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之臻最近這幾日病了,楊淙淙讓他好好修養,自己和沈儀心去探查璨星樓的情況。這一探查,兩人發現璨星樓的守衛比他們想象中多得多,除了層層如鐵桶般的護衛不斷巡視外,還有數名隱藏在暗處的暗衛。雖然一個珠寶商行守衛多也並不少見,然而這些護衛集中的地方並不在放置珠寶的前樓中,而是在後院,這就有些反常了。
除此之外,楊淙淙還發現,每隔三天,都會有一個郎中打扮的人在子夜醜時來到後院門口,手提藥箱,通過侍衛的重重檢查進入其中,又在天亮之前匆匆離開,十分奇怪。
這璨星樓中一定隱藏著什麽秘密,但它守衛眾多難以硬攻,兩人一商量,決定從那個郎中身上尋找突破口。
這天晚上,午夜時分,楊淙淙和沈儀心蒙麵潛伏在一條去往璨星樓必經的小巷中,在黑暗裏屏息等待著。他們已經打聽到那郎中姓馮,一定會經過這裏。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更夫打著梆子走過,邊打邊念唱著:“醜時四更——天寒地凍——”
更夫漸漸遠去,黑暗中兩人對視了一眼,知道時間快要到了。
果然,沒過多久,有一個提著藥箱的人匆匆而來。雖然夜裏家家都關門閉戶,長街無人,但這人的行蹤依然小心翼翼,正是馮郎中無疑。
眼看這人近了,沈儀心一躍而出,手中長劍“唰”地一下搭在了馮郎中的頸間,將他逼到了一個角落裏,同時反綁住了他的雙手。馮郎中大驚,剛想要喊人,嘴巴就被塞進一團破布,叫喊聲立時被堵在了喉嚨中。
一襲黑衣蒙麵的楊淙淙緩步走出,看著一臉驚懼的馮郎中,說:“你不用擔心,我們既不謀財,也不害命,隻是想問你一些問題。”
沈儀故意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道:“對於我們的問題,如實回答的話,可放你一條生路。如果敢耍什麽花招,就別怪刀劍無眼了。”
馮郎中額上沁下了汗來,“唔唔”了聲,連連點頭。她使了個眼色,沈儀心便把那布團扯了出來。
馮郎中靠在牆上,驚魂未定:“兩、兩位大俠,小的隻是個尋常郎中,兩位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小的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楊淙淙問:“我問你,你在深夜如此形色匆匆,又恐人發現,是要去哪兒?”
馮郎中猶豫了一下,沈儀心冷冷地“哼”了一聲,也沒看他,隻是擦拭著手裏的劍,馮郎中馬上打了個寒戰,說:“是去璨星樓。”
原來沈儀心扮起壞人來還這麽有模有樣的,楊淙淙心裏好笑,表麵上依然冷冷地問:“去璨星樓做什麽?”
“去治傷。”
“給什麽人治傷?”
“我、我也不清楚。每次進去之後,我的眼睛都會被蒙上,被帶到一個地方,給那裏關押著的一些人治傷。雖然看不到,但從看守的人之間的對話,我覺得那裏應該是個地牢。
地牢?一個珠寶商行的後院裏,為什麽會有地牢?
“你是怎麽治傷的?
“我的眼睛一直被蒙著,看不到那些人模樣。那些人從不說話,也不動,會有人把他們帶來讓我把脈。把完脈以後,我會給他們一一開出方子,守衛會拿去,此後便沒有我的事了。”
“根據你的經驗,那些人是有些什麽傷?”
“多是些皮外傷,其他的也似乎沒有什麽……哦對了,那些人脈搏很弱,似乎都有失血過多的症狀。”
聽完馮郎中所說,楊淙淙心裏的困惑愈加多了,這看似富麗堂皇、極盡奢華的璨星樓裏,究竟隱藏著些什麽秘密?
“對不住了。”
說完這句話,楊淙淙一掌劈在了郎中脖子上,馮郎中來不及叫喊,便昏了過去。
兩人將馮郎中拖到一個角落裏,沈儀心扒下了他的長褂套在身上,又在他身上摸了摸,發現了一個刻著“璨”字的腰牌,此外還有本詩集,其中一頁折了個角。
“倒是個文雅人。”楊淙淙湊過來看了看,她向來不愛讀書,看到那一大堆文字就頭痛,也就沒細看。而沈儀心則認真地看了看,而後將它放到一邊。
楊淙淙脫下了身上的夜行衣,裏麵穿著一身灰色男裝,她將頭發高高束了起來,麵龐素淨,看起來少了些女子的柔美,多了些男子的英武。
再看沈儀心,他穿著馮郎中的那件衣裳,手提藥箱,那衣裳是淺藍色的,月色下顯得一塵不染,襯得他麵龐俊朗無比,晚風吹來,衣袂微揚,影子投在長街上,頗有些超凡脫俗的意味。
一向不愛吟詩作賦的楊淙淙腦袋裏忽然蹦出來這麽一句詩:公子世無雙,遺世而獨立。
這些年來她像照顧徒弟一樣帶他學習、修煉,總覺得他還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然而此時此刻,看到他修長身姿和英挺麵容,她忽然覺得,他不再是當年那個總跟在她屁股後麵“淙淙”、“淙淙”叫她的小孩子了,而是一個玉樹臨風的翩翩少年郎。
發現楊淙淙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沈儀心愣了一下,說:“淙淙,我臉上有灰嗎?”
“沒有啊。”
“那你幹嘛一直看我?”
楊淙淙的臉“騰”地紅了,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這個時候犯了花癡,真是沒出息!
