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將至,建康城內的學子們皆都興致高昂。

自周景帝允許各個世家設立私學之後,祭天之儀,便不僅僅隻有世家貴族和太學生能夠參與,世家所設立私學之下的學生也能夠參與,但也是必須要經過精挑細選文采德行皆是出眾的學生,姚書也在其列。

祭天是上古便流傳下來的儀式,是天人交流的一種方式。天子為社稷為百姓祈禱,請上天降下祝福來。

祭天儀式需要整整七天,姚七娘自是沒有資格參與的,但柳十一不放心將她留在柳家,便令她一同隨行,雖是姚七娘沒有資格參與,但隻要不進入祭壇,那便沒事。

和柳十一坐在前往祭天所在地鍾山的馬車裏頭,姚七娘聽著柳十一為她細細敘說這祭天的流程,原是紅蕉同她說便可,但是柳十一想親自告訴她,這便有了姚七娘懶洋洋的靠在柳十一胸膛裏頭,一邊手裏拿著《大周通禮》,一邊聽著柳十一為她解說這一幕。

“……祭天之儀分為七天進行,前六天為齋戒、休沐、抄錄、焚經、誦典、巫舞、催祝,而最後一天則是筮卜與大赦。”

柳十一為姚七娘細細解說著,姚七娘卻漫不經心的翻著手中的《大周通禮》好像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半分,這令柳十一微微蹙眉,伸手抓著了姚七娘翻著書頁的手道:“方才我說的,你都聽清楚了沒?”

“聽清楚了。”姚七娘輕輕拍開柳十一的手,又將《大周通禮》翻了開,雖不知這《大周通禮》的作者是誰,但這本書,倒是比那《明經律典》簡單易懂了不少。

“當真?”柳十一的聲音從姚七娘的頭頂飄來。

姚七娘抿唇一笑,回聲道:“你方才說祭天之儀分為七天進行,前六天為齋戒、休沐、抄錄、焚經、誦典、巫舞、催祝,而最後一天則是筮卜與大赦……”

聽姚七娘將她方才的話複述了一遍,柳十一也是滿意的露出了笑容來,還未等柳十一再開口說些什麽,姚七娘便又追問道:“方才我見這書上說,祭天是要有祭師的,這次的祭師是誰?清微派的程九疑麽?”

“嗯,是他。”柳十一輕應,寵溺的吻了吻姚七娘的發。

想著自己不能去祭壇,姚七娘便覺得有幾分可惜,若是她可以去的話,便能看到巫舞了,巫舞是由從世家中選出的少女來跳的,而這些少女中,最為出色的四個,便會成為丹女來領舞,而指導這些少女跳巫舞的則是世家中往日參加過巫舞的年長者,稱之為‘丹首’。

“夫主……”姚七娘忽然扯了扯柳十一的袖子柔柔的喚了一聲。

“嗯?”柳十一輕應,心中已經猜到定是這丫頭有所求。

姚七娘訕笑,側過身來雙臂摟住了柳十一的脖頸,回聲道:“我想看巫舞……”

來了這祭天隻能在廂房中待七天,會不會太過無趣了些?

若是別的事,柳十一自然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姚七娘,但眼下是陛下第一次祭天,容不得半分差錯,故而他隻是輕歎一聲,摸了摸姚七娘的頭道:“此事我不能答應你,放你入祭壇,這可不是件小事。”

見柳十一為難,姚七娘自也不好再要求什麽,隻是將柳十一垂下的幾縷發絲繞在手心裏頭,才悶悶道:“既是如此,那便算了,待祭天結束之後,你可要時常陪我逛逛出去解悶。”

“自然。”柳十一見這這般懂事乖巧,不由得欣慰的露出了笑容來。雖是平日裏頭被他寵的偶爾驕橫任性,但緊要關頭卻從來不會令他為難。

皇室與世家貴族的車隊一路行進,到了鍾山。先頭那寧文卿將春杏挾持,引她前來,所選的地址也是鍾山。

祭壇在鍾山主峰之上,平日裏頭戒備森嚴,隻有祭壇之時才會開放,而先前姚七娘被帶到的僅僅是側峰而已。被柳十一抱下了馬車,姚七娘掃視周圍一圈,便見到了許多熟悉的臉。

柳謝宋夏程寧荀七家,如今倒是一下都湊齊了。

許多馬車陸陸續續的停下,世家貴族都聚在了一處,隻是世家間的關係不同,就連各自待的位置也能瞧出幾分貓膩來。

“阿兄。”姚七娘和柳十一身後傳來一個爽朗的男音,回過身去,便見著柳扶桑走來,柳扶桑之後,跟了一些柳家的小輩,也陸陸續續的和柳十一行了禮打了招呼。姚七娘雖是一個妾室,但那些小輩照禮也該對姚七娘行禮,隻是姚七娘覺得麻煩,便和紅蕉站到一旁。

隨後,姚七娘便見到了從柳家馬車上下來的柳婧。按理說柳婧早已出嫁,便是要來祭天,也應該跟著程家的車隊,難不成,她一直待在柳家,不曾回程家?

