一臉生無可戀,“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思打探八卦,啊?趕緊去吧,語氣好點兒,就……嘿?”
他說到一半,忽然看見旁邊陳韜身後的人:“秦景?韜兒,什麽時候還把這小崽子給抓到了?”
陳韜沒說話,揚了揚下巴指著林聲。
林聲挑了挑嘴角,一臉得意:“就早上,我抓的!怎麽樣?不帶女神,也夠你們喬大隊長消個氣了吧?”
“我路上都問過了,這小子估計躲藏的這幾天也吃了不少苦頭,還算老實,直接就認了,說是替他哥不值,自己又欠著一屁股債,被人逼得沒法兒了,那天早上趁著陳愷遠不在家,就溜進去偷了些東西,也想讓他長長記性!”
她把手裏的文件夾打開遞過去:“我查過,秦剛和秦景是倆兄弟,五年前秦剛在文氏集團做過事,後來因為替弟弟還賭債挪用了公款,加上同事的惡意針對,事發後在業內敗壞了名聲,這幾年……”
她逐一說明自己查到的東西,確定事情跟秦景脫不了幹係。
唐安跟李子對視一眼,雙雙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怎麽著?
我抓了犯人哎!這都不行?
“林小妹,”李子猶豫地看了林聲一眼,“那個……其實,案子已經結束了。”
林聲說:“我知道啊,這不,人我都抓回來了。”
“不是。”唐安性子一急,抓過她的文件夾丟到桌上,“凶手是陳愷遠,人昨天晚上我們已經帶回來了,喬隊連夜審訊,事兒也都弄明白了,現在差不多就剩整理收尾工作了。”
林聲嘴角的笑意瞬間僵住。
“不是,”李子瞪了唐安一眼,“其實也不算完。林小妹,秦景我們就還沒抓,你查得也沒錯,這事他也算是共犯……”
李子跟唐安倆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跟她講起案子的大概情況。
事情關乎文昊的身世。
陳愷遠入贅文家,跟妻子文婷鈺的婚姻一度傳為佳話。
但是,兩人結婚多年後一直沒有孩子,因此時常吵架,感情慢慢淡去,基本上已經是貌合神離的狀態,隻是對外扮演著恩愛的假象。
好在幾年前,文婷鈺終於懷了孕,生下一個兒子文昊。
後來,文婷鈺出軌,被陳愷遠發現。文婷鈺生了孩子後,身體不太好,一直吃藥,於是陳愷遠暗中在她吃的藥裏動了手腳將人害死。但文老爺子對他有知遇之恩,他對文家還算忠心,安安分分地照顧文老爺子,撫養兒子文昊長大。
結果年初的時候,有個神秘人發加密郵件聯係陳愷遠,說自己才是文昊的親生父親,如果不想把事情鬧大,就給他轉一筆錢。
陳愷遠敏感多疑,於是悄悄帶文昊做了親子鑒定。事實證明,兩個人確實沒有血緣關係。
起初,陳愷遠轉了一筆錢打算把這件事壓下去。
但之後,神秘人接二連三地威脅勒索,並且一再提起當年文婷鈺出軌的事情,甚至說起,如果他露麵認親,文老爺子很有可能會接受他,畢竟他才是文昊的親生父親,到時會把孩子和公司都交到他手裏等等。
陳愷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沒有想過,既然對方是文昊的親生父親,又確信認親能得到文老爺子的認可拿到公司,那為什麽不直接露麵而要躲在暗中勒索他給的那一點兒錢。