“我是在看你這身打扮,哪裏在看你,真是自戀。”楊淙淙“咳咳”了兩聲,故作嚴肅地說道,“恩,的確像那麽回事,看上去是個郎中了,等一下可千萬別露餡了啊。”
沈儀心嘴笨,心眼實得很,平時說句謊話都會臉紅,不像她,可以天上地下地瞎扯。錦瀾仙君以前總說她說大話都不打草稿的,她可不承認,明明打了腹稿的嘛!
“放心吧,我會按照我們商量好的,凡是被盤問,都由你來回答,我裝啞巴配合你就好了。”沈儀心說。
楊淙淙滿意地點點頭:“記得,從現在起,你是馮郎中的徒弟,我是你的小廝。”
兩人裝扮妥當,一路向璨星樓而去。
來到璨星樓的後院,隻見後門閉著。楊淙淙試探著想去敲門,結果門竟然從裏麵開了,一個守衛模樣的人站在門口,上下端詳了兩人一陣,目光中有些懷疑:“今日怎麽不是馮郎中來?”
楊淙淙忙不迭地回答:“我家主人臨時突發急症,出不得門,又不敢誤了璨星樓的事,於是派他得意門徒前來。這位公子醫術高明,但可惜有先天缺陷,口不能言,故而讓小人隨同解釋。”
說罷,沈儀心遞上那塊腰牌,守衛仔細查過,表情緩和了些,說:“怎麽郎中自己也會突發急症?”
楊淙淙陪著笑解釋:“人吃五穀,得百病,這也是料不到的。”
守衛點點頭,說:“他可以進去,你,留在這裏。”
楊淙淙沒想到竟會這樣,立馬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這位大哥,小的也不想進去啊,奈何主人特意吩咐過一定要照顧好公子,若是被他知道小的偷懶,定然會打斷我的腿!”
守衛無動於衷:“不行。”
楊淙淙一見軟的不行,隻得來硬的:“你可知道,我們每次進去是做什麽?”
“不該我知道的,我自然不會去詢問。”
“人,應當對自己不知道的事物,保持一顆敬畏之心。”楊淙淙說,“我可以不進,但若是公子獨身進去,跟身邊的人有什麽溝通不暢之處,最終誤了事,這後果恐怕不知要由誰來承擔了。”
守衛的表情變了變,幾經猶豫,最終還是咬牙說道:“進吧。”
楊淙淙內心竊喜,表麵上仍然一副淡定,隨在沈儀心後麵跨進了門。
“站住。”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那守衛的,他好似忽突然想起來什麽一樣,對著兩人說道,“皎皎河漢闊。”
楊淙淙一愣,這是什麽意思?
她和沈儀心對視了一眼,沈儀心目光焦灼,然而卻說不出話來。楊淙淙不明其意,卻也隻能挺著頭皮硬上。
她抬頭,看到天上星鬥漫天,幹笑了幾聲,說:“是啊是啊,這天上星河,果然十分廣闊,令人心曠神怡。”
四周氛圍忽然肅殺了起來,沈儀心連連衝她搖頭,而楊淙淙依然一頭霧水。守衛逼了過來,手按在刀鞘上,冷冷望著兩人,又重複了一次:“皎皎河漢闊。”
楊淙淙這下反應過來了,這是在對暗號呐!可是,她哪裏懂得暗號是什麽?
眼見守衛殺氣騰騰逐漸逼近,楊淙淙正在想是要打還是要逃時,沈儀心上前一步,朗聲說道:“璨璨星辰遠。”
看到守衛按在刀鞘上的手鬆了下來,楊淙淙也鬆了口氣。
“早說不就行了,不然……”守衛剛說到這裏,忽然意識到有些不對,猛一抬頭盯著沈儀心,“誒,你不是啞巴——”
“咚”的一聲悶響,楊淙淙一下子敲在了他後腦勺上,守衛昏倒在了地上。
“快走!”兩人匆匆向裏麵跑去。
由於之前探查過璨星樓的地形和守衛分布,楊淙淙和沈儀心巧妙地避開了巡視的人。根據馮郎中的描述,兩人將目標鎖定在了西南方的花園之中,那個地牢很可能隱藏在那裏。
“哎,你是怎麽知道那個暗號的下一句的?”一邊悄悄行進著,楊淙淙一邊小聲問沈儀心。
“就在馮郎中懷裏那本詩集折角的那頁裏,大概是他把這兩句暗語藏在了一首詩中,想著如此才不引人注目。”
聽到沈儀心如此解釋,楊淙淙不得不讚歎他的觀察能力了,僅僅隻看了幾眼就能全篇記住,而且還在關鍵的時刻學以致用,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可是……他忘記了自己此刻所扮的是個啞巴。
楊淙淙也不怪他,若不是他,那守衛定然對兩人身份起疑,難免一番打鬥。單打獨鬥她是不怕的,她是怕這邊一有動靜,引得周圍的守衛和暗衛前來,情況就不妙了。
“走了這麽久,也沒找到地牢,我們是不是走錯了?”沈儀心說。
“噓——”楊淙淙左右看看,比了一個噤聲的姿勢。
夜風掠過身後草叢,窸窣作響。
兩人正猶豫是否要繼續行進時,突然身後有人問了句:“咦,你們怎麽在這裏?”
楊淙淙身子一僵,萬沒想到僅僅是說句話的功夫,竟然被發現了行蹤。緩緩地轉過身去,隻見身後站著一個臉圓圓的小丫鬟,正眨著眼睛看著兩人。
正在楊淙淙在想怎麽解釋時,那小丫頭皺了皺眉,說:“真不知門口的守衛那邊是怎麽搞的,人來了竟然沒有通知我,下次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訓教訓他們。”說到這裏,她對兩人笑了笑,“公子,我是濛汐呀,你還記得我嗎?許久未見,不知尊師可好?”
