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望,好風如水,月白風清。
若是擱在繁華舊時,正是一出好景良辰。然而眼下的情景與氣氛,卻是不關風月,而透著極度的詭異。
未薑寨中。
數十侲子頭戴麵具,刻有四目,身披獸皮,長至足踝,手搖鞀鼓,和以呼號,正以一種特定的節奏圍繞著祀台走動,似鬥非鬥,似舞非舞,似唱非唱,似說非說。
一輛大紅軟轎兀然停在祀台中/央,轎簾垂落,隱隱可見一個男子的人形。
祀台的正前方,盤坐著一名艾發衰容的老嫗,闔目唱誦著繁複綿長的祭樂,正是寨中的巫師。隨著巫師口中樂歌越來越激烈高亢,假麵侲子的步伐也越來越急促瘋癲,在樂聲與舞蹈都達到最**的那一刻,巫師驀地向空中舉起雙臂,寬大的袍子垂落,露出枯枝一般筋骨糾結的手,掌心向上,直指著頭頂圓月。
“祭以童子,敬於鬼神,藉子之勇,為吾安身,死而非其罪!”
數百寨民紛紛跪下,舉起雙手指天,齊聲重複:“敬於鬼神!敬於鬼神!敬於鬼神!”
“如非親眼所見,真是難以置信……”祀台不遠處的竹樓,一線緋色貼在窗沿,默默看著祀台上隆重的儀式,良久語氣複雜地輕聲歎道,“大儺典禮,本是千年沿襲的傳統,意為驅邪魔,送鬼疫,溝通鬼神,避難祈福。如今卻曲化為獻祭活人以求自保之法,實在荒謬。”
“亂世之中,禮義消亡,命如覆巢危卵,早無常法可度。他們也是逼不得已。”聽得淩霄話中微詞,身後的秦溯影淡淡出言,麵有憫然之色。
淩霄思索了片刻,也點點頭,握拳道:“追根究底,還是那山鬼作惡。這回我們捉了鬼,好叫寨民們可以安心度日。”
“就是就是。”弱水跟著說,“以後阿婆再也不用成日驚惶,擔心孫子被擄走了。”她邊說邊朝裏屋望了一眼。
屋內,老婦正緊緊擁著自己失而複得的孫子。聽她口中喚作“寶哥兒”,應當是男孩的小名。
寶哥兒十六七歲的模樣,生得眉目周正,隻是身量不足,顯得過於瘦削。此刻,他一邊握著祖母顫抖的手,強裝著幾分少年老成的鎮定,一邊不時向外看來,眼神裏既有幾分感激,又有幾分懷疑,揣測著家中這幾位陌生人的來意,身體不自覺地便擋在了祖母的身前,顯然未放下戒備。
一個時辰前,他還被關在寨中理老的屋內,換上了結親時新郎才會穿的服飾,被引入一架轎子中,靜坐待命。不多時,屋內的人便走盡了,徒留他一人,而屋外則人來人往,嘈雜漸生,儺禮即將開始。他,作為今晚的儀式中最重要的祭品,很快就將被抬上祀台,呈獻給山鬼,生死難料。
寶哥兒坐在黑暗的屋內,冷汗浸透重衣。饒是一再告訴自己,這是寨中最有聲望的巫師占卜出來的結果,是天定的選擇,還是抵擋不住陣陣來襲愈發強烈的恐懼。
誰也沒見過山鬼的真麵目,隻知道以前那些被送過去的人,全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個骨頭渣子也尋不回來。
少年忍不住牙床格格打顫,拚命克製著自己落荒而逃的欲望。他心裏明白,奉獻他一人,就可以換全寨無虞。就像曾經那些被選中為祭品的同族,一個接一個地犧牲自己,才保了他這些年歲的平安一樣。
他正這麽暗暗給自己打氣中,忽地眼前一亮,轎簾被人掀開,露出一張陌生的男子臉龐。
寶哥兒嚇了一跳。這是理老的內室,外麵又有專人看守,這個人是怎麽不聲不響地進來的?
