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到龍湛的那一刹那,朱櫻就放棄了抵抗。包括她在內的所有入侵者都被關押了起來,等待發落。

對於如何處理他們的問題,鮫人內部產生了矛盾。一部分人認為該殺,唯有血債血償,方能為無辜死去的族人報仇;而另一部分人認為,鮫人一族向來秉承寬宏、善良的原則,縱使殺了他們,已經死亡了族人也無法複生,若是鮫人也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人類,那和人類又有何分別?

兩種觀點不相上下,無法抉擇,僵持了許久。在這個過程中,楊淙淙沒有插任何一句話,縱使在先前的戰鬥中她表現出了對鮫人一族的全力保護,然而她敏感的身份讓她不能表達任何觀點。

鮫人們終究還是善良的,縱使對如何處置這些人也有過爭議,最終,他們依然選擇了寬恕。鮫人們用族中流傳的古老秘術消除掉了他們短期內的記憶,然後放他們離開,他們不會再記得在這裏曾發生過的一切,也不會再找到浮波城。

鮫人們的寬恕令入侵者們萬沒想到,劫後餘生的慶幸令他們驚喜萬分。很快,所有人都已經離開了浮波城,除了兩個人——朱櫻和顧之臻。

朱櫻不願走,是為了龍湛;而顧之臻不願走,是為了朱櫻。他們被關在牢房裏,朱櫻每天不言不語,不吃不喝,隻是默默地望著外麵,似乎是在盼望著誰的到來。

這些天來,楊淙淙一直都在照顧著沈儀心。在這一戰中,沈儀心傷得不輕,即使龍湛使用了龍吟訣為他療傷,他都依然要臥床很久。

這期間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楊淙淙覺得有些奇怪。比如有時她原本打算給沈儀心煮藥,卻臨時有事出去了,回來的時候發現藥已經煮好了,盛在碗裏;又有一次沈儀心在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感到好像有人在給他的傷口換藥,他以為是楊淙淙呢,可醒來後跟她一說,才知道她夜裏根本就沒在。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了幾次,不勝枚舉。

這一日,楊淙淙端藥給他。沈儀心自小就最怕喝藥了,每每苦得直皺眉頭,卻又被楊淙淙逼著必須喝。後來他想出來了個辦法,就是假裝喝下去,含在嘴裏,待她走了又悄悄吐出來。後來這個小伎倆被楊淙淙發現了,他喝藥時她就守著,待到檢查過他嘴巴確認他確實咽下去了之後才離開。

看到楊淙淙又端了藥進來,沈儀心趕緊裝睡。

楊淙淙知道他在裝睡,正想著要怎麽騙他把藥喝了,忽然看到沈儀心那件被刀劍劃破的衣服不知什麽時候竟被補好了,洗得幹幹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不由驚訝地叫了一聲。

沈儀心一骨碌爬起來:“怎麽了?”

楊淙淙指給他看那件衣服,沈儀心也呆住了。印象中最近好像沒人來過他的房間啊,難道是趁著他睡著的時候偷偷進來補的?

他拿起衣服端詳了半天,看著整齊的針腳,不由嘖嘖稱奇:“補得比你好多了……要是換了你,這件衣服保準隻有變成抹布的命運了。”

楊淙淙老臉一紅,說:“我補得真的很差嗎?”

是,她的確是不怎麽會做針線活兒,要說這些,她家那位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錦瀾仙君可比她強多了。可是,她也不至於這麽差吧?

沈儀心看著她,認真地說:“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你告訴我,你發現我的襪子有兩個洞?”

楊淙淙心虛:“嗯……”

“然後你就把我的襪子口兒縫起來了……”

“咳咳,那時候我剛接觸針線活兒,一時的失誤是可以理解的。雖然我這方麵差了點兒,但其他方麵不錯啊,比如說我會煮飯!”

