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走出圓形劇場,踏過體育場外的楓林小巷,來到通向廣場的鬧街。尤瑞黛的出現已引起注意,葬禮以後,村民一直沒有再見到她。她的白罩衫和緊身黑長褲,她那梳得很時髦的金發,使她在大眾之間非常醒目。這位就是幹著傻差事、在他們身邊迫降的美國小姐,他們都想表示友好。小孩子手放在唇邊,臉上掛著留戀的笑容,圍繞著她。少女帶著夢樣的好奇心凝視她,有些女孩眼睛是藍的。窄窄的街道橫在樹蔭裏,清涼宜人。有些人戴著披肩,少女用披肩的方式很特別——有些人圍在頭上,有些人披在右肩或左肩,也有人綁在脖子上,或者搭在**的雙肩,兩端任它垂在背上——姿態千變萬化。圍巾不是一件衣物,而是女性賣弄風情變化無窮的工具。這些少女研究尤瑞黛的發型、鞋子和唇膏的顏色,研究得好仔細、好親切,簡直像科學家審視第三紀的魚類標本。給女人一根針,一件小玩意兒,一條緞帶,一條紅毛巾,她就會以女性可愛的色感和妥帖的觀念,試出種種搭配法,不管她是紐約的名媛或塔斯曼尼亞的老祖母,都沒有兩樣。她們記得以前看過,奧蘭莎的金拖鞋,還有伯爵夫人鑲著絨蝴蝶的平底鞋,現在覺得尤瑞黛這雙肉色、摩登、踝部有交叉黑帶的鞋子比她們的更漂亮。很多人不惜用一雙眼睛去換這樣一隻鞋哩。這麽尊貴、這麽美妙的設計!世界上再沒有什麽比一雙鞋子更珍奇、更能滿足女性的虛榮,而這些少女大部分赤著腳。

她們進入廣場。房子密密麻麻,有些是三層樓,外麵塗著灰泥,有些是兩層樓,窗邊排著盆栽的花朵。尤瑞黛停下瞻仰噴泉中赫爾密斯的雕像,是用青銅鑄的,上麵生了斑斑駁駁的綠銅鏽。水柱流到長滿青苔的石基上,他下半身都濕透了。這是一流的藝術品,赫爾密斯麵帶頑童的幽默,頭稍斜向一邊,仰望萬裏無雲的晴空。

尤瑞黛發覺,有一個穿開領白罩衫、素花黑裙的豐滿少婦站在附近,和艾瑪·艾瑪吱吱喳喳談著話,她就是裘安娜,也就是喬凡尼餐廳的女主人。裘安娜向尤瑞黛投來坦誠、文雅、友善的目光,她說如果艾瑪·艾瑪和尤瑞黛能在哪天讓他們招待一頓那不勒斯式的晚餐,她會感到十分榮幸。那將是至高無上的愉快。她丈夫是那不勒斯最好的廚師。

“喬凡尼,出來見見我們的貴賓。”裘安娜向餐廳的方向大喊。

一條油膩的圍裙由黑蒙蒙的房子裏露出來,接著走出一個禿頂、灰發稀疏的粗短身材,一張顯然生來是圓圓的麵孔,如今已深陷到高聳的顴骨下,還蓄有兩撇濃密、僵硬、上卷的斯大林式胡子,那真是大丈夫氣概的胡子。喬凡尼笑,這是他臉上最重要的特征,是他男性氣概的指標。每當裘安娜叫他出來見客,或者像連珠炮似地說了一大堆,而他無話可答的時候,他就撚撚胡須。那是一種刻意、優雅的姿勢。他是喬凡尼·法蘭西斯哥·沙威裏尼,那不勒斯最好的廚師。換句話說,就是味覺藝術家,正如畫家是色彩藝術家一樣。男人在顧客麵前要有尊嚴,不能讓人說他怕老婆,不幸的是裘安娜不但嗓門大,對事情又有決定性的意見,對自己充滿信心,尤其對於她叫他在某個特別時候要做的事情非常武斷。他是個藝術家,藝術家是很有遠見的,做事喜歡三思而行,考慮事情的正反兩麵。不過,他撚了半天胡子之後,總是認為裘安娜有理,就遵命行事了。村裏都謠傳他怕太太,他想,主要原因大概是裘安娜噸位超過他。他愈來愈瘦,愈輕,愈骨感;裘安娜卻愈來愈重,愈胖,愈軟。他身上的油都燒幹了,燈芯還燃燒不息,也就是那一股藝術的自覺和神技,使他能把普普通通的茄子化成國王桌上的美味。阿山諾波利斯曾親自來嚐他做的開胃菜,是自己采的黑橄欖,續隨子勒蕾和茄片,加上鯷魚、香菇、紅甜椒炒成的。僵死的公式有什麽用,大師的手法才重要。他的麵包也是自己烘的。他的烤蛤貝,他那道加香菇、大蒜、薄荷用橄欖油煎的鱸魚,他的雞肉料理和涼拌小蝦都是世間少有的美味。奧妙可能在於他的調味,比例很正確。這樣一頓晚餐,再配上一杯那不勒斯的咖啡,能使任何意大利流浪客乖乖地在島上認命。

