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怎麽樣?”艾瑪·艾瑪問道。她那深邃的眸子,尖挺的鼻子——據說代表率直的思想——寬闊而富感性的嘴唇,說明了她有高度智慧和高尚的頭腦,以及正常的情緒,聰明的女人總要堅持她們有女性的正常情緒。尤瑞黛可以看出這位老年婦人——誰都看得出來,她七八十歲了,但健康——這個女人很為她擔心。尤瑞黛看出艾瑪·艾瑪偷偷看了她幾眼,不過她掩飾得很好。

“我覺得好些了,謝謝。”

“你病得很厲害。”

“是嗎?”

“是的,我確信你一兩天內就能起床了。”

“你真是天使。”她大大地睜開她的眼睛,看看這女人的肩膀上是否會立刻長出翅膀來。然後又說:“為什麽利斯帕思醫生沒來?”

“噢,他中午以前會來,我相信。”加上去的“我相信”正表示她不確定,“也許他要去看別的病人,伯爵夫人最近身體不大舒服,你們飛機被發現的時候,她病發了一次。”

“伯爵夫人?”

“是,柯蒂莉亞·卡斯提利歐尼伯爵夫人,是意大利人,跟我們一起來的,也是原始移民之一。她住在城市那頭,在南麵海角的別墅裏。我打賭,他正和她一塊兒吃早餐,她不到十一點是不會起來的。”

“我以為這裏的居民全都是希臘人。”

“不,也有很多意大利移民。他們對這個地方的歡樂和多姿多彩的氣氛頗有貢獻。伯爵夫人是我們的創始人,阿山諾波利斯的朋友,她在船開航的最後一分鍾跳到島上,滿身的綾羅綢緞和珠寶。然後她又要我們再等兩個鍾頭,等她的懺悔神父唐那提羅。他並不是上得船來的,他簡直像酒桶一樣滾上來的,樣子非常滑稽。我記得很清楚,雖然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別擔心,利斯帕思醫生會來看你的。他在城裏到處走動,雖然有一點跛足,但精力充沛……啊!波文娜來了。”

波文娜黑俏的身影出現在門廊蘆葦屏風外麵,棕色的四肢光滑細致,眼睛亮晶晶的。

“母羊來了,你要幾碗羊奶呢?”她用泰諾斯土語問道。

波文娜是土生土長的泰諾斯女孩,當她五歲時,被艾瑪·艾瑪收養。根據艾瑪的理論,泰諾斯的土著大概屬於印加族,已遷來這島上好幾百年了,個子要比南海的土著高一點。北方,有個泰諾斯村落,住著幾百個人,大多數是來替歐洲移民做事的。艾瑪·艾瑪特別把房子選在這兒,以接近他們,好從陽台上觀察村民的活動。

她對泰諾斯人最感興趣,曾寫過一篇又一篇的個案,研究泰諾斯的男孩、女孩和成年男女,以及他們的風俗習慣、宗教儀式、社區生活、親戚關係、青春期、第一次月經時間……等等。異族通婚對青春期的遲速有什麽影響?這是她的工作《艾音尼基族與泰諾斯族之間的種族混合對文化模式的影響》一文中重要主題之一。艾音尼基族是歐洲人取的名字,其中包括希臘人、意大利人、色雷斯人以及非吉亞人和其他來自愛琴海地區的人,其中最多的是住在中部高原的德裏安牧羊人和葡萄果農。艾音尼基人和泰諾斯人通婚的例子相當多,因此成為艾瑪·艾瑪最著迷、最豐富的研究題材。事實上,這位女學者,為了自己的研究利益,還鼓勵這種異族間的通婚呢!任何施洗宴和嬰兒發牙期都少不了她。別人都覺得她太狂熱了,但又認為毫無害處。文化的結合,地方神祇的混同!雙方彼此互借自己喜歡的女神所形成混淆,大量神話故事的闡明,在生理方麵,種族混合對下顎骨和牙齒構造的影響、潮濕氣候與牙齒衰落的關係、氣候與居所改變對身高和體型的影響等等……這些形成了遼闊的研究範圍,隻要其中的一項,就夠讓十個更狂熱的艾瑪·艾瑪研究終身了。

在波文娜個案中,艾瑪·艾瑪能記錄下第一手資料,例如,她初經的時間是十三歲又七個月零七天的時候。這博學的老婦對這年輕女孩很有感情,就像一個園丁對他親手栽種的胡瓜一樣,尤其是第一棵胡瓜。