“可是你煮的飯……真的很難吃……自我大一點兒起,家裏的飯都是我一個人做的……”

居然敢這麽揭她老底,楊淙淙抗議:“哪裏是你一個人做的啦?我和你明明是通力合作、各負其責才對。”

沈儀心一腦袋問號。

楊淙淙極認真地說:“你負責做,我負責吃。”

沈儀心目瞪口呆,然後“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他一笑,她的心情也就舒緩了許多。楊淙淙看著那件衣服,打趣說:“指不定是哪個鮫人小姑娘看上了你,又不好意思說出來,隻好這樣表明心跡了。”

沈儀心的臉“騰”地紅了,說:“才不會呢。”

楊淙淙挑挑眉:“不會的話,你臉紅什麽?”

“我、我才沒臉紅,”沈儀心結結巴巴地解釋,“我這是熱的……”

沈儀心從小就這樣,一緊張就結巴,一說謊就臉紅,是個人都看得出來,隻有他自己不知道,還在試圖辯解。楊淙淙看越好笑,揶揄道:“其實你看這裏的鮫人姑娘們都挺好的,又漂亮又溫柔,你留在這兒肯定過得特別舒心。”

沈儀心抗議:“我才不要!”

楊淙淙故作認真地說:“你看你,跟了我這麽久,餐風飲露,四處奔波,還不如在這裏安居樂業呢。”

沈儀心看了她半晌,癟起了嘴,委屈地囁嚅道:“淙淙,你是不是嫌棄我拖累你了……”

他說得很小聲,仿佛怕稍微大聲一點兒,就惹得她不開心似的。楊淙淙心頭一顫,她想到不久前在戰場上那個銳意殺伐的男子,眸光鋒利似鷹隼,身姿颯遝如流星。他的腿受了傷,流了血,卻依然對她笑著說:“淙淙,別擔心,我沒事。”

那一刻,他什麽都不怕,哪怕死亡的威脅也不能讓他退縮分毫。然而眼前,他卻像一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小男孩一樣,隻因怕她把他拋下。

那樣的他,這樣的他,都是他。

那當年的他,和如今的他,是否也是同一個他呢?錦瀾仙君和龍湛都說,他必須要找回記憶,可是找回之後,現在的他又是否會被代替?

她心亂如麻,不敢再想。

沈儀心不知道她心裏想的是什麽,還以為是自己惹她不開心了,扯了扯她的衣角:“淙淙,你答應我,別把我拋下,好不好?”

“好啊,”楊淙淙說,“那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把藥喝了。”

“一言為定。”

楊淙淙原本以為沈儀心還會磨蹭會兒,沒想到他答應得幹脆極了,話音剛落便把藥喝得一幹二淨。藥很苦,他雖然苦得直皺眉,卻沒半句抱怨。

他看著她:“我已經把藥都喝了,你可再也不許丟下我了。”

“真乖,喝了藥就早些休息吧。”楊淙淙笑著回答,卻刻意地避開了這個問題。

“對了淙淙,”沈儀心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問,“先前那些人來襲的時候,你說其實在很多年以前你就認識我了,這是怎麽回事?

楊淙淙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正想要怎麽解釋,突然外麵有嘈雜的聲音傳來,隱約聽到有人喊:“做好防守準備!”

“你在這裏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

楊淙淙匆匆跑了出去,隻見城裏已經聚集了許多鮫人,最中間的便是龍湛。他長發束起,負手而立,望著上方。

順著他的目光,楊淙淙向上看去,隻見水波上方有幾個隱約的黑影。

龍湛一揮手,眾人麵前出現了一麵巨大的鏡子,其中便是那幾個黑影。龍湛五指張開,修長手指平覆於鏡上,雙眸凝視其中。隨著他的動作,鏡中的畫麵越來越近,逐漸可以看到那是幾艘戰艦,上麵滿載著戎裝的士兵。畫麵是那麽清晰,楊淙淙甚至可以看到他們凝重的麵色,以及手中長矛尖端閃著的寒光。

不僅是畫麵,連聲音也能夠聽到。第一艘戰艦甲板上站著一個中年男子,正在大聲訓斥著身邊垂首的侍從:“找!繼續找!連座浮波城都找不到,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麽用!”