楊淙淙立刻反應過來,答道:“勞煩濛汐姑娘掛念,我家主人身體抱恙,故而遣了小的隨公子前來,萬萬不敢誤了差事。”沈儀心也十分配合地微笑點頭。
“原來如此,請代我向尊師問好。”濛汐說,“你們沒來過璨星樓,方才走錯方向了,請隨我來。不過按照璨星樓的規矩,非樓內人進入機要之地是要蒙上眼睛的,還請見諒。”
事到如此,也由不得兩人多做選擇了,楊淙淙和沈儀心的眼睛被綢緞蒙了起來,在濛汐的帶領下往璨星樓深處走去。
一路上楊淙淙的腦子轉得飛快,表麵上不動聲色,內心已經設想了無數種情形,這個濛汐是誰,又為什麽會說剛才那番話呢,到了目的地之後他們又要怎麽做?
不知走了多久,隻感覺拐了許多個彎,過了好幾道關口,濛汐說:“到了。”
正在楊淙淙想拿下綢緞時,忽然聽到一個細如蚊吶的聲音響起在耳旁:“左前方有守衛兩個,右前方三個,還有一個隱藏在樹梢上的,身後也有個一路尾隨。我數三、二、一,我們一齊出手,你們負責左右,我負責其他,務必一擊即中,否則想達成目標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是濛汐!
情況來得突然,刹那間楊淙淙的腦子裏有無數個念頭閃過。也隻是一瞬間的功夫,她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一把扯下綢緞,眼前黑暗中燈火忽閃,人影憧憧,位置和人數果然跟濛汐所說的一模一樣。楊淙淙和沈儀心極有默契,分別從兩路夾擊,出手快而準,那些人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已經紛紛被擊倒在地昏過去了。
同一時刻,有人嚎叫了聲,從樹上掉了下來,身後樹叢中的人也倒在地上,是濛汐把那兩人也已經解決掉了。
濛汐的視線在倒地的守衛身上逡巡了一番,上前一步,從其中一個人的腰間摸出了一串鑰匙,打開了地牢的大門,閃身進去。楊淙淙和沈儀心彼此對望了一眼,跟著她走了進去。
“我知道你們心中有許多疑問,方才情況緊急,我也來不及解釋那麽多。”甬道空無一人,陰暗幽長,隻有幾人的腳步聲回響,濛汐走在最前麵,腳步匆匆。
“你到底是誰?你的目的是什麽,為什麽知道我們會在這裏?你現在又想做什麽?”楊淙淙一連串問出了許多問題。
“關於我,並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得清的,但請相信我對你們並沒有惡意。”濛汐回答,“我隱藏身份潛伏在這璨星樓中許久,為了就是潛入這座水牢。原本我有個同伴在一起的,為了今夜我們籌劃了許久,奈何不久前她身份不慎暴露,被關押起來,隻剩我一個,璨星樓也加強了防衛。我思量許久,決定還是按照計劃,在今晚行動。”
楊淙淙點頭:“在敵人自以為防守最嚴密的時候行動,出其不意,反而可能會有奇效。可是你為什麽會找上我們?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們此前素未謀麵,你又何以如此信任我們呢?”
“你們或許不知道,其實自你們進璨星樓起,就有暗衛一直在暗中盯著你們。你們雖然通過了第一道門,但中途所說的話已經暴露了身份,那暗衛本想召集人來捉拿你們,我於是在那時現身,故意做了一場戲來迷惑視聽。他為了探聽到更多消息,也怕打草驚蛇,就沒有召集同伴,而是一路悄然尾隨我們,這正給了我們反擊的機會。在地牢口,我們將他們一舉拿下。”
沈儀心問:“那你呢,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
“因為我也正想去地牢,其實無論今晚你們出不出現,我都會按照計劃行動的,隻不過恰巧碰到你們罷了。”
“你就不怕我們是壞人嗎?”
濛汐笑了笑:“怕,可是我沒有退路了,隻能孤注一擲。”
楊淙淙問:“你明知道以自身的力量很難敵得過那些守衛,又為什麽一定要在今晚行動呢?你大可以繼續隱藏身份,積蓄力量,等日後更加有把握了再出擊。”
更何況,濛汐把她的身份已經告訴了他們,等於是徹底斬斷自己的退路了啊。
濛汐眼中掠過一絲悲傷:“我可以等,可是她們等不了了……”
楊淙淙正想問是怎麽回事,濛汐的腳步停了下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牢籠,高有丈許,掩沒在黑暗中,四周澆築得嚴嚴實實。借著昏暗的火光,楊淙淙看到這牢籠中下半部分被水覆蓋著,牆壁上斑駁地生著苔蘚,原來竟是個水牢。這裏唯一能跟外界連通的地方,是上方的一個天窗,但也被鋼鐵焊得死死的。
“那、那是……”沈儀心顫聲,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順著他的目光,她向水牢深處看去,當看清楚裏麵的情形之後,不由地倒抽了口涼氣!
那是幾個人!
水牢的水很渾濁,而在那最深、最黑暗的角落裏,有幾個人被鐵鏈鎖住的人。他們一動不動,傷痕累累,身形枯槁,感受不到絲毫生機,那水也如死水一般,沒有半點波瀾。他們有著及腰的水藍色長發,披散著,濕漉漉地滴答著水。他們有的依靠在牆壁上,長發遮住了麵容;有的浮在水麵,那長發便幽幽地散在水裏,仿佛一朵凋零的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隱約的聲音,濛汐說:“不好,似乎是追兵來了,我先去抵擋,你們一定要想辦法救他們!”