要幾碗羊奶的問題解決了,艾瑪·艾瑪不經意地問起她是否見過利斯帕思大夫了,波文娜應該知道的。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屋裏是待不住的,因此她每天早上都從市場帶來各種閑話。

波文娜說了一大堆快音節、渾厚洪亮的聲音,並不缺少女性化。她那烏黑的長發和柔軟年輕的棕色身體,使她格外俏麗。是的,利斯帕思醫生已在琪隆酒店待了一個多鍾頭了,他現在還在那裏。

利斯帕思醫生曾來看過尤瑞黛。艾瑪·艾瑪的猜測是錯誤的,他並沒有和伯爵夫人一起吃早餐。醫生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論,你不能經常定時去看病人,以免養成他們的依賴心理。否則他們會在固定的時間等你去,醫生的生活就被破壞了。社區裏病人的自由必須不侵犯醫生的自由。這個理論之所以能實現成功,是因為島上唯一的另外一位醫生卡德莫很早就死了。利斯帕思很喜歡他的工作,以醫生職業的需要,他可以跑遍小島,從日出到日落。打高爾夫球也不過是到鄉間停留一天的借口,否則的話,把小球打進洞裏有什麽用?他從不幻想自己的探訪有多重要,但是他像郵差一樣受人歡迎。所有人家的大門都為他打開,有些母親甚至會在路上攔住他,為生病的孩子向他請教問題。他到哪裏,安慰就隨著散布到哪裏。他最喜歡出診了,毫無疑問的,他是這項工作的適當人選。

但是,今天他卻是許多人詢問的目標,主要是大家都想知道約在一周前來到這島上、現由他治療的美國女人的近況。她被迫降在這小島所引起的興奮和困惑,尤瑞黛並不知情。自從一九七四年,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前一年以來,這島上就沒見過陌生人了。除了格魯丘,而他早就被這個古怪的異國情調和不尋常的歐洲社會所同化了。

利斯帕思醫生知道自己掌握著重大機密。當尤瑞黛被抬到艾瑪·艾瑪家的時候,哲學家兼智多星勞思曾告訴過他們,大家對她要十分尊重,十分禮貌。她的未婚夫才被火化,最重要的是,要讓她有充分的休息和完全的鬆弛。在這島上,勞思的話就是法律。沒有他,這島上就沒有今天的安定;他們自己和子孫的生命都要歸功於他。否則他們也許不會從第三、第四次世界的大屠殺中幸存,即使保住了性命,也會生活在廢墟中。因此當地人都把他的話當做先知的智慧。

這位卷胡子的醫生一走近城中心廣場,身邊就圍滿了人,廣場中心有一座噴泉,赫爾密斯的雕像正繼續不斷地進行自然的功能。他把問話的人推開,一副外交官要搭機去參加國際會議的姿態,他直接走向琪隆的酒店。群眾湧在他身後,男人有的穿長袍,有的穿敞胸襯衫;女人在腰間係著一條便裙,上身則一絲一掛。不用說,那位精瘦的琪隆已站在他麵前,手中端著一杯鬆脂酒,還有一碟小菜——橄欖和乳酪,還有看來像馬鈴薯片之類的東西。

利斯帕思醫生並不急著講話,他頗懂得懸宕的藝術。對這問題感興趣的人太多了,各國人都有,連廣場對麵意大利餐廳老板喬凡尼大嗓門的太太裘安娜也跨進這家希臘酒館的門檻——這實在非比尋常,很多人都知道他們幾乎每天都要隔著廣場上赫爾密斯的雕像吵架,聲音大得足可蓋過噴泉的汩汩聲。裘安娜認為她有責任知道島上發生的任何事情,作為餐館主人的太太,她應該消息靈通,這樣對客人的問題才能對答如流。即使顧客不開口,也要主動地提出一點刺激的消息。裘安娜的舌頭足可媲美色菲沙斯河,永遠流個不停。若要把她的話記載下來,得不用逗點和句點才能傳真。她是所有羅曼史、訂婚事件、懷孕、感情不和、遺棄、打老婆等消息的來源。她口若懸河,用字豐富,說故事的技巧,就仿佛她曾身臨其境一般。要記住這麽多複雜又不確定的事件,有時不免記憶失靈,但她能適時用一些猜想、臆測,以及豐富的想象力和徹底的杜撰來彌補。她滔滔不絕的口才,加上她兒子亞伯特的手風琴,和小提琴手迦裏不時地光臨,使得喬凡尼的餐廳經常高朋滿座,熱鬧非凡,甚至吸引希臘人的光顧,這使得琪隆非常難過。