旁邊有人戰戰兢兢地回答:“回稟國舅,我們已經派了數艘采珠船潛入水下,用盡一切辦法去查探,但目前依然無法確定浮波城的具體方位。”

當朝國舅隻有一人,便是人稱良國舅的良苑櫟,可這良國舅其人卻一點兒都不“良”。他乖張暴戾、欺壓百姓、大肆斂財,可由於有皇家背景撐腰,也沒人能把他怎麽樣,百姓們是敢怒不敢言。

聽聞此言,良苑櫟一腳將那人踹到一旁,怒道:“無法確定方位?若真如此,夫人和她帶的人又怎麽找到?”

“這、這……夫人是利用無影粉才找到了浮波城的下落,屬下也正是據此追蹤到了這裏。可似乎對方已經有所察覺,現在再也無法捕捉到無影粉的氣息了。”

他說得沒錯,在知道顧之臻送給她的香囊有問題後,楊淙淙已經把它毀掉了。盡管如此,此刻聽到他們的對話她還是出了一身冷汗,好險。她看了看周圍眾人的臉色,也都是憂心忡忡。萬一,就怕萬一……

“不用擔心,裝有無影粉的香囊已經徹底毀掉了,我也在浮波城周圍設下了結界,外敵無法尋來。”龍湛說道。他的話仿佛一顆定心丸,讓眾人都鬆了口氣。

楊淙淙感激地看著他,因為無影粉的事,她一直心存愧疚。雖然並沒有人怪她,但若不是她,那些人也不會尋到這裏,給原本安然和睦的浮波城帶來了如此大的災難。

她無法原諒自己。

鏡中的畫麵還在繼續。

“你的意思是,無法找到浮波城了?”

那下屬戰戰兢兢地說道:“這下方海域似乎有一種神秘力量籠罩,在幹擾著我們,據屬下推測,很可能有人在此設立了結界以防止外人找到浮波城。”

“果然有結界。既然智取不可,那便強攻!我們的船不是攜帶了大量西洋使者進貢過來的深海魚雷?此時該派上用場了。”

“那魚雷威力強大,在水中可以摧毀方圓數裏的一切事物,極可能也會對浮波城造成影響,損傷其中的珍寶。”

“此事我早已思量過,兩害相權取其輕,縱使有可能損傷珍寶,也比根本進入不了其中好。”

“可是……”那下屬小心翼翼地說道,“據探子來報,夫人很有可能也身處浮波城中。”

良苑櫟臉色一沉:“她?不過是個貪圖權貴的凡俗女子罷了,跟浮波城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再重複一次,采取魚雷強攻!”說罷,轉身回到了船艙內。

海浪滔天,船尾一角立著一個渾身裹著黑色鬥篷的人,看不清容顏,猶如一點墨色。此人方才始終注視著這裏的情況,此刻也消失了。

那是誰?

眾人低著頭,噤若寒蟬。待良苑櫟離開後,那下屬長長舒了口氣,望了望天。

海上的天空陡然陰了,狂風卷集著烏雲,呼嘯著,暴風雨即將來襲。

看到這裏,龍湛收回了手。鏡子裏的畫麵越來越淡,最終如滴入水裏的墨一樣完全消失了。

所有人都久久沒有說話,氣氛一片凝滯。剛才看到的情景信息量太大,令人一時間無所適從,揮之不去的恐懼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楊淙淙的內心是震驚的,一是由於對方打算采取強攻,二是由於良苑櫟對朱櫻的態度。雖然楊淙淙對朱櫻並無什麽好感,也知道她是采取了一些手段才爬到國舅夫人的位置上,但聽到良苑櫟的話,也是令她心驚。

此前,她以為他對朱櫻多少是有一些喜歡的,且不論真情假意,至少她年輕貌美,她的聰敏和巧言善令也給他帶來了許多好處。然而楊淙淙沒有想到,他竟冷血無情到如此地步,在為了尋找到浮波城而決定放棄她的時候,這般輕描淡寫,如同放棄一枚棋子。

而鮫人們更擔心的,是浮波城的安危。

就在這時,有人驚呼了一聲!

