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把茶送上來。”忽的有個聲音打斷了姚七娘的思緒。姚七娘抬眼,便見著一個宮女正站在石桌前朝她喊話。
姚七娘應了聲是,便將托盤送上。
那宮女饒有興趣的看了姚七娘一眼道:“生麵孔?好似平日沒見過你?”
姚七娘微微一笑恭順回道:“婢子是新來的。”
而此時,柳十一卻忽的起身,往姚七娘這便走來。姚七娘用餘光瞥到,立刻對那宮女道:“婢子還有些事,這便告辭了。”
姚七娘疾步走開,身後卻傳來一個聲音。
“等等。”是柳十一的聲音。
姚七娘的心頭一動。
她該回頭麽?還是該就這麽離開?程九疑同她叮囑過,隻是遠遠的瞧他一眼,如今她瞧好了,應該是要走的。
可是他便在她身後,隻要她一個回頭,就能看見。
該不該?要不要回頭?
姚七娘心中輕歎,假意沒聽到,又邁開步子走開。
“等等。”柳十一的聲音又傳來,“大膽的丫頭,說得便是你,沒有聽到麽?”
柳十一清朗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調侃和戲謔,姚七娘心中猜測,想來柳十一已是認出她了,一個往日每每相伴於枕邊的人,即便是見著了背影,又如何認不出?
姚七娘頓住了步子,卻沒有回頭,壓抑著感情出聲道:“柳大人喚住婢子有何事?”
柳十一輕嗬一聲,卻沒有走上前來,隻遠遠道:“你叫什麽名字?”
霎時間,那聲音像是穿透了歲月、雲霧、煙霞、山海,記憶中的那人走至她麵前,在花樹之下。
你叫什麽名字?猶如珠玉琅琅一般。
姚春。她輕聲回應。
記憶湧上腦海,她隻覺喉頭一哽,肩膀發顫,隨後不管不顧的跑了開。
“柳大人,那婢子不懂事,你別同她計較……”宮女見姚七娘跑開,忙忙對柳十一出聲道,雖是柳十一如今是被軟禁的狀態,但到底是朝中重臣,區區宮女自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柳十一搖了搖頭,目送著姚七娘逐漸遠去的背影,唇角緩緩勾勒起一個弧度。
“無妨。”他道,“許是小丫頭怕生罷了。”
當年在花樹之下遇到的小丫頭,如今卻成為了他心上的那個小姑娘。隔了十二度年歲,他原以為是魔怔,卻不想,許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那時的他如何會想到他會有淪陷的一天?
出了西苑,姚七娘的步子便逐漸緩了下來,眼中卻有淚在打轉,不斷地落了下來。
程九疑原是站在石階之上等著姚七娘出來,如今姚七娘出來,卻是這幅模樣,他不由得挑了挑眉,頗有些慌忙詢問道:“姚小姑你怎麽了?”
姚七娘捂著嘴,想將眼淚強忍住,卻不想這般強忍眼淚卻愈流愈多,她從嗓中溢出含糊不清的字眼來:“原來……原來……那時候……他……我……”
他是,記得她的麽?所以一直不肯將過往告訴她,怕她多心誤會?
程九疑見姚七娘這般,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便雙手插在袖子裏,大大咧咧道:“兒女情長的事情,待他處理完手中的事情,你從陳留回來再好好說,如今,你要想的,去陳留找到你父親。”
程九疑這般說,姚七娘卻根本沒有聽進,雖是用袖子拭淚,但也漸漸止住了。
姚七娘止住了淚,程九疑自也舒了一口氣。
不過,隨後姚七娘便又出聲道:“我父親如今在陳留哪裏?九疑道長你要去陳留做什麽?是否和那丹朱礦有關?”
程九疑哭笑不得,這個姑子情緒變得倒是夠快的,待恢複過來,便突然給他拋了這麽棘手的問題。
“問題這麽多,真是不如阿意,她從來隻做,惜字如金,從不說多餘的話。”程九疑輕哼一聲道。
雖是麵上帶著笑容,姚七娘的眼眶還有些微微泛紅,不過她跟著程九疑邊說著,二人邊往外頭走去。
“道長,喜歡一個人,當真就是覺得,她在你眼中是世上最好的麽?”姚七娘又道,沒有看向程九疑,隻在口中喃喃出聲。
程九疑抿唇,戲謔回道:“你不覺得問一個道士這種問題有些荒謬麽?”