濛汐說完這句話,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聽到這邊的聲響,水牢中的一個人此時緩緩地抬起了頭來。借著昏暗的光線,楊淙淙看到那是一個女子,膚色蒼白,身上有著無數道傷痕,縱橫交錯,令人觸目驚心。她麵容消瘦,因為瘦,眼睛便愈發顯得大了。
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睛本是空茫的,然而當看到兩人的一刹那,那空茫的眼睛中頓時充滿了無數種情愫!恐懼,憤怒……還有無盡的仇恨。
不知道到底是受了怎樣的刺激,片刻前還寧靜得像永夜一樣的女子突然狂躁了起來,她憤怒地咆哮著、掙紮著,從水中一躍而起,試圖向兩人衝來。兩人嚇了一跳,連連後退。然而女子忘記了身上那些枷鎖的存在,她的雙手手腕被極粗的鐵鏈束縛著,當她躍起至一半的時候,鐵鏈繃緊,她的身子便重重地摔了下來,跌落回水裏。
水花四濺的一瞬間,楊淙淙看到了女子的身體。她的下半身,是一條魚尾。
方才的舉動牽扯到了女子的傷口,原本愈合未久的傷口再次開裂,流出了幽藍的血,散在渾濁的水中。
女子喘息著,目光中仿佛有火在燃燒:“別癡心妄想了,縱使你們用盡酷刑,縱使被折磨致死,我們鮫人一族也是絕對不會掉一滴眼淚的!”
鮫人!
“我們、我們不是……”沈儀心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悚然大驚,連解釋都不知該如何開口了,“我們不是來殺你的!”
“是啊,你們當然不會殺我們,抓到一條鮫人要花費多少工夫,你們怎麽能讓我們輕易地死去呢?”女子的眼裏閃著怨恨的光,“所以,你們讓我們活著,你們折磨我們,卻不讓我們死。每次先將我們折磨得傷痕累累,然後再找郎中給我們治傷,怕我們反抗,便給我們服下昏睡的藥物;怕我們自盡,便將我們鎖起來。在你們手上,活著難,更難的是死!人類真是如此聰明的生物!我鮫人一族,不及你們萬分之一!”
她的話,字字句句,充斥著無限的仇恨。她原本姣好的麵容因為憤怒和痛苦而變得扭曲,眼神裏仿佛有一萬條毒蛇,要將人吞噬。
雖然之前已經猜到璨星樓所做的勾當,也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然而此時此刻看到眼前殘酷的一幕,聽到女子字字血淚的控訴,還是令楊淙淙感到不寒而栗。
“我好恨!”女子的聲音沉了下去,仿佛風中幽咽的燭火,“你們不讓我們生也罷了,便是連死的權利,都要剝奪……”
在璨星樓,這黑暗如煉獄一般的地方,縱使想求死,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在這暗夜中憤怒,掙紮,悲哀,絕望……而眼眶,卻始終是幹涸的。
不能哭泣,他們越是想讓她落淚,她就越不能落淚,縱使心中的悲哀已流淌成了汪洋,她也絕不會讓它湧出來一滴。
沈儀心忽然向前一步:“我們……是來救你的。”
楊淙淙嚇了一跳,她擔心沈儀心忽然的舉動會激怒那鮫人。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沈儀心他輕啟嘴唇,輕輕地念著什麽。
那仿佛是一種極古老的語言,好似從遙遠的天邊而來,穿過無邊的荒原和沙漠,席卷到人的心底溫柔。
隨著他的聲音,原本死水一般的水平麵頓時洶湧了起來,不知從哪裏出現了淺藍色的光華,映亮了他的臉龐,也映亮了整個牢房。
“龍吟訣!”最先的那個鮫人驚異萬分,“為什麽你會龍吟訣?你究竟是……”
光華所及之處,水牢角落裏那幾個一直昏睡著的鮫人逐漸蘇醒了過來,緩緩睜開了雙眼。那光芒有愈傷的奇效,他們身上的傷口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愈合著。很快,水麵恢複了平靜,當看到那盈室的光華,他們的目光中先是驚懼,再是迷茫,最後,竟然落下淚來。
是的,鮫人淚。
行行淚珠順著臉頰流下,滑到下顎,在離開鮫人身體的一瞬間,化作顆顆渾圓的珍珠,滴落到水裏。啪嗒,啪嗒,輕響。
大珠小珠落玉盤。
楊淙淙第一次見到鮫人淚,它是那樣美,那樣悲傷,如月光下的花,雪夜裏的夢,如傳說中那樣絕美,這些時日辛苦奔波,她終於能夠得見,然而,卻再也不想得到它了。
淚水凝成的珍珠,再美,都是罪孽。
吟誦之聲漸歇,水麵歸於平靜,鮫人們仰著頭,仿佛聽見那來自大海的聲音。他們笑著,淚水順著脖頸滑出一條完美的弧度,然後,他們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
“雨落!小瀅!你們不要走啊,不要走!”
鮫人女子忽然瘋了一般地撲向同伴,拚命喊著他們的名字,想要抓住他們的手,然而,卻撲了個空。那幾個鮫人的身體逐漸淡去,仿佛成了幻影,雖近在身邊,卻觸不可及。
楊淙淙曾聽過這樣一個傳說:鮫人將死的時候,會化作泡沫,歸於大海。
“琴幽,我們不行了,你……快走吧……”其中一個鮫人望著女子,斷斷續續地說道。
琴幽,這個名字如流星般劃過楊淙淙的腦海。
原來是她!
“我不走!”琴幽喊道,“要走一起走,我絕不會拋下你們!”