數粒黑點自海麵上疾速下沉,起初小如蚊蠅,漸漸地便如墨汁滴入水裏般越來越大,從上空向浮波城迅速接近——那是從海麵上投下的魚雷。

有一隻魚兒不知道危險來臨,自海水中遊過。尾翼,輕輕地碰了一下魚雷。

伴隨著一聲振聾發聵的巨響,巨大的衝擊波向四麵八方襲來,魚雷接二連三地爆炸,水中生物無一幸免於難,海水頃刻間被染成了紅色。

在結界的保護下,浮波城收到的衝擊小了許多,然而那巨大的爆炸聲依然令人耳膜有如針紮一般的痛楚,身體也站立不穩。身為仙人,楊淙淙的聽力比尋常人更加敏銳,因此這聲音給她造成的傷害也幾乎是翻倍的。即使她拚盡全力忍著,那尖銳的疼痛依然自耳道蔓延到整個頭部,腦袋嗡嗡作響,仿佛無數把尖刀在攪動。整個人如同浸泡在水裏,幾乎要窒息。

她渾身陡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一個懷抱,溫暖、有力,接住了她。

他的身上有著一種寧靜而幽涼的氣息,如同夏晨草木枝葉上的露珠,又如夜裏月下幽蘭的低語。她看到他的眸子,那裏蘊藏了最廣袤的大海,深不見底,卻又仿佛有幾乎微不可見的漣漪溫柔泛起。

“在我龍族之地,豈容爾等放肆!”

意識消失前,她聽到他的聲音。如夜,如風,如無處不在卻又無法捕捉的雲端迷夢,縈繞在她心底的每一個角落。

……

前塵往事在夢裏載沉載浮,回憶如同浮在海麵上的小舟,找不到歸宿。時間混沌了,幾百年的光陰交疊在一起,無數過往情景似流星從眼前掠過。

她看到九天之上,金色巨龍翱翔雲海;她看到星漢低垂,白衣仙人負手而立;她看到宮闈深深,燭影下,年輕的帝王緊鎖的眉;她看到花燈璀璨,護城河邊,身畔男子喚她:“淙淙。”

她和他仿佛隔著闌珊燈火,又仿佛隔著萬裏河山。他離她那麽近,又那麽遠。

“你願意跟我走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裏映著無數花燈光影,如漫天熠熠星辰。

“你要以天下蒼生為重。”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那麽清晰,卻又那麽無奈。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沈儀心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帶著悲傷,落寞,還有自嘲。那是那一段歲月中她最後一次看到他笑。此去經年,便是天上人間。

沈儀心的麵容漸漸模糊了,離她越來越遠。楊淙淙知道眼前是夢,卻醒不過來,淚水濕了臉頰,她拚命地搖頭,卻挽留不住他逝去的身影。

“我願意。”她說。

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不會再那樣回答他。她曾以為自己多麽無畏,多麽勇敢,可她連最在意的人都保護不了,又枉說什麽天下蒼生?

“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她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著,直到周圍又陷入黑暗。

夢裏,楊淙淙回到了最初的時光,那是最簡單卻美好的日子。那時的她還是個剛修成仙身的小仙,法力低微卻貪吃又愛偷懶,每天被貌似純良但實際腹黑的錦瀾仙君“欺壓”,最開心的事就是吃自家仙君煮的飯菜,尤其是那道芥菜湯。那是她吃過的最簡單,卻最獨一無二的美味。

她看到錦瀾仙君端著一碗芥菜湯,笑眯眯地說:“淙淙,餓了吧,來先喝碗湯。”

她伸手去接,手卻透過他的衣角,抓了個空。

她這才意識到這是夢,眼前的一切倏然破碎,楊淙淙終於驚醒,伸手一摸,眼角冰涼。

呆坐許久,才漸漸緩了過來。四周空無一人,她正要起身下地,正巧琴幽和濛汐走了進來。見她醒來,濛汐淡淡開口:“你醒了。”

琴幽明顯鬆了口氣,又有些擔憂地說:“你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你可知道在這期間主人……”她欲言又止。

楊淙淙腦子還是懵的,四下看了看,仿佛沒有聽見她們在說什麽一般,忽然問了句:“沈儀心呢?”

