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淙淙敲暈了沈儀心,然後用術法隱去行蹤,將他送回到了皇宮裏。

前一天晚上離宮的時候,沈儀心是偷偷出去的,這件事除了他新的貼身太監小喜子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小喜子原本以為沈儀心隻是出去一個夜裏,沒想到竟然一天一夜都沒回來。皇上失蹤是事要是被人發現了,那還了得?別的人要來求見沈儀心還好,一概說不見,然而這樣的借口在太後那裏就不能再用了。

成親前夜,太後過來要見沈儀心,小喜子萬般無奈,抱著必死的心硬著頭皮說皇上心情沉鬱,想獨自靜一靜。好在太後知道自己逼了沈儀心,聽了這話也就沒有怎麽發難,隻是讓小喜子帶了句話給他,然後便離開了。

“告訴皇帝,隻要冊封大典一結束,哀家保證立刻放了那個丫頭。”

小喜子冷汗涔涔地記下了這句話,心想總算躲過了一劫,又想到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不由唉聲歎氣。這樣走到宮殿裏邊,他卻忽然聽到了輕微的呼吸聲,正是來自龍榻之上,悄悄探頭一看,一個身穿明黃衣裳的年輕男子正在睡得正香,不是沈儀心卻又是誰?

小喜子大悲之中忽然大喜,再也顧不上會不會吵到沈儀心,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的皇上誒,您可總算回來了!”

沈儀心的頭昏昏沉沉的,在小喜子的哭聲中慢慢醒了過來,看到小喜子哭得一把鼻子一把眼淚的,也漸漸響起了之前的事。

等等!

他怎麽會回來的?淙淙呢!

一念及此,沈儀心“呼”地一下從龍榻上坐起,懷裏一塊寫滿了紅色字跡的白布因此掉了下來,落在了小喜子的麵前。

“皇上,這是什麽?”

同一時刻,皇宮的大街上。

夜已經深了,燈火也逐漸闌珊,街上已經沒多少行人。楊淙淙打算回到天牢去。

要去往天牢,就要經過一處地方,那就是京城最大的蔬果交易市場,每天很早就有許多商販挑著擔子來賣菜。然而此時此刻,這裏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楊淙淙獨自在這裏走著,在一堆被丟棄的爛菜葉麵前停下了腳步。

修為的提升使楊淙淙的夜視能力大大增強,在那堆爛菜葉裏,她發現了一顆不起眼的小洋蔥。它小小的,癟癟的,看上去毫不起眼,難怪會被人丟掉。楊淙淙看著它,不知道怎麽就想到了自己。她歎了口氣,把它撿起來揣在懷裏,繼續向天牢的方向走去。

楊淙淙一路都用仙力隱藏著自己的身影,因此沒有任何人發現她。天牢門口依然是重重守衛、高牆鐵欄,但這一切已經完全不能對她構成阻礙了,她不費吹灰之力地回到了牢房之中。

天牢之中雖然有人巡查,但關在這裏的幾乎都是死囚,再加上守衛嚴密,一般人不可能逃脫,所以獄卒們也就自發地減少了巡查的次數,有時甚至幾天都沒人巡查,每天送飯也改成了一次送幾天的飯,反正都是又幹又硬的,也不怕放餿。所以楊淙淙雖然消失了兩天,但也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就在楊淙淙剛回到牢房裏的時候,就聽到有腳步聲緩緩從不遠處傳來,她是認得這個腳步聲的。果然,不多時,那個佝僂著身子的老獄卒來了,不過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的手裏並沒有拿著來給她送的食物。

楊淙淙心裏咯噔一下,難道被他發現自己消失了?

他的年紀原本已經很老了,再加上駝得厲害的脊背,走起路來都十分困難,楊淙淙一度擔心他會摔倒,但或許是因為步伐緩慢的緣故,他其實走得很平穩。

老獄卒緩緩走到楊淙淙的牢房門前,歎了口氣。

“姑娘,你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呢……”

他的聲音很蒼老,帶著飽經風霜的沙啞,聽起來讓人心裏不由難過。原來他已經知道她曾經離開過,隻不過沒有聲張,甚至在心裏是希望她走的。

楊淙淙的心裏瞬時無比複雜,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從牢頭那裏聽到,太後娘娘已經下了密旨,隻要皇上一冊封皇後,就要秘密處死你啊!”

老獄卒第一次跟她說這麽多話,然而說出的內容卻令她無比心驚。她是見過太後的,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她見過她雍容華貴的一麵,也見過她冰冷無情的一麵,但不管怎樣,楊淙淙始終相信太後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沈儀心好,答應他的事情也自然會做到。

楊淙淙之所以回到天牢,就是想讓自己在沈儀心大婚後被名正言順地放出去,隻有這樣沈儀心才能夠安心去做這個皇帝,去做一個好皇帝。也隻有不擅自逃離,她才能對得起這個雖然跟她不怎麽說過話,卻在她傷重的時候給她拿過藥膏的老獄卒。

可是她沒想到,太後,這個母儀天下的女人,竟然下了密令要處死她。

楊淙淙在人間待了這麽久,卻始終看不透人心的複雜。在短暫的驚愕後,她終於理解了太後的做法,隻有斬草除根才能以絕後患,這才是對沈儀心最好的方法。

楊淙淙苦笑了一聲,想到了不久前在爛菜葉堆裏撿到的那顆小洋蔥,於是拿了出來,對它念了聲“多謝了”,然後輕輕吹了口氣。隻見那原本不起眼的小洋蔥頓時化作了一個年輕姑娘,無論是個頭還是樣貌都跟楊淙淙如出一轍,隻是眼神是沒有神采的。