“我們……快不行了……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而你不同……你有能力逃脫,可是卻為了我們,一直身陷囹圄……那個郎中先前開的藥,我們已經全都避開看守,悄悄吐掉了……琴幽!”叫做雨落的鮫人忽然喚著她的名字,“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因為……我終於可以不必……這樣活著……也不必再拖累你了……”
“不、不……”琴幽顫抖著,忽然轉向沈儀心,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水花四濺,“不管你是誰,求求你救救他們!”她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誰,但她知道,他是她唯一的希望。
沈儀心搖頭。
“為什麽?你不是會龍吟訣嗎?相傳龍吟訣是古老秘術,可以愈合一切傷痕……”
沈儀心靜靜地立著,他的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華。他看著她,仿佛俯視著芸芸眾生,淡然而悲憫。
“龍吟訣雖能治愈外傷,卻難除心傷。他們求死之心已久,無人能救。”
楊淙淙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沈儀心愈發不像他自己了,他的神色,他的姿態,他吟誦的古老秘術。他的身體裏,仿佛有著另外一個人。這種氣息,她隱隱覺得熟悉,卻又那樣陌生。
琴幽眼裏的希望,漸漸轉成了絕望。或許她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卻隻有等到他說出口時才能夠相信。她的眼睛仿佛幹涸的池塘起了水霧,逐漸凝成讓人心碎的珍珠。
鮫人們的麵容很平靜,很祥和,他們微笑著,望著上方。他們的目光很遠,仿佛能穿透那冰冷的牆壁,穿透那茫茫的天際,望到那再也回不去的故鄉。他們的身體逐漸變得輕靈,自由,如海麵上的泡沫一般,在陽光下閃著五彩的光。
一縷光,從天窗中照了下來,落在琴幽的臉上。
“天亮了……”
琴幽輕聲呢喃著,她的同伴,終究全都離去了。
“他們都回歸了大海。”沈儀心的語氣不悲不喜,不嗔不怒,看不出任何情愫。
琴幽和他的目光對視著:“你到底是誰?”
沈儀心唇角微微上揚,雖是極淡的一笑,卻仿佛江河融化,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然而緊接著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暈了過去。
楊淙淙眼疾手快,在他快要倒地的一瞬間扶住了他。
片刻後,沈儀心幽幽轉醒,看到麵前楊淙淙焦急的神色,迷迷糊糊地說:“淙淙,我怎麽了?”
“你忽然暈倒,所幸沒什麽大事。”楊淙淙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你剛做了些什麽?你是從哪裏學到龍吟訣的?”
“我?我什麽都沒做啊。龍吟訣?這又是什麽?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其中的情景卻記不清了。”
楊淙淙沉默了,方才的沈儀心,果然並非他自己。
就在這時有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是濛汐回來了,她的身上傷痕累累,顯然也是經曆了一番苦戰。看到此情此景,她先是驚訝,然後沉默,她已經明白在這裏曾發生了什麽。
“濛汐,”琴幽看到來人,歎了一聲,“我就知道是你。”
“琴幽,我來救你。”
“當初我身份暴露,怕牽連你,讓你早些離開,你為什麽不走?”
“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在這裏!當初你我二人一起潛入璨星樓,就是為了來救被抓的同伴們。你忘記出發的時候,我們是怎麽發誓的嗎?同生共死!”
“可是……”
“別說了,我已經抵擋了一陣追兵,但很快又會有人追來,時間不多,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琴幽看了看手上粗重的鎖鏈,神色黯然:“這鎖鏈是用千年寒鐵製成,鑰匙不知藏在何處,尋常兵器根本難以撼動它分毫。我……是無論如何也是掙不脫的。”
濛汐走到她身邊,舉劍劈了下去,但見火光四濺,那鐐銬卻紋絲不動。
琴幽垂眸:“我說了,沒用的……”
“我偏不信!”濛汐咬緊牙關,還想再劈,卻聽到沈儀心說:“要不,讓我試試。”
“你……”濛汐看了看沈儀心腰間那把貌不起眼的佩劍,搖了搖頭。
它太不起眼了,黑乎乎的,就像一塊廢鐵。她的武器是由海底最堅固的材料製成,卻連一道印子都留不下。他的那把劍?怎麽可能。
就在這時,仿佛感應到主人心中所想一般,沈儀心的劍忽然抖動了起來!初時隻是微微顫抖,到後麵便成了鳴響,仿佛已經迫不及待。
劍,錚然出鞘。
仿佛自己有靈性一般,那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帶著青光直飛向琴幽。隻聽到幾聲金鐵交鳴的聲響,那千年寒鐵所製成的的鐐銬竟生生斷成數截,從琴幽手上脫落下來。再看琴幽手腕,卻是毫發無損。
那劍轉了一個圈,落回到沈儀心掌中。青光消失,它仿佛一把普普通通的劍一般,再無異樣。
幾人都被方才發生的一切驚呆了,倒是琴幽先回過神來。隻見她魚尾一拍水麵,室內卷起一股浩大波浪,她整個人借力躍起,當立在幾人身邊時,已經化作了一個身穿藍紗短裙的少女,下身兩條筆直雙腿,亭亭而立。
鮫人本生活在海裏,少數修為高者,可以將魚尾化為雙腿,行走陸上。
琴幽一掌擊出,天窗鐵欄被悉數擊斷,外麵,是朗朗青天。