琴幽答:“他說要去挖芥菜,這種菜海底並沒有,於是就去凝光鎮了。我們攔不住他。”

芥菜?楊淙淙先是一愣,隨即又氣又擔心:“良苑櫟那幫人肯定正駐守在凝光鎮,現在還不知什麽情況,他怎麽這麽不懂事,這個時候去挖什麽芥菜!”

濛汐冷冷說道:“若不是你昏迷中一直喊著要喝芥菜湯,他也不至於去冒這個險。”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楊淙淙心頭,她萬沒想到竟是因為她……想到他可能遇到的危險,她一刻也呆不住了,拿起避水珠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在魚雷強大的破壞力之下,整片海域都受到了摧殘。因為有結界的守護,浮波城並未受到大的損害,而出了浮波城,眼前的景象令她觸目驚心。精美碩大的珊瑚被炸得碎裂倒塌,到處是貝類的殘塊,水裏漂浮著無數海生物的屍體,毫無生氣地隨著海波起起伏伏。此外,還有散落各處的船隻殘骸,令人不忍注目。

楊淙淙雖然不知道那天她暈倒之後還發生了什麽,但可以想象當時的慘烈。黑暗中她快速向上潛浮著,心裏浮現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想到了當年。

許多年前,也是因為昏睡中的她想喝芥菜湯,他派人久尋不得,聽說京郊山中有芥菜,心急之下便親自去挖了。然而她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他回來。

往事一幕幕浮現眼前,黑暗的天牢,錐心的痛苦,無聲的離別……以為早已淡忘的一切再次湧了上來,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他分明已經沒了當初的記憶,做的事卻又如此相似。她真的很怕,怕往事重現,再蹈覆轍……

上了岸,楊淙淙再次來到了凝光鎮。

陽光融融,垂柳吐芽,一副春風又綠江南岸的好光景。然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凝光鎮一片蕭條的景象。

曾經繁華熱鬧的沿海小鎮忽然一夜間變了樣,街上空無一人,店鋪紛紛關著,處處寂靜衰頹。或許是聽到了楊淙淙的腳步聲,有個小女孩從窗口好奇地探出來腦袋來,然而下一秒就被娘親拉了回去。窗戶“嘭”地關上的瞬間,楊淙淙看到婦人一臉驚恐的神色。

突然有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傳來,楊淙淙立刻閃身躲到一旁。隻見一隊官兵手持兵器從街上走過,身後跟著幾個手戴鐐銬的孩子,男女皆有,年紀大的約摸十來歲,最小的甚至還不會走路,被抱在懷裏。所有人都麵帶懼色,眼神無助而絕望。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竟變成了這樣?

若以她平日性格,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然而今日她怕沈儀心出事,一心隻想盡快找到他,也便狠下心來,以免橫生枝節。

待到腳步聲漸漸遠去,楊淙淙走了出來。不知不覺,她到了璨星樓附近,藏身暗處望去,隻見那裏的守衛增了幾倍,各個戎裝且配著刀槍。整棟建築上方繚繞著黑氣,黑氣中又透出些血紅色來,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她加快了逡巡的腳步,來到凝光鎮北側的一個水塘,那裏周邊草木豐茂,她猜沈儀心可能在此。

她猜得果然沒有錯,當來到水塘旁邊的時候,她看到了沈儀心的身影,他正認真地彎腰在地上找著芥菜,身後跟著一個少女。

誒,那是誰?

少女身著青衣,看上去十五六歲模樣,麵容可愛,手腕、腰間都墜滿了瓔珞。她手裏挎著一個小竹籃,跟在沈儀心的身後,不時給他指指地上的某一處,那裏往往生長著一顆青翠碧綠的芥菜。當沈儀心挖出來後,少女便接過來,放進小竹籃裏。兩人有說有笑,配合默契。

楊淙淙看了,氣不打一處來。她擔心了他一路,這個家夥居然在這裏跟小姑娘說說笑笑?