“大叔,這個‘我’在三天之後就會消失,實施太後的密令也應當有足夠的時間了。”

在老獄卒驚呆了的目光中,楊淙淙微微一笑,將銀發簪拔下放到獄卒手中。這發簪雖然不怎麽起眼,但是跟隨她時間久了,也帶了一些仙氣。這一點仙氣雖然對仙人沒什麽用,但是對凡人來說,祛除病痛、延年益壽是綽綽有餘了。

她可以給這位老人的,也隻有這些了。

老獄卒一生都沒見過這樣的景象:片刻前還在說這話的紫衣姑娘對他微微一笑,刹那間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仿佛從來沒出現過一樣。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手中的銀發簪,覺得常年模糊的視線忽然分外清晰,駝了大半輩子的腰,也似乎慢慢直了起來……

楊淙淙離開了天牢,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溜達著。

時值寒冬,天氣已經很冷了,尤其是在夜裏。朔風呼呼地吹著,先前還能看得見幾顆星子的夜空不知什麽時候完全陰沉了下來,漆黑一片。

置身在這樣漆黑的夜裏,仿佛連自己也要融於其中一般,成為這暗夜的一份子。黑暗無處不在,如影隨形,壓抑得令人無法呼吸。

然而在這樣深的夜裏,卻有一點微弱亮光。亮光的來源,是一間茶館的二樓窗口旁。

奇怪,這麽晚了,茶館早已打烊了,怎麽二樓那裏還會有燭火亮著?

若是一般的茶館,楊淙淙心裏好奇一下也就過了,但這個茶館卻並不一樣。她曾聽宮裏的小太監們私下閑聊時說過,沈越勢力龐大,京城中的許多酒樓飯莊等都由他幕後掌控,就包括現在的這家茶館。

楊淙淙想著想著,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於是隱去身形,飄身到那窗口旁一探究竟。

“啪”的一聲,分外響亮。伴隨著這聲響,屋裏女子白皙的臉上頓時多了五道鮮紅的指印。

“你真是越來越大膽了,竟敢擅自派人行刺他!你知不知道萬一被人發現,我的一切計劃都要功虧一簣了!”

男子的聲音咬牙切齒,聽得出是壓抑著心中的怒火,正是沈越無疑。而被他打的那個女子此時正從地上緩慢而艱難地爬起來,燭火映照著她的麵容,那是一張美麗而蒼白的臉,臉頰五道紅痕在燭光的照映下顯得有些觸目驚心,正是蔣筎嫣。

窗戶外麵,悄然看著這一幕的楊淙淙心裏一緊。沈越話中的“他”應該指的就是沈儀心了,聽他這麽說,在天牢附近行刺沈儀心的人是蔣筎嫣派來的。雖然先前一直都知道蔣筎嫣是沈越奪權的工具,跟沈儀心並不同心,但楊淙淙總以為她隻是一顆任命運擺布的棋子而已,卻沒有想事實並非如此。想到自己在被太後審訊時蔣筎嫣落井下石,想到她派出的刺客險些傷到了沈儀心,楊淙淙不由攥緊了雙拳。

“查出來秋宴上行刺的人是誰了沒有?”沈越的聲音響起。

“沒有。”蔣筎嫣低聲回答,她的臉隱藏在黑暗裏,看不清表情。

話音未落,隻間沈越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沉聲道:“我當年發現你的身份後饒你一命,還送你進宮,不是為了讓你說‘沒有’兩個字的!”

“是、是……”蔣筎嫣被掐住脖子,臉憋得通紅,卻又不敢掙紮,好不容易從嘴裏擠出來一個字“是”字,如同窒息般痛苦。

沈越冷冷鬆手,蔣筎嫣癱倒在地上不住咳嗽。

“明晚是執行計劃最重要的日子,你在宮裏好生接應著,不得出半點差錯,否則……”沈越沒有把接下來的話說下去,冷哼一聲,抬腿走人。

空****的房間裏隻剩下了在地上的蔣筎嫣,還有她看不見的楊淙淙。蔣筎嫣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衣衫上的塵土。她走到窗邊,靜靜地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眼裏的神色如同黑夜一樣深沉。

楊淙淙已經想到當初查禦膳房貪汙案時,給黃誌平傳遞消息並讓他用茶水將賬簿染舊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蔣筎嫣,在沈越的人裏,隻有她才能在宮裏依靠自己的身份和眾多眼線完成這樣的事情,並且神不知鬼不覺。

楊淙淙覺得先前覺得蔣筎嫣既可恨,又可憐,然而此時,她忽然覺得這個看似被人當成工具一般利用的女子……有一些可怕。

想到沈越口中所說的“計劃”,楊淙淙覺得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情況。沈儀心正在逐漸奪回證券,沈越已經被逼急了,明天正是沈儀心冊封皇後的日子,沈越絕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細細一思索,當越來越多的猜想被證實,楊淙淙就越來越覺得害怕。這個所謂的“計劃”,很有可能就是“謀反”!

事不宜遲,楊淙淙決定立刻去找到沈儀心,把這件事情告訴他!