風……是海風的味道。
琴幽立在一塊礁石上,裙擺和長發在風中飛揚。
一路逃離,他們總算來到了一處偏僻海灣,躲避過了敵人的追捕。海浪聲聲中,琴幽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解開了楊淙淙和沈儀心一路的疑惑。
作為水中的霸主,龍族,是萬年之前就存在的古老種族。傳說龍族誕生於盤古時期,數量稀少,可與天地同壽,與生俱來有著強大的靈力和王者的霸氣,故而成為大海之尊。然而,龍族數量稀少且行蹤神秘,極少露麵,幾乎是等同於傳說一般的存在。
數千年前,水族原本欣欣向榮,然而經過一場曠日持久的仙魔大戰,除人族外,三界中幾乎所有種族都卷入其中,水族也不例外。而人族因受到仙界的庇護,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不斷發展壯大之餘,這些年更生出了許多貪欲,開始對其他種族掠奪屠戮,鮫人因天生的靈秀和美麗,更是首當其衝,險些滅族。
鮫人壽命可長達三百歲,百年之前的琴幽,還隻是一個怯生生的少女。在她的印象中,似乎自一出生開始,過的就是四處躲藏、擔驚受怕的日子。
她忘不了那一天,那時候,是她的生日。
琴幽有個姐姐,名喚琴韻。琴幽曾對姐姐說過,她最喜歡的東西,就是回夢花。因為那種傳說中的花朵可以感應人心中所想,並將之以畫麵的方式呈現眼前。姐妹兩人的父母在她們很小的時候就在一場同人類的戰鬥中過世了,琴幽想依靠回夢花,再看著他們出現在眼前。
那一夜,為了給妹妹尋一朵回夢花作為生日禮物,琴韻一個人潛入了最深的那片海域,並且不幸遇上了捕鮫船。
當琴幽趕來的時候,看到的是姐姐傷痕累累的身軀。
琴幽想衝上去,縱使那些人手持刀劍長矛,全副武裝,縱使她年幼柔弱什麽都不會,她也不怕。雖然明知道是以卵擊石,但是她仍想搏命一試。
她要救姐姐。
當琴韻遙遙看到海水中出現妹妹的身影後,她笑了。琴幽永遠記得姐姐的那一笑,她的眼睛是那麽清澈,那麽溫柔,世間最美的月光也無法之比擬。她也同樣永遠記得,那片月光在一瞬間消失,然後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被人類抓住之後,琴韻為了防止被折磨落淚,也為了斷絕妹妹想要來救她的念頭,她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鮫人是敵不過人類的,所以她為了保護妹妹,隻能用這樣的方法讓她絕望放棄。
那是琴幽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刻,此後不管經曆什麽,縱使被關在璨星樓暗無天日的水牢中受盡折磨,那苦楚,那絕望,都不及那一刻。
姐姐的眼睛在瞬間失去了光彩。
那些人被琴韻的行為驚呆了,未曾想到她竟然采取了這樣玉石俱焚的手段。他們罵罵咧咧著,將已經昏厥過去的琴韻扔回到了海裏,像丟棄一個再也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垃圾。
琴幽衝上去,抱住姐姐的身體。然而她沒有料到的是,那些人其實早已經發現了她的存在,丟棄琴韻,隻不過是為了引她上鉤。
冰冷的鉤爪刺透琴幽的身體,藍色的血散在海中。她的意識漸漸模糊,隻隱約聽到那些人興奮的呼喊和放肆的大笑。
絕望蔓延過心底,琴幽閉上了雙眼……
就在這時,由遠及近,傳來了龍吟之聲。
她曾在海底聽過鯨的歌聲,也曾聽過夜裏遙遙傳來廟宇裏的誦經之聲,那是她曾經以為最好聽的兩種聲音,同這龍吟聲相比,也黯然失色。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如天籟,如梵音,回**在整個大海,是那般悅耳。她的意識在一瞬間清醒。
平靜的海麵陡然間波浪滔天,龐大的捕鮫船像一片樹葉般在大海中漂浮,船上的人驚惶大叫。有銀色光芒自天邊閃過,如一道閃電,化作一條龍型,沒入海中。
“龍神!”
有人驚呼一聲,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船上的人紛紛跪倒在甲板上,祈求龍神保佑。然而還未祈求完,船便翻了,船上的人紛紛落水,他們掙紮著,被大海所吞噬。
“龍族仁慈,卻也不庇佑罪惡之人。”
一句低語傳入她的耳畔,如一聲遙遙的歎息。鉤爪從身上脫離,琴幽的身體驟然一鬆,在水中墜了下去。她原以為自己會墜入沉沉海底,卻未料落入了一個懷抱之中。
琴幽看著眼前的人。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他輕聲吟誦起龍吟訣,似一首古老神秘的歌謠。她身上的傷口,在這龍吟訣中逐漸愈合。
他望著她,如佛,垂眸望著身下的一朵花。
說也奇怪,她從未見過他,卻仿佛對他有著與生俱來的信任,又或者說,是一種古老的信仰——龍族。
龍族出世,便是驚濤駭浪。在此之前,龍族已經沉寂了近千年。傳說中,最後一位現世的龍族因幼弟被魔族屠戮,立誓報仇,便在千年前的仙魔大戰中化身戰龍。他翱翔九天,縱橫馳騁,無人不畏懼,然而卻在戰爭結束後不知所蹤,龍族的神話也就此中止。
沒人料到,沉寂許久的龍族竟然會在今天出現。
龍族的現世,讓渙散已久的眾水族看到了新的希望,眾人自發地凝聚在他身旁,擁他為主上。他是那樣強大,看似淡漠,卻又如上蒼般悲憫。沒有人知曉他來自何方,他也從未提及千年來他的經曆,然而所有的人無不對他心悅誠服。
在他的帶領下,水族終於擺脫了過去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雖然人類的追捕殺伐並未停止,然而至少水族正漸漸強大起來,有了能夠與之對抗的力量。他們組織起了軍隊,有了布防,也有了安居的一片地方,總算不再顛沛流離。