“在這呢。”青衣男子看見他,便展眉一笑,朝他伸出手,“我們是受你祖母之托來救你的。出來吧。”
那男子眉目間有一種溫和又從容的氣度,莫名地就叫人覺得安心。
寶哥兒下意識地就跟從了他的指令,彎腰從轎中走出,腳一落到地上,才發現雙腿發軟,險些站立不住。
青衣男子一手扶住他,一手向身側平平一攤,做了個“請”的手勢。
寶哥兒這才看見,青衣男子的身邊還站了另一個人,一身黑衣,戴著風帽,沒有半點聲息,幾乎與屋內的昏暗融成一體。
那黑衣人表情微妙地斜睨了青衣男子一下,像是不大情願似的,頓了片刻,一拂衣,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地矮身鑽進了轎中。
青衣男子脾氣甚好地笑了笑,抬手放下了轎簾,回頭牽住少年,“走吧,你祖母在等你。”
寶哥兒茫茫然被牽著,身形幾個起落,也不知怎麽就被帶回了竹樓,直到看見麵前喜極而泣的祖母,才回過神來,方覺一切不是夢境。
他偎在祖母身邊,打量著那一行奇怪的人。少年的眼睛,無垢無染,似乎比常人都要看得清徹。
臨窗而站的緋衣女子,顧盼生姿,明麗中透著不讓須眉的英氣,心直口快,喜怒笑罵都不遮不掩,話語中常有不平之意,讓人覺得像是一把火,熱情、奔放、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身後的素衣女子,年紀稍長,常是靜默的,神情清淡,卻並不冰冷,也不給人柔弱之感,像是……像是寨子後麵山坡上的杜若花,看似柔弱,實則堅韌,兀自開放著,若有若無地送來一縷芬芳。
循著素衣女子的目光,寶哥兒又看向那個將自己救出來的青衣男子,此刻細細打量,方發覺男子年紀雖不算大,卻不知為何,眼角眉梢都有了細細的紋路,像是刀刻斧鑿出一般,極隱晦地透著蒼然冷銳的鋒芒。那男子兩手空空,立於陋室,即便不說話,也透著一種領導者的風範。
寶哥兒視線繼續移動,轉向一行人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女孩,卻忽地愣住了——那女孩一身明黃衫子,似初春時節的金盞花。她正好也看著自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躲不讓,坦坦****,撞上他的目光後,歪了歪腦袋,嫣然一笑,唇邊梨渦綻放,似盈盈盛滿了月光。
那寶哥兒臉頰一熱,慌忙移開了眼,像是內心的那點猜疑和戒備忽地被人看透一般,心裏莫名地生出幾分愧疚與赧然。
“你們聽。”
淩霄一直密切關注著儀式的進程,此刻眼神一動,壓低了聲音提醒道。
寒錚和秦溯影點點頭,都表示自己也注意到了異樣。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響,窸窸窣窣,持續不絕,混合在樂歌人聲之中,幾乎不為人耳所聞。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出現了——那停在祀台中/央的轎子竟像是長出了無形的腳一般,驀然自己動了起來,無聲卻迅疾地向雨林的方向滑行而去!
周圍寨民卻像是司空見慣,並不阻攔,不斷高呼著“敬於鬼神”,如同送行一般,眼睜睜地看著轎子漸行漸遠,沒入黑暗中。
“弱水。”寒錚對女孩囑咐道,“你留在這裏,保護大娘和寶哥兒的任務可就交給你了。”
弱水挺了挺胸膛,斂起了笑意,稚嫩的麵龐上有一種略帶緊張的使命感,“包在我身上。”
寒錚欣慰地笑了笑,對著剩下的兩名女子揮了揮手,“我們走。”
三人從竹樓後門出去,沒有驚動寨民,像是三道風倏然掠進了林中,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綴了上去。
那轎子像是活了一般,不僅走得飛快,還像是長了眼,在縱橫交錯的雨林中自如穿梭著,一路向深處行去。
淩霄看得奇怪,忍不住用玄脈的手法打開了心目,運力望去,終於看出端倪,“是螞蟻。”
“什麽?”
“是螞蟻在抬轎子。數不清的螞蟻,像是蠱蟲一般,在被誰驅使著。”淩霄的目光追著轎子,驀地蹙起了眉。
秦溯影心思如發,偏頭看了一眼她的臉色,道:“既是來接轎,轎中又原本該是個普通寨民,那螞蟻想來應當無毒。何況,冥弋身手不凡,又有我們現在跟著,你別擔心。”
淩霄陡然間被外人看穿了心思,明朗飛揚如她,也登時不好意思起來,輕聲應了一下,借著夜色藏住了那一點羞澀。
三人說話間身形不停,始終和轎子保持著五十步左右的距離,不知不覺間已穿越過大半片雨林,耳邊漸聞水聲潺潺,絲縷涼風撲麵,潮濕粘稠的空氣也隨之一清,眼前豁然開朗,竟是別有洞天。
前有小澗,涓涓而流,清澈見底,中有亂石分布,水波飛濺,在月光下如散珠碎銀。石梁跨於其上,連接著前方垂崖,峭壁上壘石為磴,竟是一道筆直向上的階梯。再往上望去,則林靄繚繞,如海波起伏,阻斷了視線,難見真貌。
轎子一刻不停,涉溪而過,順石梁而上,轉眼間已攀著石階沒入了雲霧之中。
“這是什麽地方?”淩霄警惕四顧。
寒錚抬手,指向石梁與峭壁相接處,那裏的石壁微微突起,似乎刻著幾個字,掩映在蒼藤下,依稀辨得是——
“百鬼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