這回,她用一塊意大利脆餅就誘使艾瑪·艾瑪的女仆波文娜說出那美國人的消息。尤瑞黛睡得很好,喜歡土產的羊油酪,她沒有假牙,她抽煙,但不像艾音尼基的女人抽煙鬥,而是一種名叫香煙的白紙卷。不錯,她穿襯裙。令年輕女人費解的是她從不把她的襯衫脫掉,換句話說她的軀體被小心地掩蓋著,波文娜對此非常不解。波文娜對這美國女人有著同情的看法,尤瑞黛大概不超過二十五歲,而她也不相信她有什麽好隱藏的。是的,她記得尤瑞黛二十五歲,未婚,沒有小孩,這在泰諾斯女孩的眼中是十分可怕的情境……第四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舊世界有了和平。波文娜真想不透……

裘安娜在一大群男人、女人和小孩的擁簇下,走進了琪隆酒店。沒人留意她,她雙手叉腰地越走越近。她的神經緊張,脖子往前伸(她身高比一般人矮),豎著耳朵凝神諦聽利斯帕思醫生低聲說的每一個字。

“猩紅色的鶯鳥還在附近,我今早在郊外看到的,它們那種鮮明的紅色——真迷人極了。它們今年到的比往年早。”那是醫生的詭計——故意像預言家在說出預言之前,或戲劇家宣布結局以前,不祥地停頓了好一會兒。

“別管那猩紅色的鶯鳥了,告訴我們那個美國女人的事吧!”有人這麽說。

“是呀!告訴我們吧!”

利斯帕思醫生的眼睛掃描著他的聽眾,他很滿意。他慢慢地,以不經意的語氣說:

“你知道吧,她告訴艾瑪·艾瑪第四次世界大戰在幾年前就結束了。舊世界的人把那次大戰稱為十年戰爭,真是場最沒意思的戰爭,一點也不刺激。第三次大戰才像那麽一回事,一下這邊政變,一下那邊暴動,使美國納稅人精疲力竭。他們厭倦了統治這世界,美國第四十一任總統被暗殺了,美國人民受夠了他。記得格魯丘來的時候十年戰爭還在進行嗎?唉,六年前就結束了。現在他們有個叫什麽民主世界聯邦的組織,這個美國女人就在這個機構做事。”

“呸!”有人打斷了他的話,“才沒有用呢!格魯丘告訴我們說在第三和第四次大戰之間也有個這種組織,他們隻不過又換了個名稱而已,永遠起不了作用的。”

“她一直在問她的收音機,艾瑪·艾瑪不願告訴她,你們也知道收音機怎麽樣了。”

收音機是他們砸爛的許多東西之一,就像當年他們搗毀格魯丘飛機上殘留物品一樣。

“她的親友會不會來找她呢?”有人提出來。

“不知道。勞思很擔心,這幾天一直憂心忡忡的樣子。他不願有陌生人闖入這塊地方,我們都不願。他們為什麽不放過我們呢?”

一個穿黑衣的粗壯身影從外圍出現,那是瑟巴斯丁·唐那提羅神父。遠遠的,你就可從他搖搖晃晃的樣子認出他來,等他一走近,他那特殊的鼻息,就像微風吹過橄欖樹林一樣,你馬上就能覺察到他的存在。他是一小群忠實信徒的牧者,也是每個人的朋友。在這島上,隻有唐那提羅神父是無所不在的人物。他認得每一個人,每個人也都認識他。他甚至也愛希臘人,因為他們雖然是希臘正教徒,但總還是上帝的子民,何況,他們的人數占了一大半。他愛所有的希臘人,隻對正教神父亞裏士多提瑪例外,他稱為“叛教者亞裏士多提瑪”。身為小孩的朋友,苦難者的救星,寡婦的友伴——唐那提羅神父可整晚陪伴她們——他的宗教是愉快的宗教。隱藏在他黑色外衣的口袋裏,隨時都為孩子們裝滿了糖果。他把光明和愉快帶到各處,而利斯帕思傳播的則是比較實際的快慰。