反正已經違反了不能在人間使用仙術的禁令,就不怕再多違反一些,楊淙淙再也顧不上那麽多,心中默念口訣,整個人禦風而起,直往皇宮大內飛去。當然,為了避免被人發現造成恐慌,她還是隱身的。

夜色中,那一片深宮一點聲息也沒有,猶如一隻張開嘴的巨獸靜靜地等著獵物的到來。

在即將要從皇宮外牆上方飛過的一刹那,楊淙淙忽然遭遇到了某種阻力。那是一種無形的存在,卻是切切實實在那裏的,好像一道透明的牆壁一樣將她阻攔在她。

奇怪,怎麽會這樣?

楊淙淙再試,還是同樣的結果。來不及思索為什麽,她手指一彈,一道銀光直直向那看不見的牆上擊去。這銀光看似纖弱,其實有著堅不可摧的力量,不管這道隱形的牆是什麽,都會受到中中一擊。

但楊淙淙沒想到的是,沒有想象中的撞擊聲響,甚至也沒有碰撞後的火星四濺,那麵看不見的牆仿佛一個無底的深淵一樣將銀光吸了進去,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楊淙淙心裏一沉,知道光耗在這裏是沒有用的,於是又換了幾處地方想進到皇宮裏去,誰知道結果卻都是一樣,整個皇宮都被這一道看不見的帷幕包裹著,她完全沒有進去的機會。

這道牆顯而易見是用法力凝成的,在這麽短的時間,這麽大的範圍之內用幻牆將整個皇宮都包裹,並且連她都進不去,施術的人能力可見一斑。在來到人間這麽久的時間裏,她還沒有見到過法力這麽強大的人。

施術人是誰,目的是什麽?將她阻攔在這裏是刻意,還是僅僅是一個巧合?這些,都還是一個未知數。

楊淙淙在宮外徘徊了許久,都沒有能夠找到進入的辦法,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心裏也越來越著急。時間已經不多了,如果不能及時把這個消息傳遞給沈儀心,那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

天空中的黑暗逐漸褪去,早晨不可逆轉地到來了。天剛蒙蒙亮,禁閉了一夜的宮門打開了。在側麵的一個宮門旁,楊淙淙看到了一些每日都來給皇宮送菜的人將滿車的蔬菜交給了負責接手的小太監,小太監們毫無障礙地推著車進了宮門。楊淙淙隱身跟在他們後麵,誰料卻還是進不去。

就在這時她靈機一動,化作原型變成一顆洋蔥躲在了一輛車的下麵,想跟著這些蔬菜一起混進去。沒想到剛到宮門口,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向外阻撓著,她掉了下來,圓圓的身體在地上滴溜溜地滾出好遠。

一個小太監看到了,把化成一顆洋蔥的楊淙淙撿了起來,又放在了後麵的一輛車上,沒想到還是掉了下來。如此反複幾次,小太監也放棄了,一腳將那顆洋蔥踢到了牆角,再也不去理會了。

楊淙淙灰頭土臉地變回人形站了起來,氣憤地跺了跺腳。敢踢她?如果不是這時候她有急事在身不想計較,放在平時,她肯定跟那小太監沒完!

怎麽辦?這道牆對其他人都是無礙的,難道真的偏偏隻阻撓她一個?

眼見日頭越升越高,楊淙淙心急如焚。事到如今,就怪不得她硬碰硬了!

楊淙淙將左手中指咬破,淩空虛畫,須臾間,一道血色的巨大符印出現在皇宮上空。那道符印呈蓮花形狀,每一個花瓣都在微微顫動著,仿佛在風裏搖擺一般,散發出的紅色光華將天空都映成了緋色。若不是因為它是由血繪就而成,那一定是一道美麗絕倫的風景,然而此時此刻,那鮮豔的顏色雖然無比美豔,卻令人覺得觸目驚心。

楊淙淙的心裏忽然湧現出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有一些被壓抑了許久許久的東西在心底翻騰著,奔湧著,呼之欲出……

普通的凡人自然看不到已經隱去身形的楊淙淙,更看不到這朵血蓮,他們隻能看到片刻前還是晴朗的天氣轉瞬間變成了紅色。天降異象,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紛紛放下了手中的活兒抬起頭來看著,眼中驚訝之情溢於言表。唯獨有一個在宮裏呆了多年的老太監沒有抬頭,一下下揮動著手中的掃帚打掃著青石地麵,嘴裏低聲喃喃道:“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楊淙淙卻不管這些,她的心裏已經被剛才湧現出的那種感覺完全覆蓋了。她忘記了此時此地,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眼中隻有那朵驚豔絕倫的血蓮。看著那朵血蓮越來越碩大,也越來越豔麗,每一片花瓣都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奇異的微笑,將手伸了出去……

“小洋蔥,快住手!”

一聲清叱從身後傳來,楊淙淙的腦子驟然一驚,伸到了一半的手也頓時縮了回來。經此一變,那朵血蓮稍稍萎靡了一些,但氣勢猶存,在風中舞動的姿態仿佛有生命一般。就在此時,一個緋紅身影從楊淙淙身旁一掠而過,掌中金色光芒直擊那朵血蓮。血蓮忽然瘋狂地搖晃起來,而金光也毫不示弱,連連激射而出,最後竟成為了一條金色長龍的形狀,將血蓮緊緊禁錮住了。

血蓮的光芒漸漸地弱了下去,最終徹底消失在了空中。

男子收回手,瞪著在一旁呆呆而立的楊淙淙,見她一臉茫然的樣子,終於又軟下心來,歎了口氣說:“如果我晚來片刻,你就再也回不到從前的小洋蔥了。”

楊淙淙看了眼前的人半晌,終於不敢相信似的說道:“江、江月明?”

