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淩霄大呼小叫,喊出“龍神”,然後被九闕強行封嘴噤聲的時候,雲府的下人房中,一名伏案的少年正從小憩中驚醒。
揉了揉朦朧的睡眼,少年看向來人,立刻清醒了過來,連忙站起身來,恭謹地行了個禮,“嵐姑姑。”
來人是雲府的掌事女官,嵐氏,服侍過雲家三代人,忠心耿耿,德高望重。
嵐姑姑看了看這孩子緊張的模樣,露出了一個慈愛的笑容,柔聲道:“小舍兒,大小姐找你過去一趟。”
那被她喚作“小舍兒”的少年低頭諾了一句,也不多問什麽,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向外走去。
真是個可憐見兒的孩子。嵐姑姑看了一眼他,見他白生生的小臉上眉眼精致,雖穿著下人統一的服裝,但懂禮卻不諂媚,反而有些溫文的氣質,不由暗自讚許。
約莫是十天前,這孩子還是一個髒兮兮的小叫花子,戰戰兢兢地在雲府門口,說要見大小姐。守衛不耐煩地叱罵著,剛要動手驅趕,卻見他小心地從懷中取出了一支珠花,遞給守衛看。
她正巧回府看見了這一幕。守衛們不識得那物,可她是雲家姐弟從小到大的侍養嬤嬤,一眼便看出來了那是雲府大小姐雲瀟的貼身之物,雖然心中疑惑,還是趕緊將那小叫花子救了下來,又遣人去請示小姐。
沒想到,這小叫花還真與大小姐相識,受過小姐的恩情。雲瀟見了他,很親切地將他拉過來,詢問他的近況,是否有難處來尋她幫忙。
小叫花猶豫著,似乎有些羞愧,半晌才怯怯地開口說道,自己無父無母,是個孤兒,早前時候跟過一個遊曆至此的說書先生學過幾年字,也是懂禮義廉恥的,本不想受嗟來之食,無奈世道淒涼,自己孤身一人實在無力謀生。此番來找夫人,並非求人施舍,而是願在雲府做苦役,用勞力換口飽飯吃,請夫人收留。
難得這孩子如此懂事,討人喜歡得很,雲瀟又十分可憐他的身世,當下便留了他下來。
“你叫什麽名字呢?”
“無名無姓,先生說姓乃是一人之根,不能亂用,便隻給我取了個小名,就喚作小舍兒。”
嵐姑姑的思緒一時有些飄遠,回過神來時,二人已一前一後走到了梨落院,這裏是雲家現任族長淵公子的主廂。
雲瀟今日著了盛妝,身姿娉婷,站在一株梨樹下,似是有所思,微垂著頭。遠遠地隻是看著側影,便令人心神一窒。
見他們走近,雲瀟微微一笑,展開了微蹙的柳眉,朝他招手,輕喚,“小舍兒。”
她的神情裏似是縈繞著一股煙水般朦朧的憂愁,被淡淡地隱藏在眉眼之間。
“族長他……”雲瀟頓了一下,唇邊浮起一絲複雜的苦澀,“召我入宮。這次阿淵出事,這一月來我都能貼身照顧,也算是他給了情麵。”
她是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溫柔雅致到了骨子裏的人,可這一句話說起來,卻似有似無地有一種淡淡的尖銳。
嵐姑姑曆經世事,精明練達,立刻上前行了一禮,將話題巧妙帶開:“小姐放心,公子的身體已經好多了,我會提點著下人盡心服侍。”
雲瀟點點頭,對這位府中的老人也極為尊重,柔聲道了一句:“有勞姑姑了。”接著她將少年牽至身邊,“阿淵是個男兒,我也就罷了,其他丫鬟伺候起來總歸是不太方便。府中其他小廝大多毛手毛腳,太過粗莽。我看這孩子挺細心,人也安靜,頗合阿淵的脾氣,以後便讓他跟在阿淵的身邊吧。”
嵐姑姑行了個常禮,諾道:“是。日常要做的事例,以及公子的習慣忌諱,我都會親自和小舍兒交代清楚。”
雲瀟頷首,又回過頭來,拍了拍少年的手背,輕聲叮囑:“小舍兒,阿淵近來心情不好,你多陪陪他。”
名喚“小舍兒”的少年應了一聲,看著雲瀟。略顯蒼白的臉龐上,少年的眼睛如秋水般明淨,隱隱地竟帶有一種悲憫。
一個頎長的白衣身影立於窗前,看著那個華服盛妝的女子匆匆離開,神情莫辨。站了許久,直到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方才的少年。嵐姑姑細細囑咐了一番,便將他遣進了主廂。
“雲公子。”小舍兒喊了一聲,看著窗前的背影,眼神閃動了一下,似是有些好奇。
男子應聲回頭,臉上全無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剛下了一場雪,窗外天色清明,映著男子的眼睛,冷冽若冰,整個人透出一種極致的寥落感,脊背卻是挺得筆直。
這就是那個人?少年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卻很快恢複如常。低頭快步趨近,站到雲淵身後。
“是你。”一麵之緣,雲淵依稀有些印象,“望洲?”
少年點頭一笑,“在這裏,公子叫我小舍兒即可。”
雲淵沒有再追究,而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唱晚可好?”