“我已經把屍體移開了。”他用特有的男中音說。雖然語氣略嫌平淡,大家也都聽見了,聽眾都轉過頭來。他講道的聖湯瑪士教堂很小。有時候,在講完道後,一個意大利老婦會走上前來對他說:“你的布道給的啟示很大,但是下星期請你聲音輕點好嗎?”這位好脾氣的神父會回答說:“啊,真抱歉。我不是故意大聲喊叫。”

“我把屍體移開,把它們依照更有效、更實際的方式排列。”他繼續說:“不知道是不是有效,有些長矛掉下來了,我把它們重新插上去,就插在胸口。我希望有更多的屍體來擺,不管陌生人從哪一麵接近,都會注意到。”

這段神秘的談話並沒有嚇到他的聽眾,所謂的“屍體”,不過是塗著羊血的假人,擺在礁湖岸邊沙灘上,用來嚇退侵入小島的外人。他們以為,成百的假人以千奇百怪的姿態躺在沙地上,將會嚇跑無意中闖入的訪客,不管是野蠻的或是文明的。這是個很古老的伎倆,很久都沒用過了。直到最近,為了怕民主世界聯邦的人來訪,才又把這些屍體拖出來的。這是小島自衛係統的“利牙”,這力量最好別讓來犯的敵人知道。其實是一點用也沒有。

唐那提羅神父簡短的幾句話,使大家的興致消沉不少。這個殖民地成功的最佳實證,就是島民不希望和所謂舊世界扯上關係的事實。他們在三十年前就把舊世界拋在身後了,如今可能有人從外麵的世界來訪,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同時,由於沒有海軍入侵,島上的居民倒很容易以切斷逃生的路來對付小規模的入侵者。就像現在他們對付尤瑞黛,和以前對付格魯丘一樣。他們這些人變成受歡迎的客人,或者變成心不甘情不願的俘虜——這就看闖入者自己的選擇了。格魯丘已經適應得不錯,尤瑞黛或許也會這樣。

“伯爵夫人怎麽樣?”利斯帕思一麵站起來,一麵問這位意大利神父,“我今天下午會到她那裏。今天我是由南邊繞起,換換口味。變化是生活的香料,你不覺得嗎?”

“當然。我昨天到過那裏,伯爵夫人說她喜歡她的藥再甜一點。她真是個可人兒,也許你可以服務一下……”

神父會心地眨了下眼,拉著利斯帕思的手臂,離開了琪隆的酒店,穿過廣場,進入一條蜿蜒的石頭窄巷。躲開了眾人的耳目,神父才對醫生說:“其實伯爵夫人一點毛病也沒有,隻是神經衰弱罷了。當你去看她的時候,千萬別提起或暗示島上的焦慮。我建議你:讓她喝點強烈的白蘭地,對她有莫大的好處。那種珍品,隻有奧蘭莎才有,但是,第一點,她住得太遠了。對我這樣年紀的人,爬到她那兒可真是一趟要命的旅程。第二點,有了你的處方,所要求的才顯得更正當,也更像那麽回事。我不願奧蘭莎認為伯爵夫人要那些酒,隻是為了滿足肉體的欲望。你肯吧?好極了。那我們就說定囉,你開張小條子就行了,我會叫人來拿。不公平,不太公平了。別人都沒有,她卻有滿地窖……”

這位好神父提到奧蘭莎時,有些不滿的語氣,這可是不尋常的。因為以前提到過,神父是每個人的朋友。其他時刻,唐那提羅神父曾帶著一點酒意,在伯爵夫人麵前說奧蘭莎是“好一個婊子”。

事實上,奧蘭莎從來都不想見這位天主教神父,其中原因,說來就話長了。他若膽敢為了區區一瓶白蘭地而去見她的話,他大概會被扔出來呢。至於為什麽要那一瓶酒,一來是伯爵夫人神經衰弱,二來則是她常常邀他去下棋。

“我很願意效勞。”利斯帕思醫生說。

“噢,我就知道你會的。”神父說著用手友善地拍拍醫生的肩膀。

利斯帕思醫生抓了抓頭:“我在三個月以前,就為伯爵夫人開了這樣的處方。但是,我還是會再開。甘美的德裏安酒,或者特拉西馬丘斯的產品怎麽樣?”