楊淙淙正要衝出去,忽然隱約覺得哪裏不對。仔細觀察了那個少女片刻,楊淙淙發現問題的所在了——她的外貌、衣著雖然都跟常人無異,身上卻沒有絲毫人的氣息,也就是說,她並非人類。不僅非人,亦非仙、非妖,她的身上仿佛籠罩著一種謎一般的氣息,隱隱有些冰清玉粹的感覺,到底是什麽身份,竟看不出來了。

那少女也很是機敏,仿佛察覺到了什麽,她把小竹籃放了下來,跟沈儀心說了些什麽,然後揮了揮手笑笑就離開了。

楊淙淙沒有追上去,不管此人是何身份、有什麽目的,至少看得出對沈儀心並無惡意,她已經找到了他,也不想橫生枝節。

少女離開後,楊淙淙走了出去。看到她,沈儀心又驚又喜,連連問她什麽時候醒的,怎麽又來了這裏,楊淙淙簡單回答一番,望著少女離去的方向,問:“她是誰?”

“她是……”沈儀心一拍頭,神情懊惱,“呃,對了,我還沒問她的名字呢!”

楊淙淙滿頭黑線:“都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就和人家說說笑笑?你知不知道,她根本不是人類?”

“啊!不是人類?”沈儀心後知後覺,想了想說,“可是……眾生平等,況且她也對我並沒有惡意。”

他這句話,楊淙淙倒是讚成的。她成仙多年,三界六道的生靈都接觸過,朋友中有仙也有妖,她確實不在意這個的。

沈儀心若有所思:“原來非人啊,怪不得她的手那麽涼……”

楊淙淙大驚:“你們都牽過手了?”

沈儀心連連擺頭,結結巴巴地解釋:“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啦!是、是我剛來到凝光鎮的時候,遇見了一隊官兵,他們要追捕我,還好她忽然出現,帶我逃開了。知道我來挖芥菜,就又帶我來到了這裏。我、我絕對沒有牽過她的手,隻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楊淙淙麵無表情地“哦”了一聲。

沈儀心急了:“除了你,別人誰的手我也不牽!”

話音未落,他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一把抓起她的手,仿佛怕失去似的,攥得極緊。他看著她,眸子中仿佛有星辰大海,晝夜萬千。

時間仿佛忽然凝滯了,四周那麽安靜,隻有微風拂過草葉的聲音,蟲兒低鳴絮語的聲音,還有……彼此心跳的聲音。

這一刻那麽久,久得好像一輩子那麽長。

楊淙淙的臉頰騰起一片桃花色的薄雲,手心也沁出了汗。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地把手從沈儀心的手中抽了出來,說:“我們回去吧。”

薄暮微微垂,踏莎緩緩歸。

回到浮波城,見兩人都安然無恙,琴幽總算鬆了口氣。

?從她的口中,楊淙淙得知,原來那一日良苑櫟下令強攻,魚雷威力巨大,結界岌岌可危,四處地動山搖。危急關頭,是龍湛挽救了整個浮波城。

“主人一彈手指,便有無數星光自他指尖四下散開,沒入到結界中,晃動陡然消失,浮波城分毫未損。他一揚衣袖,海麵上掀起滔天巨浪,敵船紛紛沉沒,餘下的也落荒而逃。”

琴幽將當時的情景告訴楊淙淙,說到龍湛,她的眼裏仿佛閃著光。

想到那日危情,還有今天所見凝光鎮的異常,楊淙淙依然心有餘悸。她問:“龍湛現在人呢?”

“主人自那天以後就一直在閉關修煉了。”

“他要閉關多久?”

琴幽搖頭:“這些我就不清楚了,主人說到了時間他自然會出來。”

“以前都是這樣嗎?”