作為水族的重要一支,鮫人一族也再不同往日。她們付出了比其他人多得更多的努力,用鐵一般的毅力去訓練武功,提升靈力,正因如此,這個天生美麗柔弱的種族誕生出了水族中數量最多的戰士,琴幽和濛汐都是其中一員,尤其是琴幽。
當初被救後,她便跟在了他的身邊。她是他的隨行,他的侍從,而他是她的主人,更是她的神。
琴幽的姐姐琴韻也被救回來了,她身上的傷口都已經恢複,而雙眼的損傷卻是不可逆的,她終究沒能恢複光明。在一個夜裏琴韻說她悶了,想出去透透氣,於是她走了,再也沒回來。留給琴幽的,隻有桌上的一紙告別書。
她不想做妹妹的累贅,於是選擇離開。
琴幽不知道姐姐去了哪裏,但她知道她一定沒有離開,她一定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看著她,看著她一步步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成長為一個堅強的戰士,守護著她所愛的星辰,大海,親族,還有那個人。
然而有一天,主人消失了。
此前他也曾有過幾次消失,那時她心急如焚,還好後來他都回來了。可是這一次,時間太久了。作為他的近侍,連她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但他離開前曾告訴過她,不要擔心,等他回來,於是她努力去穩定人心,告訴眾人主人在閉關修煉,而她自己內心其實也有著隱隱的不安。
那段時間人類抓捕鮫人之風又盛,不少年幼的鮫人被抓捕了去,受盡折磨,為了救出同胞,琴幽於是來到人間。她采取的是苦肉計,想故意受傷被捕鮫船抓到,以知道之前那些鮫人們都被關在哪裏,卻未料到一個名叫阿中的少年忽然出現,他救了她。
此前,琴幽從未和人類接觸過。在她的記憶裏,人類都是貪婪而邪惡的,為了一己私欲不擇手段,卻未料到這個人類的少年竟然會救她,令她改變了對人類的看法。離開之前,她送了阿中一塊鮫綃。
從阿中那裏,她打探到了璨星樓這個地方,它表麵上似乎隻是一個珠寶商行,背地裏卻似乎有著某種勢力的支持,所以才如此有恃無恐。璨星樓守衛森嚴,為了探清它的底細,琴幽於是便跟同是鮫人戰士的濛汐一起設法以侍女的身份混了進去,卻沒料到在一次行動中,琴幽身份暴露,被關入了水牢之中,並發現了先前那些被抓捕的鮫人。事先兩人已經說好,如果其中一人身份敗露,那麽另一人要想辦法自保而不能冒險,誰知道濛汐還是決定闖進水牢中救她。
在濛汐的計劃中,原本是沒有楊淙淙和沈儀心的,他們的出現起初讓她覺得事情有些失去控製,然而很快,從他們的對話中她發現他們潛入璨星樓也是為了尋找水牢,於是決定借他們之力來一起闖進去。雖然這個決定有些冒險,卻也著實是無奈之舉,不過幸運的是,他們最終成功了。
聽完琴幽的訴說,楊淙淙和沈儀心總算明白了前因後果,也意識到整件事情遠比他們想象中複雜得多。消失千年又重現世間的龍族,鮫人與人類之間血與淚的仇恨,背後有強大勢力支撐的璨星樓……一切都裹在重重迷霧之中。
最緊揪楊淙淙心髒的,是她們的主人,那個龍族男子。
自從千年前江月明失蹤後,人們都說世間自此再無龍族,可她沒想到竟然還會有一個龍族在此出現。她相信他的出現絕非偶然,同為一族,他應該對江月明的下落知道些什麽,若是見到他,她心中的許多疑問也許就能迎刃而解了。或許……她還能再見到江月明。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找到他。
“你剛才說,你們的主人先前也消失過幾次,但都在一段時間後回來了,那你知道他是去了哪裏嗎?”楊淙淙問。
琴幽搖頭:“他隻是說讓我不要擔心,但具體去了哪裏,我們一無所知。”
楊淙淙沉默了片刻,終於問:“你們的主人,他叫做什麽名字?”
“他……”
琴幽剛想說什麽,濛汐忽然一下倒在了地上,麵色痛苦。幾人這才發現原來她的腿受了傷,想必應該是在璨星樓中打鬥時就傷到的,可是她一直一言不發撐到了現在,而他們也毫不知情。
“我要把她帶回族裏去療傷,今天的事多謝你們了,日後如能重逢,我定當重謝。”琴幽向兩人拱了拱手。楊淙淙和沈儀心望著濛汐,麵上難掩擔憂之色。
濛汐笑了笑,說:“我沒事的,回去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倒是你們,發生了這樣的事,璨星樓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務必小心。”
楊淙淙還想問什麽,終究歎了口氣:“好。”
“這個你們拿著。”琴幽將兩顆珍珠放到楊淙淙手中,珍珠正圓明亮,光澤奪人,“這是避水珠,攜帶在身上可以在水裏呼吸行動自如,我相信我們日後還會再相見。”
楊淙淙接過:“謝謝。”
“淙淙,我們回去吧。”沈儀心輕聲說道。
楊淙淙縱使心裏有許多的疑惑和不舍,也隻能暫且先放下了,琴幽說得沒錯,這些疑問都等到日後再說吧。
在送別的目光裏,兩人轉身離開。
已是日暮時分,落日染紅了海麵,海風徐徐,緊張了許久的心也漸漸舒緩下來。然而就在這時,楊淙淙卻突然感到背後有殺氣襲來!
對於一個修行之人來說,感知危險是一種本能,縱使什麽聲音都沒有,她依然能感覺到逼近背脊的那股涼意。那是殺氣,想要致她於死地。
然而,她顯然低估了楊淙淙的實力。楊淙淙猛地一轉身,避過攻擊,同時雙掌擊出。那人來勢極凶,卻沒料到對方竟有如此快的反應和還擊,一下子沒躲得開,被擊倒在地。
定睛一看地上那人,楊淙淙和沈儀心都驚呆了,竟是濛汐!誰也沒想到片刻前微笑著還對兩人道別的朋友,竟然轉眼間就從背後來襲,想要他們的命!
“濛汐,你瘋了!”琴幽從遠處跑了過來,也是一臉不可置信。
“我沒瘋,瘋的是你!”濛汐怒道,“你竟然跟人類走得這麽近,還把族裏的寶物避水珠給了他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們帶人來犯,那麽我們全族都會遭殃!”
“不!他們不會的!”