其實,神秘人根本不是文昊的親生父親,隻是知曉文婷鈺出軌內情的人。也就是當年在文婷鈺手下做過事的秦剛。
當年,秦剛無意中撞破文婷鈺出軌的事情,因此被惡意打壓,身敗名裂,而他手裏又沒有文婷鈺出軌的任何證據,也一直擔心惹禍上身沒敢多嘴。
直到文婷鈺去世,弟弟秦景又惹了麻煩被道上的人逼得走投無路,他才想到這個辦法,打著文昊生父的幌子勒索陳愷遠。
不過,陳愷遠身處局中受惑,也查不到神秘人是誰,備受煎熬。
前段時間,神秘人再次找上陳愷遠,獅子大開口要一大筆錢。
陳愷遠忍無可忍,查不到神秘人,於是氣憤羞辱之下把主意打到了文昊身上。
如果文昊死了。
死無對證,就算神秘人露麵,文老爺子也不可能相信一個陌生男子空口白牙的說法,更不可能為此去做DNA鑒定這種荒唐的事情。
那時候,至少公司會是他的,他辛苦多年不至於淪落到一無所有。
而且,他也不用再替那個給他戴綠帽子的人養兒子。
秦剛自知勒索陳愷遠不是長久之計,察覺到陳愷遠暗中在文昊身上動心思之後,設計假裝偶遇騙取陳愷遠的信任,同他合計籌謀。
他幫陳愷遠殺了文昊,事成之後陳愷遠負責還清他和秦景所有賭債並且保證給他和秦景提供工作,確保兩人後半輩子體麵生活。如果事情敗露,他則一力承擔所有後果,但是陳愷遠得保證把他應得的那份給秦景。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秦剛綁架失敗於是偽裝成搶劫,逃脫無果被捕並咬死沒有提到陳愷遠。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腳被捕,後腳陳愷遠就設了局聯係秦景。
陳愷遠對秦景說秦剛被抓,警察順藤摸瓜扯出了他和秦剛以前的小勾當正在追查,因為他們還欠著賭債,所以道上的人把所有苗頭對準了他一個人。
最後,陳愷遠對秦景說讓他收拾得低調點兒去文宅的書房拿了錢閉上嘴巴趕緊走人,以後也算兩清了。
事實上,陳愷遠那天出門之前就殺了文昊,把家裏弄亂,又將多數值錢的東西搬走,留了一筆錢放在跟秦景約好的書房裏。
他故意利用秦景製造盜竊殺人的假象。
秦景過去的時候發現文昊已死,他生怕惹事,拿了錢立馬就要走,臨走時發現筆記本電腦連接著攝像頭,他生怕自己跟文昊的死扯上什麽關係,情急之下直接把電腦帶走。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都是陳愷遠故意設計好的。
外麵真正的監控還在陳愷遠手裏。
陳愷遠故意安排,用氣球遮住攝像頭,導致監控沒拍到秦景從大門進去的情景。
陳愷遠從醫院回來的路上也根本沒有什麽堵車,他一早就回來暗中等在門口,隻等著秦景跳入圈套,他再把氣球拿開,剛好拍到秦景抱著一台電腦離開的景象。
陳愷遠製造了歹徒破窗而入謀財殺人之後從正門離開的假象,想把秦景也送入大牢。
並不知曉後來這些事情的秦剛為了弟弟,隻會對之前與陳愷遠之間的交易保密。
而秦景,一個被監控拍到的命案嫌疑人,從文宅拿走一大筆現金,以及電腦,還有一個搶劫並且試圖對人質文昊下手的哥哥,自己又負債累累毫無誠信。
就這樣,秦景被陳愷遠塑造成一個證據確鑿、動機明確的報複性盜竊殺人犯。
即便秦景說出是陳愷遠要他去文宅拿錢,但是沒有證據,又有什麽可信度呢?