他看到新來的美國小姐站在噴泉邊,馬上知道太太為什麽叫他。這一回他太太又做對了。有一個永遠對的太太,也真令人懊惱,她腦筋永遠比他快一步。並不是他沒有看出要領,隻不過是他的男性智慧在俗事方麵差了點。那就是美國小姐,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如果他們能使她成為常客,可真是增加餐館生意的好機會。像一次免費而友善的介紹餐啦……這類開支,從她吸引來的顧客身上就可以撈回本。他們的地方會受歡迎,有新奇感。怎麽不呢?她對皮特羅·迦裏就是用這個法子。迦裏來的時候,她特別注意,東西特別好,收費又低廉,使迦裏忍不住拿出提琴,為大家免費表演一曲。對麵酒店的希臘老板琪隆正好睡著了。喬凡尼不得不承認,他的生意興隆,大部分要歸功於裘安娜的眼光和策劃。裘安娜不是奇跡,卻是上帝對他的一大恩賜。

“歡迎。”喬凡尼把手伸向尤瑞黛說,“我們希望你和我們共進晚餐,隨便哪一天都行,你和艾瑪·艾瑪來,隨便哪一天。我是那不勒斯的喬凡尼·法蘭西斯哥·沙威裏尼,叫我喬凡尼就行了。意大利式的招待,我要讓你嚐最特別的一餐——一個夢——哇!”他拉拉耳垂,動作很可愛,然後咂嘴表示對美食的欣賞,“喬凡尼特別為你下廚。你來嗎?”

“你真叫人抵抗不了**。”尤瑞黛說。

“見過那不勒斯?哦,那你該知道。這地方不錯。但是那不勒斯和我們的烤蛤蜆啊,真是美食帝國的首都!維蘇威火山所有的灰燼也蓋不住古代烹飪藝術的驕傲傳統。哈!哈!歡迎,三聲歡迎!喬凡尼親自為你下廚。我叫皮特羅帶小提琴來,我們等於又回到了那不勒斯。棒透了!”

他們握握手,含笑分開。

“好啦!”艾瑪·艾瑪對她的夥伴說,“你看,每個人都歡迎你,那是提歐多塔和她的孩子。我想我們不該偏心。”

琪隆的太太提歐多塔已經和兩個小孩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剛才五分鍾的經過。她是一個文靜的女人,年約四十左右,外表比實際年齡大一點。有張粗壯的農婦麵孔,頭帶黑圍巾,下巴方方的,但是看起來很和善。艾瑪·艾瑪和尤瑞黛走向他們。“進來喝一杯嘛。”女人帶著斯巴達式的簡潔口吻說。

艾瑪·艾瑪代表發言,尤瑞黛則微笑不語。“謝謝你。我們得走了。”

“你的朋友完全康複了,我希望。”

女人把手放在胸前,微笑著。她們走過去,真好,每個人都這麽友善。

回到家,她們看見伯爵夫人的一張便條放在艾瑪·艾瑪桌上,邀她們去吃晚餐。

“你很受歡迎。”艾瑪·艾瑪說。

尤瑞黛研究那張便條,是用英文寫的,筆畫很粗,字體很大,一行隻有三四個字,字跡飛揚豁達,表示寫字的人性情很開朗,日期是二〇〇四年,晚秋二十四日,星期六。署名柯蒂莉雅·卡斯提利歐尼伯爵夫人。

波文娜進來說,便條是利斯帕思醫生帶來的。她們已看過了。

“提華哥來了。”她麵帶幸福、驕傲的笑容說,“他是來看我的。”

“很好。”

“如果你們要回信,他可以替你們帶給伯爵夫人。你們會去吧,我想?”

“我待會再告訴你。”艾瑪·艾瑪說。

少女高高興興回房去了。

“哪一天?”

