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九疑!

姚七娘一聽到那個聲音便立即反應了過來。她睜大了眼睛往窗沿上看去,便見著程九疑正斜靠在廂房外的古樹枝上,與往日不同,他今日穿了一身棗紅色的大袖衫,墨發未曾束起,僅僅用一根丹色的發帶束著,看上去很是……騷包。

不知道是不是姚七娘的錯覺,她總覺得程九疑的心情瞧上去不錯。

但又想到祭壇上的異變,這程九疑怎麽還有心思笑得這般開心?

“九疑道長是來我尋我的?”姚七娘出聲詢問。

程九疑唇角微翹,從樹上輕身躍下,走至窗前,瞥了姚七娘一眼隨後回道:“不然你以為呢?”

“夫主現在如何了?”姚七娘立即續道。

程九疑嗤笑一聲,抱膝好笑的看著姚七娘,又道:“怎麽不先想想你自己,你那夫主的娘親可是要送你下黃泉呢。”

姚七娘訕笑,手扶著窗階,出聲道:“原是有幾分擔心的,但見著道長之後,便知道我定然安然無恙。”

“嗯哼。”程九疑輕哼一聲,似是略有不滿,但心底卻對姚七娘這番馬屁很是滿意。便也耐著性子回道:“你那夫主狡猾的很,你可不要小瞧了他,便是這大周的世家人都死絕了,他也不會少了半根毫毛。”

聽程九疑這般說,姚七娘自也放心,便又道:“祭壇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麽,是道長你算出來的卦象有問題嗎?”

程九疑神色一滯,又睨了一眼姚七娘道:“你說,你一個好好的丫頭,生那麽聰明的腦袋做什麽呢。”

姚七娘抿唇,沒有回話。

不過程九疑也不打算瞞著她,續道:“的確是卦象有問題,這一次卦象,並非百世昌平。”

姚七娘聽程九疑這般說,忍不住道:“道長你這般神通,即便不是百世昌平,你也應當有辦法將它變成百世昌平吧。”

“你倒是很懂。”程九疑輕飄飄的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姚七娘又沒敢回聲,程九疑這般,應當是同柳十一商量好了的。他們要做什麽,姚七娘沒法插手,可是什麽都不知道,光著急,又委實令人難受。

“是宋家動的手腳。”程九疑道,“我雖是祭師,但懂得龜甲占卜文的,又並非我一人,所以我不能說謊,龜甲上是什麽卦象,我就得說是什麽。”

程九疑會這麽老實,姚七娘定然是不信的。不過她也不敢辯駁什麽,隻是又道:“道長是來帶我去找夫主的麽?”

“這個……我覺得我們可以待會說……”程九疑忽然一笑,這般說道。

姚七娘一時間沒能明白他的意思,程九疑便回過身去,院外忽的傳來一陣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帶著火把的侍衛從院中拱門外跑了進來,將出院的門全然鎖住。

姚七娘的心咯噔一下,這是什麽陣仗?

“花前月下,夜半私語,更深露重,應是捉奸。”程九疑卻從容如故,笑著調侃姚七娘。

姚七娘額角青筋跳了兩跳,回道:“道長,你一個出家人可別同我開這種玩笑,我身上的髒水可是已經被潑了不少了。”

程九疑卻也笑聲回道:“我自然是同你玩笑,我也早已有意中人了。”

九疑道長口中的意中人,應當便是那位阿意了。

麵對著眼前這般忽然的畫麵,姚七娘竟還在與程九疑談笑風生,就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侍衛將校園包抄之後,便又讓開了一條道來,柳母被婢女攙扶著,走到了最前頭。

“姚七娘,你倒是好大的膽子。”柳母嗬斥出聲道。

姚七娘卻忍不住笑,怎麽這就好大的膽子了?莫非丹陽城的事情柳母還覺不夠,還要強行尋個由頭處死她?這般壞她名聲,到底有什麽好處,之後傳出去,不還是柳十一後宅的事情麽?

程九疑站在長廊簷下,柳母自是看不清他的麵容,隻是猜想是十一郎手下哪個侍衛,奉命來救姚七娘。

她原是想隨意尋個由頭將姚七娘處死,但是方才婢女匆匆忙忙來報,說是有個男人闖進了院裏頭。

嗬,這下倒是好,不必費她什麽功夫。

“怎麽辦?”姚七娘看向程九疑。

“你覺得我會有辦法?”程九疑漫不經心回道。

姚七娘心中嗬嗬,沒有辦法他敢這麽堂而皇之的進門來麽?麵上卻淡淡回道:“你是程家人,夫人也是程家人,你若是沒有辦法,那我們隻能一起交代在這裏了?”