這樣一來,文昊死了,那個躲在暗處的所謂親生父親的神秘人自然無計可施,陳愷遠解決掉這個顧慮的同時,又能憑借多年與文老爺子的情誼拿下公司,也不必替別人養兒子日夜受盡煎熬,還能把有可能會對他造成威脅的秦氏兄弟送進大牢,再無後顧之憂。
而他,一個喪妻喪子清清白白的無辜受害人,不僅不會跟這些髒事扯上半點兒幹係,又能讓他深情負責又悲憫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唐安和李子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了整個案子的大致情況,林聲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冷下來。
“這都是喬柏查出來的?”她攥了攥手指。
“差不多吧!”說到這裏,唐安又忍不住驕傲起來,“喬隊總能抓到重要疑點,抽絲剝繭,剩下的就是審訊了。你是不知道,咱們喬隊除了體力、腦力以外,審起犯人來一問一個準,簡直是人肉測謊——”
李子瞄著林聲的臉色,暗暗扯了扯興高采烈的唐安。唐安這才回過神來,看了看林聲,默默放低了聲音:“儀……”
“所以,喬柏一早就已經查清楚了?”林聲冷笑一聲。
除了震驚之外,她更多的是憤怒不平。
明明她也是警隊一員,她自問入職這些天來沒犯什麽錯,原本以為喬柏雖然偶爾懟她幾句,但也算是把她當自己人看了。
可是現在呢?
玩她呢?
全隊都知道案子已經結了,隻有她一個人還蒙在鼓裏,傻乎乎地加班加點地查案,連夜開車去幾十公裏外的小村子裏熬夜蹲點,就抓了一個小毛頭秦景還自以為很了不起地傻樂?
她憋了一肚子火,咬著牙深深吸一口氣:
“喬柏人呢?”
“那個——”
唐安跟李子對視一眼,然後默默地指了指右手方向:
“在在……在辦公室……吧。”
3.
喬柏一直在整理案件總結報告,但他從頭到尾都有些心不在焉。
半個早上過去,文檔都還在第一頁,手邊的手機屏幕還停留在通訊錄那一頁。
他低頭捏著手裏的簽字筆,有些走神。
他自認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也不可能隻因為唐安有的沒的幾句話真的就被帶動情緒,可是早上他聽完那些的時候,真的是有些憤怒。
人之所以憤怒,在大多數時候恰恰是因為對方說自己的那些話是對的。
他對林聲是不是確實有些過分嚴苛了?
煩躁。
他從抽屜裏拿出煙,撕開上麵的透明塑料,然後抽出一根咬在嘴裏,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拿打火機的動作又頓住,整個人往後靠坐在椅子裏。
視線卻是落在手機通訊錄上。
林聲。
他蹙著眉心頓了頓,不輕不重地歎了口氣,甩掉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重新開始工作。
“咣”的一聲。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邊踹開。
他下意識地抬頭,還沒來得及發作,就看見紅著眼睛氣勢洶洶跑進來的林聲。
李子、唐安他們攔不住林聲,一路跟到辦公室門口,看著她衝進去。幾個人為了保住狗命,誰也沒敢跟著去撞老大的槍口,於是紛紛在門口頓足,屏著一口氣趴在門口偷偷往裏麵瞄。
完了,火星撞地球了。
也不知道林小妹能不能留個全屍?
李子擰巴著一張臉,一邊往裏麵瞄,一邊指使唐安去找程駱過來。
唐安猶豫著,一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樣子。
不是,主要他也沒那麽大臉將人喊過來啊!再說就程駱那性格,會摻和這種事嗎?
李子戳不動唐安,索性也作罷,就這麽蹲在門口盯著。
辦公室裏。
“連門都不會敲了嗎?”
喬柏抬頭看清來人的一瞬,心裏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但對她這種行為明顯不悅,麵上依然冷得駭人,眉頭緊皺,語氣疾厲:“誰教你的規矩?”
林聲正滿肚子火,根本懶得搭理他,衝過去就是一腳,力度不小。
喬柏不設防,冷不丁被踹,皺著眉頭“嘶”了一聲,抬手去提溜她的衣領,聲音更是冷了幾分:“林聲你發什麽瘋?”