“除了我還能有誰啊!”江月明敲了一下楊淙淙的頭,不滿意地說道,“怎麽,這麽久沒見我,連我這張帥臉都忘記了?”

楊淙淙揉了揉眼睛,再次確定眼前的人正是江月明無誤後,驚喜地跳了起來:“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歡喜的盡頭還沒過去,忽然又想到幾個月前他無故消失,半點消息也沒留下,甚至連她在天牢裏吃苦都不管不顧,不由又沉下了臉,問:“你到底去哪裏了?這麽久都不回來!”說著說著,心裏已經由生氣變成了無比委屈。

江月明無法告訴她在她昏迷的那個夜裏,他曾經悄然前來,為了取她的一滴心頭血,而最後給她血的是錦瀾險峻;他也無法告訴她在這些時日之中,他並不是無故消失了,而是在烈凰陣裏接受烈火灼燒,抽骨斷筋一般生不如死的痛苦,直至最後於烈火中重生。

在那九天之上的熊熊烈火中,或許是因為痛苦的原因,時間過得奇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無盡的煎熬。說也奇怪,在人世的時候,麵對著紛紛擾擾,他的心裏壓抑了太多的東西,雖然他總是笑著的,但心裏卻無法釋放。然而在這能焚燒一切的烈火之中,他的心底卻無限澄明,他的腦海中想起了許多許多事情,和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的一顰一笑都如此清晰,清晰到令他痛徹心扉。

當他看到自己的身體在烈火中焚燒殆盡,天地間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之際,卻有什麽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

他看到一滴眼淚,從無盡的虛空之中墜落。

須臾之間,天翻地覆,撥浪滔天,那滴蘊含了無數愛恨的淚水落在他的心底深處,令他的心同她一起陷入了沉沉的永夜之中。

他想起來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些往事,他曾經遺忘的往事,他終於都想起來了……

彼時,他為給被魔族屠戮的幼弟龍湛報仇,同錦瀾仙君定下契約一同討伐魔界。仇恨令他心冷如冰,什麽都不管不顧,一心隻想殺盡魔族眾生,令他們墜入無間地獄,永無輪回!

然而,世間的事情,卻往往並非這麽簡單。

魔軍的首領,是那個女子。

她漂浮於半空之中,身姿猶如一朵半綻半合的紫色玉簪花。她的皮膚剔透似雪,臉龐瑩白如霜,周身好似繚繞淡淡暮靄山嵐,仿佛天仙一般。

這張臉,他是見過的。

那是數百年前的一次群仙宴前,在去往瑤池的路上,他經過玉清山,順道去探望他父親的好友——在那裏清修的辰星元仙。山門之前,他看到了一個被擋在山門之前的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雖然衣衫襤褸,然而麵容甚是清秀。她的身後是一輛破舊的木板車,上麵躺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婦人,臉頰已經全都凹陷下去,消瘦得不成人樣,一看就是命不久矣。少女跪在山門之前,苦苦哀求在那裏守門的弟子放她進去見辰星元仙,求他救救她的娘親,然而弟子卻無動於衷。

見到身邊錦衣華服的男子,少女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求他救救她的娘親。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她說自己從幾百裏之外的地方走了一個多月才走到這裏,這是救娘親唯一的希望。他看到她衣衫早已破爛不堪,鞋子也磨破了,腳趾上有碩大的水泡,知道她所言非虛。然而,天界有規定,神仙不能隨意幹涉人間的事情,尤其是生死之事,所以他在猶豫。

就在江月明有些猶豫的時候,辰星元仙下來了。少女見到須發皆白的仙人,以為自己娘親終於有救了,哭著跪倒在辰星元仙腳下。誰料,辰星元仙隻是淡淡地搖了搖頭,轉身就要離開。參加群仙宴的時間不多了,他不想耽擱。少女見此情形急了,哭著抱住辰星元仙的腿,辰星元仙有些無奈地想把腿抽出來,誰知少女抱得很緊,還在哭喊著說自己娘的病情真的不能再脫了,求他救救她的娘親,她什麽都願意做。辰星元仙被少女哭喊得煩了,眼見時間更緊了,他眉頭一皺,抬腳將少女踢到一邊,然後對站立一旁的江月明笑著說道:“賢侄,時間不早了,我們快些出發吧。”說罷,便騰了一朵祥雲翩然遠去了。

江月明有片刻的愣神,不知如何是好,心知不能破了仙規,卻著實對少女很是憐憫。這時,先前在山門處守門的那個弟子走到少女身旁,拿出一包藥丸遞給少女,說道:“小妹妹,你把這個拿去吧,這是我們山裏的藥,雖然不能救你娘親一命,但好歹能拖延些時間,你帶著她去別處尋醫問藥吧。”話語中帶著淺淺的歎息。

少女愣了一下,不知是接還是不接。就在這時,車上的婦人氣如遊絲地喚了一聲:“霜兒……”少女立刻跑到婦人身旁,緊緊握住她粗糙幹黃的手,哽咽地叫了一聲“娘”。婦人渾濁的眼睛含著無限不舍地看著少女,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麽,卻最終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咚”地一聲,她的手從少女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肮髒破舊的木板車上,再也沒了氣息。臨死的時候,雙目依然無法合上。

少女站在原地,低著頭,淚珠凝固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故來得太快,她甚至連悲傷都來不及,就眼睜睜地看著她撒手人寰,離世而去。

很久,少女抬起了頭來。

在她抬起頭來的那一刹那,江月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的淚水竟然變做了鮮血一般的紅色!