“她和我阿兄關係鬧得極僵,怕是有段時間不會回程家了。”不知何時程婉已經走到了姚七娘身旁。

姚七娘見著程婉便欣喜的露出笑容來:“阿婉,許久不見了。”那日程婉在殿上為她說話,姚七娘心中萬分感激,身份在那裏,如她這般的人,竟會處在她這個位置之上的人說話,倒是極為難得。

程婉見著姚七娘,也露出了笑容來,隨後緩緩回道:“我倒是沒有想過會在這裏見到你,按照製度來說,你是不能夠參加祭天的……想來定是那十一郎極為寵你,將你帶了來。”

程婉這般說,姚七娘便立即想到不能進祭壇看巫舞這件沮喪事情來,不由得遺憾出聲道:“我原以為至少能看場巫舞,可是眼下按照規矩,我連祭壇都進不得。”

姚七娘一臉沮喪,令程婉不由得以袖掩唇笑出聲來,隨後緩緩回道:“雖是沒有辦法令你進祭壇,但若是你要跳巫舞,我可以私下跳過你看。”

“你是巫女?”姚七娘驚喜的看向程婉。

程婉點了點頭道:“運氣好,被族中選中做了丹女。”

程婉的話音剛落下,姚七娘被抓住她的手歡喜道:“那便這麽說定了,你來跳給我看。”

程婉含笑點了點頭,隨後回道:“今日剛到這裏有些事情要準備,明日你來我小院裏頭,我跳給你看。”

“多謝阿婉了!”姚七娘真不知道該怎麽感謝程婉好。其實她想看巫舞是有私心的,那日柳十一讓她換了丹女服,說是想見見大商時的巫女是什麽模樣,不過僅僅換了身衣服也太過無趣,她記性極好,若是能記了這巫舞的舞步,到時候跳給柳十一看,他應當會開心吧。

不過這巫舞,姚七娘也沒有打算學的多好,這些個世家公卿的貴女,都是極小便開始學習巫舞,雖是如今巫舞與上古之時的意義早已不同,徒留形式,但這並不代表這些世家貴女們可以隨便的對待巫舞。短短時日,姚七娘自然不能學的神乎其神,她不過是想探得些皮毛罷了。

姚七娘這廂和程婉聊得融洽,柳婧便不時經過,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撞了姚七娘一下。眼下祭天場合,自是不能大聲喧嘩吵嚷,姚七娘被她撞了一下,不忿的抬眼看那柳婧,柳婧卻好似極為得意,白了姚七娘一眼。

柳家將這柳婧寵得沒邊,姚七娘自然也想不到這柳婧會這般幼稚,想著不和她計較,程婉卻已出聲。

“嫂嫂什麽時候回程家?嫂嫂不在的這段時日,程府安靜了不少,一下子冷清了下來,沒嫂嫂在時那般熱鬧了。”

她麵上含著笑意,在旁人看來,定然是小姑子與嫂嫂說些家長裏短的話的模樣。而程婉此言,隻是譏諷,柳婧氣得漲紅了臉,拂袖離開。

姚七娘無奈一笑,道:“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該如何說……”

“為何?”

“這柳婧雖是驕橫跋扈,但是到底什麽都寫在臉上,也不知道該說是天真還是蠢……隻是,與她相處,至少不必揣測應當如何應對……”姚七娘緩緩回答,與柳婧相比,姚七娘覺得寧蓉謝荷華這類人才更加可怕,她們是這世家公卿的貴女,明麵上溫和有禮,矜持得當,但她們的內心,也同這世家一般百轉千回彎彎道道,藏著太多的謀算和欲望。

“你說得有理。”程婉讚同了姚七娘的看法,隻是隨後她又出聲道:“你是不是覺得,如寧蓉那般才應當是這世家公卿中貴女的樣子。”

姚七娘搖了搖頭,回道:“不,我覺得應該是你這樣的。”大度有禮,溫婉從容。

程婉卻是自嘲一笑。

“七娘,其實我和寧蓉沒什麽不同。”她看向姚七娘回答,眸子神情真切,“若是我家族要我做出和寧蓉一樣的事情,為了家族我也會毫不猶豫去做,而我那時之所以會救下你,不過是因為你與我家族之間並無衝突罷了。”

如她這般的人,一出生便已決定了,為家族生為家族死,毫不猶豫,也不需要猶豫。

姚七娘卻是一怔,隨後抬手拍了拍程婉的肩膀露出笑容道:“我知道的……可是程婉,即便是有那一日,我也願意相信你是不同的。”

她願意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