“是啊……”琴幽微微低頭,眉宇間掠過一絲憂愁,“主人近來的閉關,似乎比從前更頻繁了些。他閉關之時向來是不允許任何人打擾的,我無法得知他的情況,很是放心不下。”

楊淙淙望著她,想到第一次遇見琴幽的樣子。那時的她在水牢裏,傷痕累累,目光中燃著冰冷的火焰,而此時的她,提及龍湛的時候,溫婉得像一朵浮在水麵上的花。她的話不多,然而她的眼神已將她對龍湛的關心顯露無疑。

“你對龍湛真的是很關心呢,若他知道,想必一定會很感動的。”

琴幽靦腆地笑了一下:“無需他感動,能在他身邊,我就已經知足。”

“琴幽,在你心裏,他一定占據著最獨一無二的位置吧?你對他……”

琴幽仿佛心事被人撞破,忙說道:“啊……對於琴幽而言,主人自然是最獨一無二的。但他那樣高貴,和我有如雲泥之別,我也僅僅隻敢仰望他罷了。”

同為女子,楊淙淙懂得她的心思。對於龍湛,琴幽是尊崇的,敬仰的,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也有一種難言的特殊情愫。她小心翼翼而又卑微地守著這種情愫,像守著一朵嬌弱的花蕾,不被任何人察覺。

很久之前,琴幽曾在夜裏潛上海麵,遙遙聽到一位姑娘在月下獨自唱著一支歌謠,其中的句子她至今記憶猶新。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她什麽都不去想,也什麽都不敢想,哪怕僅僅隻是像現在這樣陪伴在他身邊,哪怕他永遠不知道她心底裏最深的感情,隻要能遙遙地望著他,也便足夠了。

——這,大概就是她對龍湛全部的感情。

碧綠鮮嫩的芥菜,掐尖兒,洗淨,烹烹煮煮,便成了一道美味的湯羹。

沈儀心煮好了湯端來,楊淙淙輕啜一口,清甜中帶著芥菜特有的微苦。這些年她也曾煮過芥菜湯,可是不知為什麽,總沒有當初的那種味道,直到今天。熟悉的味道縈繞唇齒之間,仿佛早春時候草葉間滴落的露水,滴答,滴答,一聲聲,喚起往事。

沈儀心看到她愣神,頗有些小得意:“怎麽樣,我的手藝又長進了吧?”

“跟你師公比還差了許多。”

沈儀心不服:“師公是仙人,不公平!”

“怎麽不公平啦,你自己不是才說過眾生平等嗎?”

沈儀心啞口無言,他是自己給自己下了套。他有點兒生氣,也不知道是在氣什麽,鬱悶地躺在**不說話。或許是身體剛恢複,再加上奔波勞累,沒多久竟真的睡著了。

楊淙淙笑著搖搖頭,出去洗碗。再次回來到房間門外的時候,她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兒。

房間裏有一種陌生的氣息,帶著一些遙遠的、仿佛刀槍劍戟一樣的淩厲和厚重,又有些水般的溫柔和雲般的輕緩。那氣息很弱,應該是被刻意收斂著的,尋常人肯定無法察覺得到,但現在門外的可不是尋常人,她是楊淙淙。

屏息向內望去,楊淙淙看到了這樣一幕。

一道綠色幽光在房中漂浮著,仿佛有生命一般,一會兒在他的發間跳躍,一會兒又落在他的肩頭。沈儀心正睡著,那幽光便在他身畔起起落落,仿佛一個正在玩遊戲的少女,又好似夜裏林中的一團螢火。

楊淙淙一閃身衝了進去,然而那微光速度更快,在她進門的一瞬間倏然就不見了,快得楊淙淙甚至看不清它是從哪裏消失的。屋裏靜悄悄的,床頭唯有沈儀心的那把劍,無聲無息。

被她進門的動靜吵醒,沈儀心迷糊睜眼,問:“淙淙,怎麽了?”

“沒事。”楊淙淙坐到床邊,伸手從頭上扯下了一根紅色的發繩,係在沈儀心手腕。

“怎麽忽然給我係這個?”沈儀心不明所以。

“我聽人說,手腕上係紅繩,能保平安。你且戴著,不要隨意拿下來。”

“嗯。”沈儀心端詳著那紅繩,認真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