唐那提羅神父殷勤地大笑:“哦,醫生,你不是認真的吧!特拉西馬丘斯的酒窖即使在羅馬或雅典都會受到高度的欣賞。有四五十年的曆史,而且全是法國‘大克蘆’的產品。那股味道,那種優雅甘美的滑潤感,那種芳香!哎!簡直像一首詩,真可以治療一切疾病。我想伯爵夫人一定很高興替你做些事來報答你的。”

“我今天下午會到那兒。”

“你正要去看那個美國人?”

利斯帕思揚了揚手中橘色**,表示承認。汁液很辣,主要是由於裏麵有種野柿子汁,加上少量味道苦澀的鬆脂,喝下去當然精神一振。

“那就請你幫個忙,告訴她柯蒂莉亞·卡士提利歐尼伯爵夫人問候她。當她身體情況許可的時候,希望第一個有機會請她吃飯。而且,隻要她能接見任何人——這得由你來判斷——我希望有幸第一個見到她。我覺得,和她交朋友,成為她靈魂的牧師,是我的責任。她是天主徒嗎?唉,你問問看。如果她是,我最高興;如果不是,我也高興。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她就更需要我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願見到這樣一位純潔、年輕的靈魂,落入叛教者的手中。好吧,再見!”

“再見!”

利斯帕思醫生對自己微弱地笑了笑,他往北走向艾瑪·艾瑪的小屋。唐那提羅神父關心這位新來者的精神福祉是很顯然的,可理解的。在全島的異教浪潮下,他是在打一場輸了的戰爭。隻有一小批天主教徒還對教會效忠,他們大部分是意大利人。他也曾使一些泰諾斯土著皈依天主教,但希臘社區,在神父亞裏士多提瑪的默許下,大體上都變成了異端。艾瑪·艾瑪認為這是因為他們現在生活更接近自然的關係,“異教徒”本來隻是指住在鄉下的人。當時羅馬天主教徒都是城市居民,因此就將“異端”一詞加在他們身上。由於歪曲的用法,或者基於主要宗教之間,示尊重和禮貌的不成文傳統,猶太教徒或回教徒都不算是異端,但信奉希臘或羅馬神祇的就被稱為異端。艾瑪·艾瑪認為,島上迷人的美景、開闊的天空和大海,相當原始的生活,居民的日常生活受到海、風和南方太陽的影響,這一切都對島民有解放的作用,使他們更接近宗教精神的泉源,而將宗教整個簡化了。坐在萬裏無雲的蒼穹之下,很難想到罪惡,或者永恒的天罰。他們身上具有的希臘人血液又回來了,開朗,富於幻想,不以上帝的宇宙為恥。當天堂就在他們周圍,落日景色偉,誰也不想逃避這塵世間的生命。亞裏士多提瑪妥協了,他本身是個希臘人。他很坦白地說他是“自由無私”的。他把自己交付給比聖保羅更大的權威——就是這廣大的一切。勞思當初以社會哲學家建立這個殖民地,目標就是要簡化萬事,宗教就是他希望簡化的第一件事。

但是,艾瑪·艾瑪憑女性的直覺和慧眼,也憑一點學者的深思智慧下結論說,勞思的影響和亞裏士多提瑪的回歸希臘文化隻是外來因素。基本上,它是南方氣候,充分的陽光、空氣和空間,輕柔明朗的天空,給萬物帶來特殊的清澄和色彩,再加上地理上遠離舊世界,揚棄了過去的惡魔,這一切孕育了並掀起了回歸古希臘異端的狂潮。拿一群未受文明腐化的聰明人,把他們放回大自然,結果一定會產生異端的男女神祇。如果自然具有動亂和毀減的因素,就會產生可怕的、惡毒的神和惡魔:如果自然景觀是美麗而親切的,空氣柔媚,就會有從海浪中升起的維納斯;假設神話故事的創造者身心平衡,又有幽默感,就不會將眾神祇理想化,而把他們描寫成多情、不忠實、風流,甚至**的角色,希臘人就是如此。希臘人對神祇保持理性,這就是他們了不起的地方。

總而言之,瑟巴斯丁·唐那提羅神父正孤軍奮鬥,打一場英勇的戰爭,可惜是大勢已去。但他並未認輸,他一心希望亞裏士多提瑪不要比他先接近尤瑞黛這個新來的、純淨的、柔順而迷人的傳教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