林聲一言不發,拍開他的手,又是一腳踹。
喬柏:“……”
他後退兩步,已經是強壓著怒氣。
趴在門外的一群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平時跟老大對著幹,玩點兒小把戲使個惡作劇,偶爾口頭上再爭一波,這也就算了,現在竟然敢直衝辦公室動手……啊呸,動腳?
這麽說怎麽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李子拍了把自己的腦袋。
想什麽呢!
他回過神來,麵前已經落下一道陰影。
他心裏一驚,呆呆愣愣地慢動作抬頭,果然看見老大那張黑得嚇人的臉,
“老……老……喬……”他一緊張,又想喊“老大”又想喊“喬隊”,結果舌頭一抖,出口就成了——老喬……
老喬?
他怕是跟林小妹待得久了也活膩歪了?
喬柏臉色陰沉。
這幫人都被那個瘋子給帶瘋了嗎?
“都太閑了是嗎?”
一句話出口,幾個人紛紛回神,“嘩啦”一下作鳥獸散。
下一秒,“砰”的一聲,大門被人從裏邊用力關上。
李子、唐安等幾個人默默交換了個眼神,後怕地縮著腦袋開始各幹各事。
一室寂靜。
喬柏關了門進來,麵色沉沉。
不是要理論嗎?
好。
他回身往辦公桌前走,之前的情緒已經收斂,轉眼恢複冷靜自持。
這就是喬柏。
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控製恢複,永遠能像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冷眼看著所有鬧劇。
林聲最煩他這種樣子,讓她覺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沒有丁點兒解氣,反倒是自己像無理取鬧的小孩兒。
兩個人對峙了一會兒。
喬柏率先移開視線,冷聲道:“鬧完了?願賭服輸,我等著你的辭職報告,出去把門帶上,謝謝。”
“喬柏你是不是有病?”林聲再次被激怒,“你到底憑什麽看不慣我?”
喬柏沒理會她,自顧自坐下來低頭寫報告。
“你是不是覺得玩我特別有意思?”她兩三步過去,一把扯掉他手邊的鼠標,氣急敗壞,“陳愷遠的案子,你都查完了為什麽不告訴我?你們把人都抓完了就我一個人什麽都不知道,還傻不拉幾地去通宵蹲點,自以為很了不得的樣子,結果抓了個小毛頭還揚揚得意?”
“你是不是特有成就感?”她氣極反笑,“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我這兩天飯都顧不上吃想盡法子查線索,找到秦景蹤跡的時候我大半夜的一個人直接開車就追去了清遠,結果呢?結果我來了李子跟我說,案子就剩收尾工作了?警隊上下都知道的事情,隻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裏?喬柏你這樣無腦針對是不是太過分了?”
她越說越氣,一張臉漲得通紅,情緒激動,連呼吸都重了不少。
喬柏抬眼看著她,麵上沒有絲毫變化,眼神犀利:“林聲,鬧夠了去反思下你自己。”
林聲“嗬”了一聲,剛想張嘴,喬柏截過她的話頭:“自以為是、無理取鬧。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永遠憑著感覺走,被所謂的感情牽扯先入為主,不分是非,我告訴你,不需要我的針對,你早晚得離開。”
林聲吸了吸鼻子,死死地瞪著他。
“陳愷遠的案子是吧?”他看了眼她,頗有些質問的味道,“我有沒有提醒過你不要感情用事?”
感情用事?