兩行血淚從少女麵頰蜿蜒而下,如同兩條細小的蛇,觸目驚心。

她的臉上,沒有悲哀,沒有傷痛,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眼中,沒有情感,沒有世界,甚至沒有所有的一切。

空洞,這是唯一能形容她的詞。

死一般的冰冷和空洞。

她的頭發不知什麽時候變做了淡淡紫色,連眼眸也成了一種深紫的顏色,紫色中透出一種詭異的紅來。她的周身散發著一種幽冷的氣息,四方草木在頃刻之間全部枯萎凋零。

江月明心裏一驚,不好,她這是要入魔的征兆!

方才遞給少女藥的那名年輕弟子見到這一幕,也知道情形不妙,一個箭步衝向來想拉住少女。沒想到少女周身那紫色煙氣看似飄渺輕柔,實則堅不可摧,他剛一接近她的身就被反彈回來,巨大的衝擊力使他的嘴角都湧出血來。

這時候,沒有任何人能靠近她,哪怕是天生龍族的江月明。

“仙既棄我,我願成魔!”

我——願——成——魔——

少女的雙眸閃爍著蠱惑人心的紫色,危險而妖冶。她的話語,字字悲鳴,聲聲泣血。“我願成魔”的聲音長久地回**在仙氣繚繞的玉清山中,成為了一個再也散不去的詛咒。

地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窟,其中有幽幽鬼鳴之聲,如同森羅地獄,少女就那樣沉沉墜入,將自己,還有這繁蕪世間的一切都徹底掩埋。

自此以後,江月明都沒有見過她,然而這個立地成魔的少女卻時時浮現在他的夢境之中,成為了他難以忘卻的夢魘。

幾百年後,魔界出現一名魔女,名喚霜隱,冰冷無情,修為高得可怕。她率領無數魔軍攻入世間,卻並不進攻凡人,唯獨將神仙之屬列為攻擊對象,人間的各處仙人修煉的仙山洞天都首當其衝,尤其是玉清山。據聞,那日天色紅得像血一般,整個玉清山在魔軍的進攻下成了人間地獄,辰星元仙慘遭掏心而死,但奇怪的是那魔女霜隱卻對他的一眾弟子手下留情,仿佛在尋找什麽人一般,最終放了他們一命。

因為魔軍的目標直指仙界,天帝十分震驚,因此派此時已成為上仙的錦瀾仙君率軍同魔軍作戰,而那時,因為幼弟龍湛慘死的江月明也同錦瀾仙君立下約定,化作戰龍,共同作戰。然而,來到魔界的時候,他震驚了。

那個人人聞之色變的魔女霜隱,那個在傳說中美麗至極又毒辣無比的女子,竟然就是當初那個千辛萬苦來到玉清山求神仙救救自己娘親的那個少女。

為什麽一定要進攻仙界,為什麽首先滅了玉清山……這些問題,此時終於了然。然而江月明的心裏,卻再難平靜。

為什麽,為什麽竟然是她?

這些年來,當初的那一幕時時在他眼前浮現。那少女求他幫幫她時掛著淚珠堅定無比的眼神,娘親死後她雙眸中空洞無一物的樣子,那世間的一切都背棄了她的絕望呼喊。

仙既棄我,我願成魔!

多麽痛苦的呼喊,多麽絕望的誓言。

如果……如果當時他沒有為什麽天條規定而顧慮,如果他出手救了她的娘親,那麽此時的她,此時的六界,都一定會是另一幅光景。他雖沒有害她,然而她的成魔,卻與他有關。

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當年的那個少女這幾百年來已經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中,而不僅僅是因為內疚而已。或許她不知道,這麽多年來他其實暗中派人在魔界搜尋過她,卻再也沒找到她的蹤跡。

幾百年人事變遷,孰料如今重逢,卻是如此光景。

但是,霜隱並沒有認出他,她認出的,是他身旁的那個容顏冷然,眉目中帶著一種俯瞰天下蒼生的氣息的白衣男子。

錦瀾仙君。

直到這時江月明才想起,錦瀾仙君正是當年的那個送藥給霜隱的弟子。原來,當年霜隱成魔後,身為玉清弟子的他對玉清山失望無比,自此不問世事,潛心修煉,不久便修得了仙身,位列仙班。由於他天資聰穎又勤加修煉,修為提升得極快,幾百年間靈力增長了數倍,最終成為了一等一的人才,於是被天帝派遣來剿滅魔軍。

錦瀾仙君也認出了霜隱,他向來處變不驚的眸中掠過了一絲波瀾。

幾百年後,當初相遇的三人又站在了一起,卻是截然不同的境遇。在這次重逢之中,沒有溫情,沒有懷念,隻有悲傷和歎息。

沒有人想到,傳說中赫赫有名心狠手辣的魔女霜隱竟會這麽容易便放棄了抵抗,在見到錦瀾仙君之後。沒有人知道,在墜入魔界的那麽多年來,當初他伸出手來對她說的那句話、掌心中的那包藥,是她的世界中唯一的溫暖。