“你怎麽知道他們不會?琴幽,你以前不是最憎恨人類嗎,怎麽現在變了?自從遇見那個阿中,還有他們……你就徹底變了!怪不得族裏的長老說人類是最危險的生物,原來他們不僅會侵略、屠戮,更可怕的是會迷惑你的心。”
“變的不是我,是你。”
“我?”濛汐一愣,“我怎麽變了?”
“從前的你不是這樣的,縱使我們每日都生活在對人類的恐懼和仇恨中,你也從不會利用不知情的人,更不會殺無辜之人。”
“無辜?人類哪有無辜的!他們潛入璨星樓,還不是為了取得鮫人淚,否則又會有什麽目的?我利用他們,騙取他們的信任,還不是為了救你出來!現在他們知道了我們那麽多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我要做的,就是杜絕後患!”
琴幽擋在她身前:“我相信他們,不會的。”
濛汐的目光漸漸垂了下去:“琴幽,沒想到我一心為你,你卻跟他們站在一邊,與我作對。”
“我並不是與你作對,而是他的身份不同尋常。”琴幽頓了頓,指向沈儀心,“水牢中的那一幕你沒有看到,你知道嗎……他會龍吟訣!”
“什麽!”濛汐大驚,不可置信地望著沈儀心,“你是龍族後裔?”
對於他的身世,楊淙淙再清楚不過了,他雖不同於常人,然而她經曆他的過去與現在,自然知道他並非龍族。她對兩人說道:“他呀,到現在還是個旱鴨子,掉到水裏都哇哇直叫,怎麽可能是龍族後裔。”
琴幽問:“那你怎麽會龍吟訣?這是隻有龍族才會的古老術法,主人曾用它救過我,我是絕不會看錯的。”
沈儀心也懵了:“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在水牢中忽然有一刻我的意識就模糊了。感覺好像過了好久,像做了個夢一樣,夢到芸芸萬物,悲憫眾生,還仿佛聽到天邊傳來的龍吟。那一刻,我仿佛已經不是我了。”
說到這裏,他不再出聲。
琴幽思索了片刻,問:“你們是為什麽要來寰珠海的?”
楊淙淙說:“我們原本並不打算來這裏的,隻是曾不慎墜入一個名叫九幽窟的地方,那九幽窟的主人給他下了毒,以此要挾我們為他尋找鮫人淚。”
“九幽窟!”聽到這裏濛汐驚呼了一聲,“你們碰見誰了?”
沈儀心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如實將在九幽窟發生了一切告訴了她們,尤其是關於最後出現的那個身形模糊的白衣男子。聽完後,琴幽和濛汐的神色都亦驚亦喜,如釋重負。
看到兩人疑惑,琴幽解釋道:“當初主人離開前曾告訴我,當我們遇到一個來自九幽窟的人之日,就是他歸來之時。”
聽到她這樣說,楊淙淙心裏已經明白了一些,但還是有許多想不通的地方。這時候琴幽問道:“你們現在落腳在哪裏?”
“就在凝光鎮的一間客棧內。”
“璨星樓很快就會查到你們的住所的,客棧已經不安全了。如果不嫌棄的話,我邀請你們前往我們的宮殿,暫住其中。它深居海底,遠離人世,外人難覓蹤跡,寧靜安全。”
“這……可那是你們水族的地方,水族一向跟人類不合,我們去了怕給你們帶來不便。”
“無妨,目前水族之中我鮫人族最為強大,我又是主人的近身隨侍,主人不在,目前一應事務都是由我代為處理,沒有人敢對你們怎麽樣。”琴幽微微抬首,望向沈儀心,“況且,鮫人族有靈藥,或許可以為你解毒。
“淙淙,你怎麽看?”沈儀心看著楊淙淙,眼神在征求她的意見。楊淙淙也在思索,琴幽的話讓她無法抗拒,沈儀心的身體是她最關心的事。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楊淙淙做出了決定,微微一笑。
在下海之前,楊淙淙擔心的是顧之臻。先前她和沈儀心兩人夜探璨星樓,而顧之臻身體不適,沒有和他們同行,對後來發生的事情也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
天色暗了,楊淙淙讓沈儀心在海灣等她,自己則悄悄潛回了先前所居住的客棧中。怕被人盯上,她沒走大門,而是直接翻窗入室。屋裏沒人,整個房間一片狼藉,顯然已經經曆過了一番搜查,而顧之臻也不知所蹤。
他會不會受到連累,被抓走了?楊淙淙越想越著急,以璨星樓的行事風格,顧之臻如果真的被抓去的話一定凶多吉少,而經曆過前一夜的事,璨星樓也一定加強了防備,她如果想去救他的話是難如登天。怎麽辦?
就在楊淙淙一籌莫展之際,忽然有人從身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本能地躲開想還擊,卻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瞪大了眼睛:“顧之臻?”
顧之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將她拉到一邊:“這兩天你們究竟去了哪裏?可急死我了!”
楊淙淙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而聽到兩人將隨鮫人去往海底的宮殿中時,他皺了皺眉:“聽聞鮫人向來仇視人類,這會不會是個圈套?”
他的話讓楊淙淙背後一涼,這些是她從未想過的,她沉思了片刻,說:“我相信她們不會的。況且,為了沈儀心,我也必須得去。”
“那就好,我相信你的判斷。”顧之臻點點頭,“我在此處遇到了一位老友,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不與你們同去了,這個你拿好。”他把隨身帶著個一個香囊解了下來,放在楊淙淙手中。
“這是……”
“一路患難與共,幸而認識你們。離別之際,我也沒什麽貴重東西送你的,這個香囊是我當初從廟裏求來的,你戴著,可保平安。”
楊淙淙心中一暖,將香囊掛在腰上。這香囊中不知放了什麽香料,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若有似無,甚是好聞。
“我們什麽時候會相見?”她問。
“也許很快就會的。”顧之臻笑了笑。
楊淙淙點頭,道了別,轉身離開。她沒有看到,黑暗中,顧之臻的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