林聲一怔,想到那晚他看著她的筆記本告訴她不要感情用事。
她當時……
喬柏嗤笑一聲:“陳愷遠堅信歹徒破窗而入盜竊殺人,那麽為什麽打碎的玻璃碴兒大多數落在窗戶外而不是窗戶內?再者,如你所說,歹徒在短時間內將錢財幾乎進行了地毯式搜索,洗劫一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本身對現場熟悉到清楚所有財物的放置位置,並且清楚當天保姆請假,主人又外出。秦剛在文家做過事,有這個可能,但他當時已經被捕,而且現場除了被害人以外,隻有陳愷遠和秦景的痕跡。還有,停車位置和周圍的新鮮煙蒂,假設陳愷遠折返回家停車的時候看到逃走的歹徒,你覺得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思穩穩當當、分毫不差地把車停進車位,甚至不慌不忙地抽幾根煙嗎?假設他是下了車才看到的人影,從監控來看,歹徒出門後整個人往右走應該是從柵欄處翻逃,所以兩個人根本沒有正麵相撞的可能性,那麽陳愷遠如何確定對方右臉上有疤?至少說明他在撒謊。”
除此之外,“疼妻愛子”又有潔癖的陳愷遠,書房裏一塵不染,卻為何隻有全家照落灰?並且,文婷鈺去世並不算久,家裏上上下下卻已經找不到她生前的任何東西。
這並不太符合一個深愛妻子的丈夫的作風。
還有,據秘書說,陳愷遠有收集整理報紙的習慣,每次第一時間拿到當天的報紙,看完後隨手就會收集起來,他書房裏的報紙按照日期排序整整齊齊,隻有案發當天的報紙壓在了屍體下麵被血浸透。
李子去查過,這裏每天早上送報時間在早上六點到八點之間,按一下門鈴然後放在門口信箱或者門縫下就走,而且案發當天並沒有延誤情況。
陳愷遠大約早上八點四十分出門,所以正常情況下他應該是已經收了報紙回去的。那麽,歹徒在臥室行凶,中途會好端端去陳愷遠的書房拿一張報紙過來嗎?
所以,更大的可能是不是真正的凶手在拿到報紙以後因為趕時間,也沒來得及看完整理,所以順手放在了旁邊而行凶?
另外,室內幾乎被洗劫一空,而這些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帶走,案發前夜下過小雨,而案發現場周圍並沒有任何可疑的輪胎或者其他搬運痕跡。如果純人工的話,要一次性搬完這些東西需要不少人,大白天的徒手集體轉移贓物,太過明目張膽,可能性基本為零。
……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隻剩下電器運行發出的輕微聲響。
喬柏一次性說了很多,他擰眉側頭看向林聲:“我看過你的查案記錄和筆記,陳愷遠的名字下畫過的橫線最多。你不是沒有懷疑過他,你反複查看過監控,去陳愷遠公司了解過情況,可是最後感性占了上風,你打心裏覺得,一個所有員工口中的好老板、好丈夫、好父親,是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的。
“所以你選擇忽視掉心裏的疑慮,並沒有順著陳愷遠這條線查下去,而是把目標對準了秦景,你更願意相信是秦景為了報複,為了財而殺人。”
林聲張了張嘴,拳頭攥得緊緊的,半天卻說不出話來。
“因為主觀感情先入為主,從一開始就查錯了方向。林聲,這不是善良,”他停頓下來,揚了聲音,語氣嘲諷,“把案子交給你,等你去查清楚?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所以這就是你瞞著我的理由?”她揚著下巴,聲音不自覺有點哽,卻還是一臉不服氣,“所以這樣就能推翻我之前所有的努力嗎?誰一開始沒有判斷失誤走岔路的時候?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能時刻保持理智做個沒有感情的冰冷怪物?”
怪物?喬柏嘴角微抽,薄唇緊抿,強壓著怒氣:“出去。”
林聲沒動,紅著眼睛瞪著他。
“自以為是、無理取鬧。”喬柏來了脾氣,“認不清自己的位置和責任,隻會延誤案情,給調查增加難度,事後又隻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向同事和上司。林聲,你自己好好想想,警隊需要你這種人嗎?”
林聲下意識地想反駁,但是又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對峙良久,她忽地一咬牙,衝著他小腿又是憤憤一腳,然後轉身就跑。
門被用力甩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4.