她隻想再見他一麵,哪怕這次的相逢,就是永別……

錦瀾仙君的眼中稍有一絲動容,隨即消失不見。此時此地,已不同於當年當時,他們不再是平凡的少女和修仙弟子,而是勢不兩立的仇敵。

玲瓏劍出鞘,青芒冷銳如同他的眉眼。

霜隱沒有躲避,當那個人出現在她身旁的時候,她就知道她已經逃無可逃。

長劍如同鳴嘯九天的青鸞,直直向霜隱胸前襲來,那是仙界不可多得的上古神兵,其速之快,其勢之猛,令她避無可避,盡管她也從沒想過要躲避。

沒有人想到的是,就在玲瓏劍離霜隱胸口隻有半分之遙時,卻忽然有一條赤金色的身影倏然掠來,擋在了她的身前。

玲瓏劍從江月明的胸口貫入,直透肺腑,卻未傷及霜隱分毫。

所有人都震驚了,包括一直以來波瀾不驚的錦瀾仙君,還有一直以來眼中隻有他的霜隱。直到這時她才認出,這個從起初就默然立於一旁的男子正是當年她曾見過的那個人。

玲瓏劍乃是上古神兵,能斬妖除魔,魔族一旦被它所傷,不僅會在頃刻之間失去性命,甚至會成為一絲遊魂,永遠遊離在六界之外。

玲瓏劍有靈性,感觸到了龍血的溫度,知道所傷之人並非魔族,立即自行抽離,回到了劍鞘之中。然而盡管如此,江月明所傷也著實不輕。

看著眼前一臉慌亂的紫衣女子,江月明淡淡地笑了。

“你殺了我的幼弟,我必須為他報仇,然而,我當初沒有救你,也算是欠你一命。如今,我便用我的元丹,抵你一條命,如何?”

元丹是龍族與生俱來最重要的東西,它就相當於龍族的生命。

霜隱的眼中先是驚詫,後是歎息,到了最後,成了一抹帶著無限悲傷的微笑。

今日之果,皆由往日之因,他們都逃不脫宿命的輪回。

江月明看得出霜隱對錦瀾仙君的情愫,也看得出在錦瀾仙君那看似古井無波的眼睛之下,內心深深的不舍與傷痛。當年那個立地成魔的少女的麵容其實早已刻在了他們兩人的心底,任誰都無法抹去,哪怕是這世上最久遠的時間。

出劍,並非所願,隻是因為仙魔對立,永遠不可能化幹戈為玉帛。狠心,並非沒有不舍,而是此時此境,根本由不得他選擇。

江月明看出來了,他看出來了他們兩人心中彼此存在卻又無法說出來的情愫,在這裏,他隻是一個旁觀者,局外人。

對於霜隱,她是世人眼中的魔女,也是他眼中當年那個無助的小女孩;她是這幾百年來他都不能忘的女子,卻也是殺了他幼弟的仇人。

所以他隻能這麽做。

掌心泛出金色光芒,化作長劍貫穿了霜隱的胸膛,她像一朵凋零的花,從天際墜落。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那是包含了無數情愫的**,蘊含了最深的愛與恨的眼淚。

沒有人知道,在那一刻,他的心比任何人更痛。

沒有絲毫猶豫,他變掌為爪,指甲深深嵌入自己胸膛的血肉之中,再出來時,掌心裏已經多了一個發著金光的物體,那是他修煉多年的元丹,他將它放到了錦瀾仙君手中。

“你願意麽?”江月明望著無盡蒼天,輕聲問道。

“你說呢?”同樣的一個問句,是錦瀾仙君的回答。

龍族的元丹是無數修仙之人求不得的瑰寶,但他就那麽輕易地獻了出去,仿佛視之入無物。若是用元丹收回霜隱的魂魄,那麽她就可以複生,然而這並非那麽容易的事情,催動元丹需要耗費及其多的靈力,那不僅僅是臨時的耗費而已,而是永久的喪失。

“我想求你一件事。”江月明說道。

錦瀾仙君望著他。

“封印我的記憶,關於她的那部分。”封印了他的記憶,即使有朝一日他蘇醒過來,也不會再為這些事而痛苦了。

錦瀾仙君有些詫異,然而看到他深沉如夜的目光,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江月明微微一笑,再也沒了顧慮,壓在心頭多時的擔子終於卸下,如今他終於可以什麽也不顧,就這樣直直沉落下去,直到無盡的眠龍淵底。

他已經受了玲瓏劍一刺,又失去了元丹,等待著他的,將是無盡的長眠……

此後,機緣巧合之下,他因為得到了幼弟龍湛的靈珠,又逐漸蘇醒過來。然而,醒來之後的他雖然記得曾經的大多數事情,但關於霜隱的那部分記憶卻已經被錦瀾仙君封印了。雖然他知道有她的存在,但卻記不起來她最後的結果是如何了,更忘記了當年親手她了的人就是自己,甚至,他忘了自己曾經對她幾百年的思念。

江月明更不知道,在他沉於眠龍淵中後,錦瀾仙君的確按照約定去利用元丹尋回了已經死去的霜隱。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因為霜隱屬於魔族,並沒有尋常人所有的三魂七魄,在錦瀾仙君找到她的時候,她隻剩下了一魂一魄,連一個飄渺的人形都幻化不出了。令死者複生,並且是一個魔女,這完全是逆轉天意的事情,然而錦瀾仙君卻依舊去做了。他用元丹將霜隱僅存的那絲魂魄納入其中,這才確保她不會如煙雲一般徹底消失在這人世之間。