二人說話的功夫,柳母卻已經走上前來,昏暗的廊簷下隻能瞧見一個男子修長的輪廓身形。

程九疑知道眼下得處理此事,別也不再同姚七娘閑話,走到長廊外頭的月光之下,月色清透,程九疑的模樣清晰的落入眾人眼中,柳母不敢置信的睜大了眼,腳下一軟,一個踉蹌,身子往後栽去,幸而身旁的婢女攙扶,這才穩住了身形。

天!怎麽會是這個祖宗。

柳母這般失態,卻換得程九疑微微一笑。

“看來夫人還記得我。”程九疑不急不緩出聲。

柳母麵上強做出客套的笑容來,回道:“自是記得。”雖是不常見,但程家的這位大人物她怎麽可能不記得,雖是輩分上是她的侄子,但程家上下可全將他當做祖宗供著。

雖是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但這程九疑一出生,族中便是這個規矩了。這世家各有各的規矩,她作為世家的女兒自然也得遵守。

“既是夫人知道我是誰,那我也不必多說什麽了,這姚七娘,我便要帶走了。”程九疑笑道,似乎是在訴說一件無光痛癢的事情。

“不行。”柳母卻是意外的強硬出聲,“她是十一郎的妾室,道長怎麽能說帶走便帶走。”

程九疑卻仍是麵上帶著笑,微微垂了眼去看那柳母,眼中森森寒意,可見一斑。

“可這姚小姑呆在這裏,我怕她連小命都要保不住了。”程九疑一語點破。

柳母麵上又堆出笑來。

“道長說什麽話,她是十一郎的妾室,我這個做長輩的,怎麽會苛待她。”柳母回道。

程九疑卻也再懶得同他廢話,轉過身去對姚七娘喊道:“自己從窗戶裏爬出來,我們可以走了。”

而程九疑說這話的當口,姚七娘卻早已從窗戶裏爬了出來,正站在廊道裏頭。

見程九疑朝她喊話,笑了笑,隨後朝程九疑走來。

“攔下!”柳母怒聲喝道,侍衛們紛紛上前,要攔下姚七娘。

程九疑卻不知道什麽時候移開步子,到了姚七娘麵前,隨後,姚七娘便聽他歎息一聲道:“我是當真不想動手的……”

電光火石的功夫間,程九疑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竟憑空出現一把劍來,一旁的侍衛反應過來,自己腰間的佩劍卻早已不見……

爾後,一聲尖叫聲劃破夜空。

眨眼間,程九疑手中的劍已經穿過一個侍衛的肩胛骨,他抽出劍來,將手中長劍一甩,鮮血被甩灑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印子,姚七娘捂住了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站在程九疑身後,故而看不到他此刻神情,但在月下的程九疑,那雙墨色的雙眸中此刻竟帶了幾分妖冶的鮮紅,而眾人早已被眼前的畫麵驚愕,無人注意到程九疑此刻微妙的變化。

“我說過,我當真不想動手的。”他冷冷出聲。

他是不喜歡動手的,因為麻煩,但是如果動手能免去更多麻煩,也省的他多費口舌。

那侍衛的身子栽倒下來,程九疑手下留情,不曾要他性命,故而他隻是負傷而已,那侍衛一倒下,身旁的幾個侍衛便隨即將他扶住。

“即便你是……怎麽可以這樣!”柳母一時氣不打一出來,即便他在程家有所特權,怎麽可以囂張跋扈至此!這可是柳家啊!柳家!

程九疑卻將手中長劍晃了晃,又出聲道:“旁的地方我不管,程家,卻是我說了算,即便你是柳家婦……雖說程家如今袖手不理政事,但你一個小小婦人,程家還是有辦法處理的。”

程九疑的話語落下,殺伐果決又狠厲,他回過身來拽姚七娘的手腕,斬釘截鐵道:“走了。”

姚七娘訥訥的點頭,跟著程九疑立刻離開,雖是柳母沒下指令,但程九疑那一身嗜血的殺氣令得眾人紛紛為他讓開道來。

二人便這般揚長而去,無人敢攔。

姚七娘回過身,便見著柳母咬牙切齒的樣子,眼裏好似能噴出火來,卻拿程九疑沒有一點辦法。

真是奇了怪了……按輩分這程九疑應是柳母的侄子,怎麽這程九疑能在自己的姑姑麵前這般囂張強勢?

這程家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姚七娘不由得有些好奇。

待回過神來,已和程九疑出了柳府。

烏衣巷中行人稀稀寥寥,打更的更夫哼著小調慢慢悠悠的經過。

姚七娘和程九疑在巷中走了段路,程九疑便一個身形不穩,險些栽倒,姚七娘剛想去攙扶,他卻已經自己扶住了身旁的一堵牆。

姚七娘走到他前頭去看他的神色,程九疑緩緩抬了眼,月光之下,姚七娘將他那雙眼看了個清楚。

那一雙墨眸仿佛被鮮血浸染,映出妖冶的紅來。

程九疑冷哼一聲,睨了姚七娘一眼道:“此番救了你,我可是要折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