外麵正低頭做事的眾人聽到動靜,抬頭就隻看見紅著眼睛跑出去的林聲。
緊接著,辦公室裏又傳來“哐當”一聲,什麽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大家心裏都是一凜。
李子看了眼小姑娘跑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眼老大辦公室的方向,默默放下手裏的鼠標,拖著椅子移到唐安跟前,對他使了個眼色。
“幹嗎?”唐安一臉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我可不去啊,隊長現在正在氣頭上呢,我去了就是送死!”
李子:“……”
“不是我說你不啊?平時看你跟林小妹玩得不是挺好的嗎,關鍵時刻你就這麽沒義氣?你真的要看著喬隊把林小妹從隊裏踢出去?你看到時候誰還分零食給你,誰還看你那些無聊的破軟件!”
唐安有些猶豫了,想了一會兒突然感覺哪裏不太對:“不是,李子你怎麽還攻擊我的軟件啊?我那些都是頂尖的發明,你見過能測姻緣的高科技嗎?我這可是科學算命,準確率百分之百,你還想不想脫單了?我告訴你,我這個……”
“滾滾滾!”李子聽他絮絮叨叨就頭大,抬手衝著他腦袋就是一巴掌,“少囉唆,就說你去不去?”
唐安撓了撓頭:“那我等會兒要是被老大揍死了,你記得幫我告訴我女神,就說讓她別忘了每……”
李子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自己直接往辦公室裏衝過去。
“喂,李子,你不要你狗命了啊?”
喬柏正在氣頭上,坐下來半天郵件裏半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家夥紅著眼睛跟他理論的樣子。
他理智查案,第一時間抓犯人還錯了?什麽叫他針對她?
說的都是些什麽屁話!
“咚咚咚——”門響了幾聲,他頭也沒抬。
李子等了一小會兒,見裏邊沒反應,端著杯咖啡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散落一地的玻璃碴兒。
他喉頭一緊,突然感覺好像看到了自己的下場。
“喬隊,”他把咖啡遞過去,摸了摸脖子,“其實吧,林小妹也沒做錯什麽,她也就看上去沒心沒肺,愛玩愛鬧,但是平時做事都特認真。今天來跟你吵,她也是一時情急。小姑娘自己一個人晝夜不分地也查了好幾天。這不,一大早抓了秦景回來。昨晚可是蹲了一個通宵,你沒看見嗎?嘴唇都裂了,黑眼圈特重!”
“已經很不錯了,你何必跟一小姑娘置氣呢是不是?要不,”李子猶豫了下,還是沒敢把讓老大認個軟這話說出來,“別計較了,畢竟一個女孩子,你話說那麽重是不是不太……”
喬柏皺著眉抬頭看他。
李子心頭一驚:哎,林小妹對不住對不住,哥們兒真幫不了你了。
他很識趣地及時收住話頭,幹巴巴咳了兩聲,放下咖啡往後退開:“那個,喬隊我就不說了啊。我還有好多事沒做呢,那個陳韜剛讓我去看看秦景那崽子。”說完轉頭就竄了出去。
唐安就守在門口,見李子出來,幸災樂禍:“你不是挺能嗎?”
“杯子也挺能,”李子振振有詞,“還不照樣碎成渣了?”
兩個人互懟著離開。
喬柏聽著門外的動靜,吸了口氣。
他真的就那麽不近人情冷冰冰的嗎?
他低頭,視線落在碎裂一地的玻璃碴兒上。
這其實不是他故意摔的,剛剛跟林聲吵完,他情緒是有點不穩,但也沒有摔東西的習慣,就是不小心撞掉了而已。
他越想越覺得不爽,發泄似的踹了一腳,然後跟一地玻璃碴兒沉默著對視半天,默默地找來了掃帚收拾殘渣。
“她也沒做錯什麽,看上去沒心沒肺、愛玩愛鬧,但平時做事都特認真。”
“小姑娘自己一個人晝夜不分地查了好幾天。”
“嘴唇都裂了,黑眼圈特重!”
“別計較了,畢竟一個女孩子,你話說那麽重……”
得,現在所有人都覺得她沒做錯。
那老子就做錯了?