找到霜隱魂魄的地方在一個小村裏,那是一個平靜的村落,村民們過著最簡單的耕織生活,簡單而幸福。

他永遠忘不了在那個日頭還未升起的清晨,他找到霜隱魂魄的時候,她在元丹之中所說的那句話。

“人為什麽要有心呢……心……好痛……”

她的聲音飄渺虛幻,如同來自雲端,靈他心底一顫。元丹中的女子雖然還無法幻化成人形,但已經恢複了意識。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當在當年看到她立地成魔以後,他就瘋了一般地刻苦修煉,以期早日成仙去幫助更多的人,然而如今縱使他成了上仙,卻發現還是有那麽多事情身不由己。

天漸漸亮了,早起趕集的人也陸續回來。一個農婦還未走到門口,遠遠看見自己的男人的門前劈柴,於是便大著嗓門說道:“今天的菜真好,尤其是這洋蔥啊,又新鮮又便宜!”

那男人也不說話,笑著繼續劈柴,早晨的陽光落在他穿著粗布衣裳的身上,空氣裏有青草的香味,那是一種令人沉醉的味道。

“這樣的生活,好幸福……”霜隱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羨慕和無奈。

“如果有機會給你過這樣的日子,你願意嗎?”

霜隱的聲音帶著沉沉的歎息:“可惜,我永遠也沒有機會過上這樣的日子了。”

“若是有呢?”

“若是有,若是有……”霜隱的聲音忽而帶了淺淺的笑意,“若是有機會,我不願再為人了。我願意做一顆洋蔥,洋蔥是沒有心的,沒有心,也便不會痛了吧……”

說完這最後的一句話,這含著淺淺笑意和深深無奈的一句話,霜隱沉沉睡去,再也沒了意識。她不會知道,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一切都因為她的這句話而改變了。

回到天庭以後,錦瀾仙君辭去了一切的職務。在外界的眼中,他在同魔界一戰之中和戰龍共同除了魔女霜隱,使得魔軍失去了主心骨潰而不成軍,這是立下了大功。天帝本要嘉獎他,但錦瀾仙君不要任何嘉獎,隻求掛個閑職,並主動要求在記載中將這場戰爭的經過省略過去。天帝雖然惜才,但見他如此堅決,也就答應了。

所有人都道錦瀾仙君的大半修為是在同魔女霜隱一戰之中失去的,這件事也成為了很多人口中的傳奇,但沒有人知道究竟實情如何,錦瀾仙君自己也從不提起。久而久之,當年的那些事也被人們漸漸淡忘了。

不會有人知道,那顆在他的菜園裏看似不起眼的翡翠白菜其實隻是一個遮掩,它的實體其實是江月明的元丹,是它在最初的時候保持著霜隱魂魄不散。而那個不知什麽時候從他的菜地裏冒出來的洋蔥小仙楊淙淙,其實就是重生後的霜隱。

當年,霜隱雖然魂魄僅殘存絲毫,然而強大的魔力仍在,若是重生了,那魔力便會一日日恢複,那麽她總有一天會重複當年的命運。於是,他用自己的鮮血在她體內結成契印,將他的生命同她的連成一體,用性命將她的魔力封印,並一並封住了她前世的記憶。

這一世,她不再是霜隱,她隻是他的楊淙淙,那個單純善良,有點兒懶有點兒饞,偶爾還會有些小賴皮的小洋蔥。他曾以為他可以保護她安穩一世,一直都過著這樣簡單而平靜的日子,卻沒料到她的仙劫竟然這麽早到來了。

是啊,她是仙身,早晚都會曆經仙劫的,誰都改變不了,誰也都躲不過。一切的一切,隻能靠她自己去經曆,去感受。該來的,也終究會來。

這些事情江月明先前根本就不知道,他已經忘了當年了許多事情,一心隻想通過烈凰陣找回元丹,卻沒有料到元丹歸體的一刻,也是記憶恢複的一刹那。

他想起了那些事情,也知道了在這三百年裏錦瀾仙君所做的一切,知道自己誤會了他,也知道了楊淙淙到底是誰。在從烈凰陣中重生而出的一瞬間,他立刻向楊淙淙的方向趕來,卻未料到剛一來就看到了她仿佛著了魔一般地用鮮血繪著蓮花,知道她或許是魔性發作了,於是立刻阻攔住了她。

楊淙淙當然是不知道這些陳年舊事的,也從未將那個傳說中的魔女霜隱同自己聯係到一起。在江月明趕來之前,她的腦子幾乎是一片空白,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著什麽。她分明是不會血蓮術的,可是在剛才的那一瞬間,她幾乎是無意識地就召喚出了一朵血蓮,並且用自己的鮮血在滋養著它,令它越開越大,險些失去控製……

經曆過三百年前那場浩劫的六界眾生都記得,血蓮綻開的那一日,天地間無比昏暗,仿佛無窮無盡的永夜。

江月明不好告訴楊淙淙知道自己這些天來幹什麽去了,於是便隨口找了個借口打發回去了,將話題又轉回了楊淙淙身上。想到她剛才控製血蓮時的樣子,雙目空茫,周身有隱隱紫光散發,不由暗自心驚。