“星期六。”尤瑞黛說,“她請了我們兩個。”

“你當然要去,大家都急著要見你,要在社交場合正式結識你。”

“還有誰要去?上麵沒說。”

“哦,還是那一群。唐那提羅神父是少不了的。還有英國人裏格——阿席白地·裏格,他母親是英國人。他取了母親的姓,提醒自己是英國人。一個很不錯、很敏感的青年。我不知道王子和女兒奧蘭莎如何,但是我確定勞思會去。”

“是那位哲學家?”

“當然是,別怕他。他是一個最溫和、有人情味、愉快的健談家,成熟又詼諧。事實上是很輕鬆的友伴,很善於觀察人性,恐怕太寬容了一點。他可以和你談任何題目,從青蛙到哲學,從詩詞到小牛肉卷,無所不談。完全不是禁欲主義者或嚴守紀律的人,在他身上沒有教條氣息。他隻有一種恐懼,隻恨一件東西:就是教條。隻有死水才會發臭,活水不然,他說教條就是心靈的死水。這表示腦子已關起來,拒絕思考。這位仁兄的思想有點神秘,非常實際、溫馴,流動性又大。柔弱勝剛強,他說的。我不知道他哪裏來的這些想法。有一次,我們有人問他怎麽能活到這麽老——他現在一定七十塚。他說,柔和啊,親愛的朋友,柔和就是力量。他張嘴叫我們看他的牙齒還在不在,早就掉光了。他又問,舌頭還在不在?我們說還在。他就說,所以呀,親愛的朋友,舌頭比牙齒耐久,是因為它屈服、滾動、扭曲以逃避障礙,它不咬東西。明白了吧?我們都說明白了……我想你還是寫一張接受邀請的條子吧?”

尤瑞黛拿起一支筆,準備寫一篇措辭客氣的回信。她看看自己的手表。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天,有點不對勁。她抬頭看伯爵夫人的便條。

“日期上這個‘晚秋’是什麽意思?”她問,“而且今天應該是星期天嘛。”

“不,不可能。九月二十四日永遠是星期六。在六月和其他季節的最後一個月,星期天永遠是四號、十一號、十八號、二十五號。”

“這是哪一種曆法?”

“我們不需要日曆,每年的星期天都是同樣的日子。真妙,省了不少精力。這是世界曆,不過猶太人、基督教和天主教徒把它弄糟了,這是一百多年前意大利天文學家設計的。可以省去製造商、商人、統計學家不少的困擾和無助的憤怒,舊葛裏哥萊曆法是過去的遺物。如果我們根本不必看日曆,口袋裏也不必帶一本,不是棒極了嗎?嗯!艾音尼基族在這兒就不必看。”

“那你們怎麽算法?”

“每一季都有十三周,也就是九十一天。因此四季的頭一天,也就是春、夏、秋、冬的一號都是星期天。很幹脆的分法,一年一年永不改變。每一季頭兩個月是三十天,最後一個月是三十一天;〇——〇——一:〇——〇——一;〇——〇——一;〇——〇——一。簡單透了。隻是我們稱為早春、仲春、晚春而不叫做一月、二月、三月……春天開始於一年最短的白晝,白天一天天加長,直到夏天最後一天也是白天最長的一天,然後白天開始慢慢變短,直到除夕來臨。除夕和冬至是同一天——十二月二十三日。新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節是十二月二十五。新年和聖誕節合並成一個大假期。”

尤瑞黛數學不太好:“為什麽教會弄亂了?”

“你忘啦!”艾瑪·艾瑪說,“四季各九十一天,總共隻有三百六十四天,比一年少一個日子。如果每年隻有三百六十四天,就剛好是五十二周,星期天每年都不變。若把新年當做額外的一天,一種世界假期,不包括在星期周期裏,一年就剛剛好了。但是教會不肯用,猶太人不肯用,異教人也不肯。異教人當然就是指基督徒。反對最激烈的當然是耶穌七日再生論者和其他基督教基本主義派。根據他們的說法,我們的星期天是不對的。我們的星期六卻是曆史性、神定的星期天。這真的重要嗎?那些人把《聖經》整個囫圇吞下去了,相信這樣就使上帝榮耀了。照他們的說法,地球還被當做隻有五六千年的曆史。他們的信心可嘉,地質學觀念卻太差了。事實上,如果我們要求曆史性的正確,耶穌根本不是西曆一年出生的。耶穌很可能出生在西元前四年。為什麽?因為猶太希律王死於西元前四年。這真有關係嗎?”

“所以九月就變成晚秋塚?”

“是的。在南半球,實際上是晚春。但是勞思認為我們不妨與北半球取得一致。”

尤瑞黛寫好了回條,請提華哥交給伯爵夫人,然後突然叫了起來:

“噢!老天,我該穿什麽衣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