警隊不分男女,凶手犯罪時難道就因為性別手下留情?工作難道不該保持絕對理智的頭腦?
他錯了嗎?
他過去二十四年,都是依靠著絕對的理性一路走過來,從警校優秀成員到警隊優秀警員,再到現在最具實力的警隊隊長。
他怎麽會錯?
沒有。
喬柏收拾到一半,忽然很不耐煩地將腳邊的垃圾桶一腳踹翻,起身摸了一根煙咬在嘴裏。
煩躁。他端過李子送進來的咖啡,一口灌下去,滿嘴苦澀,他忽然皺了皺眉。
杯壁上還殘餘著意式濃縮的紅棕色泡沫。
他從前最喜歡濃縮咖啡的口感,後來有一次林聲偷偷跟他換了咖啡,卻被苦得差點吐出來,還跟唐安他們吐槽他的喜好,最後惡作劇地把他的咖啡全都換成了偏淡的口味。
他懶得計較,時間久了竟然也就這麽習慣下來,再猛地喝到原來的口味,會有點難以接受。
習慣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他接了一杯白水大口大口灌下去。
一整個早上,喬柏都處於一種極易走神的狀態,加上昨天一晚沒睡,還有今天早上的事情,他實在有點頭疼。
入職以來,喬隊第一次在上班時間打了會兒盹兒。意識模糊的時候,他聽到有人敲了兩下門,然後直接進來,在他麵前站定。
“想明白了?”喬柏頭也不抬,冷笑一聲,“辭職報告寫好了放桌——”
“喬隊。”
不是預想中的聲音。
喬柏一僵,抬頭看見垂眸正打量他的程駱,他眼底有一瞬間的不自然,很快又恢複。
程駱穿著白大褂,單手插在衣兜裏,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收回視線,把手裏的文件遞過去:“鑒定報告整理全了,屍體已經聯係人帶回去處理。”
喬柏接過來,隨便翻了兩頁,“嗯”了一聲。
程駱還像往常一樣,沒什麽多餘的話,工作交接完畢就直接回她的停屍間去。
臨出門的時候,喬柏忽然將人喊住:“程駱。”
她沉默著回頭。喬柏突然有點說不出口了。
“我是不是有點不近人情?”良久,他問。
程駱眼底終於起了點兒波瀾,頓了頓,忽然低頭,很輕微地彎了彎嘴角,然後折回來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喬柏對麵,喬柏很自然地過去接了一杯水遞到她手邊。
兩個人同年入隊,一個是麵對各種屍體都能麵不改色的冷漠法醫,一個是麵對各種槍彈劫匪都能臨危不懼的高冷刑警。
同樣優秀的能力和近乎孤僻的性格讓兩個人迅速走近,幾年來也培養出了高手之間的默契和感情。
但程駱也是第一次見喬柏露出這種表情。
質疑自己?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我聽說了。”
“什麽?”
“你跟隊裏新來的小姑娘杠上了。”
她說得直白,喬柏一噎,想說什麽又忍住。
程駱看他一眼,下結論:“你對她太苛刻了。”
剛剛唐安去給她送飯的時候,把事情的始末都叨叨了一遍。其實老實說,她並沒有覺得喬柏有哪裏不對,但是現在看喬柏這個反應,她就明白了。
“你是真的想逼她辭職嗎?”她動作極小地勾了勾唇,“如果是的話,按照你的辦事效率和風格,在抓陳愷遠的時候,也會直接把秦景一起抓了,這對你來說不是難事。但是你留著一個膽小懦弱沒什麽威脅性的秦景,不就是在給她機會嗎?”
雖然給了她一個大案子,但是有危險的事情你不是都已經自己上手了嗎?
知道她的調查方向和脾性,等她抓到秦景,也算是配合終結了這個大案,而且是獨立調查抓捕,功勞不小。
喬柏抿唇,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