楊淙淙此時想起剛才的事,也覺得不可思議,呆呆地望了自己手掌片刻,有些失神地低聲說道:“我的身體裏,似乎住著另一個人。”

江月明心裏猛得一抽。

小洋蔥很少出現這麽茫然,這麽無助的時候,看的他心裏隱隱作痛。那一瞬間他有一種想把她抱在懷裏的衝動,可還是忍住了。

楊淙淙當然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她方才的情緒隻持續的片刻,注意力就又集中到了宮牆外那層看不見的屏障上。江月明看出了她有心事,也感覺到了籠罩在這皇宮周圍的強大的能量,就問她到底怎麽了,於是楊淙淙把偷聽到的沈越和蔣筎嫣的話告訴了江月明。

可是,聽了楊淙淙的話,江月明卻蹙起了眉。

“你不能進去。”

“為什麽?”楊淙淙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她以為江月明會幫她想想辦法的,沒想到他竟然在阻攔她。

江月明的表情分外嚴肅:“小洋蔥,你身為天界仙子,應該對天條很熟悉。人世間的朝代更替興衰自有其規矩,任何仙界的人都不能加以幹涉,否則就是犯了天條,會被抽去仙骨,打成凡胎的!”

他的話說得很重,在聽到最後“抽去仙骨,打成凡胎”幾個字時,楊淙淙的身子顫了一下。

“聽我的,不要插手這件事了,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他繼續說道,“沈儀心有他自己的命運,這在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你無法幫他改命的。”

“你說什麽?”楊淙淙聽得出他似乎話裏有話。

江月明歎了口氣,說:“不瞞你說,沈儀心命中有此一劫,他可能無法活著見到明天的朝陽了。”

他的話無異於晴天霹靂,楊淙淙倒抽了口冷氣,鎮定了片刻後問:“你怎麽知道的?”

江月明生來就是神族,有著不同於常人的能力,在第一次見到沈儀心的時候就覺得他命格特異,於是卜算了一番,發現他命中有一個巨大的劫難,幾乎無法逾越,時間正是在這一天。

江月明如實跟楊淙淙說了,然而楊淙淙卻沉默了。

“這麽說,你早就知道了他會有這一劫了,對不對?”

江月明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在此之前他從沒跟誰說過這件事,包括楊淙淙,因為他無心插手世間任何人的命運。但如今情況已經不同了,如果他不告訴楊淙淙這些,那麽她就會義無反顧地跳入這個巨大的漩渦之中。

他原以為楊淙淙聽了以後會氣鼓鼓地瞪著他,甚至會教訓他一番,可沒想到她隻是看著他,眼睛裏的神色讓他看不透,仿佛是悲傷,又仿佛是失望。

“原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看透你。”楊淙淙的唇角浮上一抹自嘲的笑,說道,“我從來沒有求你做任何事,我自己的事,自己去做。”

說著,她的周身又現出隱隱紫色,眸子裏某種潛藏許久的東西如波濤一般湧動著,仿佛呼之欲出。她再次抬起了手來,掌心中一朵血蓮正在緩緩出現。

“不行!”江月明怒喝,伸手欲阻攔,誰知楊淙淙竟然一揮袖,將他掃到了一旁。

不對……小洋蔥不可能有這麽深的修為,眼前的人究竟是誰?

再看眼前的女子,頭發已經完全變成了紫色,眸子裏隱隱透著妖異。她的臉上掛著奇怪的笑意,仿佛是冷笑,又似乎隱藏了某種刻骨的恨。

“霜、霜隱……”

江月明恍然明白過來,是被封印在楊淙淙體內的霜隱的魔力開始蘇醒了!

這麽多年來,江月明忘記了舊事,一心都想找回元丹涅磐重生,卻直到在烈凰陣中重生的一刻才想起來前世的事情。原來,除了錦瀾仙君的鮮血以外,另一個在這麽多年來幫助封印著霜隱魔力的東西還有那顆元丹,如今元丹已經被他收歸體內不再起作用了,那被封印著的魔力也就逐漸蘇醒,這正是楊淙淙近日以來不時會魔化的原因。

想到這裏,江月明既後悔,又心驚。如果他不幫她,她就會這樣魔化下去,若是任由強大的魔力在她的體內蘇醒,那麽她總有一天會被其控製。如果他幫了她,任由她去告訴沈儀心她所知道的事情,那她一定會因此而觸犯天條。對於她而言,若是被抽去仙骨,打成凡胎,那麽也會導致魔力的蘇醒……那時的她,或許就會成為第二個霜隱!

不管怎麽選擇,最終的結局似乎都隻有一個。

不,不會的,一定有第三條路的!

想到這裏,江月明的心裏忽然有了辦法。

“小洋蔥!”他大喊著,“我有辦法了!”

楊淙淙懷疑地看著他,看到他的眼神裏沒有絲毫欺騙以後,才慢慢地相信了他。她方才在空中無風自動的衣袂也垂了下來,眼眸中妖異的紫色漸漸褪去,須臾間又恢複了原本的模樣。

楊淙淙是不記得自己魔化時候的情形的,因而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見到江月明說有辦法了,她眼睛一亮,急忙湊過來問:“你有什麽辦法?”

“我的辦法就是……”

楊淙淙隻聽到了這一句話,忽然感到意識一陣恍惚,眼前的世界也朦朧起來。意識消失前的一瞬間,她聽到他仿佛歎息一般的低語。

“我一定不惜任何代價來保護你,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