“唱晚姐姐住在雲隱山下的鄉民中,傷也好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很照顧她。”少年說著,嘴角微微上揚,似是想起了住在雲隱山下的另一個人。
默了半晌,雲淵的目光遠送。雲府坐落於千仞雪山腳下,抬首望去,宸暮宮的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金光璀璨,將遼遠的天幕映照成半邊錦繡。
“饕餮的死訊,宸暮宮已經得知了。殿前軍的日子會更不好過,告訴寒錚自己小心。”淡淡一句囑托從雲淵口中吐落。
小舍兒不見驚慌,仍顯稚嫩的臉龐上有一種百煉成鋼的從容與果決,低聲應答:“殿前軍血戰百年,早已習慣了。小舍兒代少主謝過公子。”他說得淡然,語氣不卑不亢,倒讓雲淵有些愕然。
這孩子,分明小小年紀,可說話的語氣卻像足了寒錚那家夥。兩百年的火光血色,在他們口中,隻化作雲淡風輕的寥寥數言。
這樣的鐵骨,即便將這千仞雪山壓於其身,也是無法折彎的吧?
雲淵的視線依然落在宸暮宮頂,神色不動,可嘴角卻漸漸有了一個輕微的弧度,隱隱透著傲意。他負手而立,一身白衣如雪,眼中光亮閃現,低聲問道:“那麽,下一個?”
“少主與秦姑娘已趕赴西澤。”小舍兒道。
“好。”雲淵頓首,看著雪山之巔,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至於裏麵那一個,不勞殿前軍費心,我會親手解決。”雪色映在眸底,如劍光出鞘,殺氣乍現。
“雲公子,少主還需要你幫一個忙。”小舍兒忽然說。
雲淵收回目光,“且說。”
“找一個人。”小舍兒抬眼,神色鄭重,目光中有一種悠遠的敬意,嘴唇開合,說出了一個名字。那幾個字說得極輕,聲音倏忽間便散在空氣中。雲淵卻渾身一震,聳然動容。
“當真?”一貫冷靜自持的雲家公子竟也抑製不住語氣中的些微顫抖。
“當真。”小舍兒沉沉點頭。
雲瀟的丹輦剛在清平殿外落地,隔著錦帳便聽到了殿內的聲響。
“查不出來?老四都被殺了,你跟我說查不出來?你的人都在幹什麽?”吾卿一掌拍下,怒叱。殿上的龍案本由雪山聖湖湖底的整塊玉石雕琢而成,堅不可摧,在她掌下卻猶如遇火融化的雪團一般,應聲碎裂為齏粉。
階下的檮杌不由瑟縮了一下,迅速抬頭看了一眼,眼神中有幾分忌憚,還有幾分不忿,一閃而過。俄而低頭請罪:“屬下無能。”
“廢物!馬上派人到懸崖下麵去找,哪怕摔成了肉泥,也要給我把老四的屍體找回來!”吾卿細眉倒豎,絕美的麵容因為憤怒而扭曲,金蛇飛飛也從袖中躍出,騰於空中,對著檮杌嘶嘶吐著蛇信。
一股懾人的寒意陡然在殿中炸裂開,檮杌驚恐地睜大眼,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正從指尖開始凍結,並以極快的速度一寸寸向上蔓延。細微的皸裂聲傳來,令他神色大變,膝蓋一軟,登時將藎墟之者的不跪之禮忘卻腦後,撲通一聲跪倒在玉階下,高呼,“屬下遵命!”
吾卿輕哼一聲,揮了揮袖子。空氣中的徹骨寒意漸漸退去。檮杌連忙運起內息,直到手指可以重新活動,才滿臉冷汗地鬆了一口氣。
“好了,你也別為難老五了。”漠驍斜倚在金座上,啜著美酒,眼神若有若無地望著門口,置若罔聞。直到這時,才施施然開了口。
“是。”聽到漠驍出聲,吾卿頓時斂了斂神色,瞥一眼伏地的檮杌,滿臉不屑。
漠驍的手指輕輕彈著酒樽,在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聲中微微眯起眼睛,說:“殿前軍那幫餘孽,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不過一群螻蟻。”吾卿冷哼,一擺衣襟站起,對著漠驍說道:“我帶人去端了他們老巢,替父君殺光便是。”
檮杌聞言,試探著看了一眼漠驍,小心翼翼地說道:“郡主久居北冥,可能有所不知。並非是小人不盡力,而是殿前軍大營兩百年來始終蹤跡不明,屢次圍剿,均無所獲。偶有生俘,也全部自盡。”
“嗬。”吾卿蹙了蹙眉,還未反駁,便被漠驍的一聲輕笑打斷。兩人都一起向金座上望去,隻見漠驍一仰脖,飲盡杯中玉液。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的酒,勾起一個饒有興致的笑容,慢悠悠說道:“不必這麽麻煩。隨便找個地方,開始屠村,村莊屠完了,就屠城,直到殿前軍的人出來為止。”
“你說,這個辦法可好?”漠驍邊說便看向大殿門口,指尖挑起已經空掉的酒樽,微微一側頭,像是在征詢那人意見一般。
在他看去的方向,盛裝的雲瀟正款款走來。聞言渾身一顫,低下了頭,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