“那道長心裏頭裝了個意中人,此事不覺得荒謬嗎?”姚七娘笑聲回道。
她篤定,程九疑這次陳留之行,與那個被喚作‘阿意’的女子有關,故而出言試探。不過姚七娘卻沒有想到,程九疑卻認真回了她的話。
“是。”程九疑凝聲回道,“她的確是世上最好的,世人眼中她醜陋又卑賤……發現她已在我心上的那刻連我自己也萬分詫異……可是,待她離開我之後我才發現,她竟然於我而言已變成那般重要的存在……”
“她究竟是誰?”姚七娘低低補充道。
“江意,陳留江家之女。”程九疑忽然轉了語調冷冷出聲,隨後凜然如霜的視線落在姚七娘身上,“若要細細算起,你們周氏便是毀了陳留江家的罪魁禍首。”
他知道她在試探他。
雖是程九疑本就喜怒無常,但這般轉換態度也令姚七娘心中一驚。程九疑的視線令她猶如芒刺在背,前一刻還歡聲笑語,下一刻卻猶如隔了血海深仇……這個人……
隨後,程九疑便又轉而道:“不過……恩怨情仇是是非非,我輪回諸世早已看淡,你們周氏的人我殺不完,也不能殺。但是姚小姑,你若是不和我去陳留,我會立刻殺了你。”
他的眼中又閃過幾絲妖冶的紅,姚七娘心中一顫,他知道程九疑不會同她開玩笑。
第二日,姚七娘隨程九疑往陳留。
程九疑不喜麻煩,出行的僅有四人。除了姚七娘春杏已經程九疑之外,還有一位男子,便是姚七娘先前柳十一遠行時在西苑見過的那個年輕方士。
“蕭奕,你去外頭駕車。”見那年輕方士前來,程九疑便毫不客氣的吩咐道。
那名喚蕭奕的方士麵對程九疑這樣張口便來的吩咐,卻也顯得十分恭敬,身姿利落的上了馬車,坐在了車夫的位置上。
姚七娘淡淡的瞥了程九疑一眼,程九疑卻不慌不忙回道:“我們沒有車夫,難道你想我親自趕車?”說著,便自顧自的扶著車轅上了馬車進了車廂裏頭。
姚七娘挑了挑眉,便和春杏拿著行李也隨後上了馬車。
陳留離建康的路程,姚七娘和程九疑坐馬車在路上花了七日左右。爾後,終於在最後一日的晌午到了陳留。
晴空萬裏,驕陽正盛。姚七娘掀開車簾,瞧著窗外陳留的景致,雖是映進來的陽光頗有些眨眼,但姚七娘還是抑不住心中的好奇。
白牆朱門,楊柳青青。陳留的百姓絡繹不停的來往著,百姓們衣著樸素,全然不似建康城那般奢靡華貴,但卻也不見短褐穿結之人。
先前阿書同她說過,這陳留太守為官清廉,陳留一郡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衣食不愁。
‘建康朱樓宿,不如陳留一草廬’如今看來倒是十分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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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馬車已行至進城的長橋之上。橋下橋柱為青石所築,橋為木製,上頭塗了紅漆。橋兩旁的水道之中,種滿了蓮、荷,隻是未到盛夏,隻能看見鬱鬱蔥蔥的一片綠色。
這便是陳留了。
馬車輪悠悠的轉著,經過橋上時發出吱吱的木聲。
待到了城門前,駕車的蕭奕將令牌呈給守門的侍衛看,侍衛便立刻撤下了朱紅杈子,讓馬車通行。
馬車剛進城,程九疑便吩咐蕭奕將馬車停了,而自己下了馬車。程九疑下了馬車,姚七娘自然也隻得跟著他,和春杏匆匆的下了馬車,和程九疑走在街上。
城中極為熱鬧,酒樓茶坊、手作小販,琳琅滿目,人煙浩鬧。
“道長,我們接下來要去哪?”姚七娘出聲詢問跟前的程九疑。
程九疑今日仍是著一身紅裳,第一眼瞧過去是仙風道骨,第二眼瞧著是恣意風流,第三眼瞧著便是妖冶俊美,令得不少路上的小姑頻頻回頭,駐步側目而視。
而程九疑卻好似置若罔聞一般,穿著一身丹色衣裳在路上閑庭信步般走著,頭上一根朱紅發帶飄搖,很是招搖。姚七娘接連喚了幾聲他都沒有回應,自顧自的走著,隨後,程九疑又像是瞧見了什麽似得,往一處商販走去。
姚七娘無法,隻好跟著,待程九疑站在那商販前,那商販便立即出聲道:“這位郎君,想要些什麽。”
程九疑麵無表情的出聲道:“來份香糖果子。”
說著,便往上商販麵前甩了銀錢,商販見過銀錢,立刻為程九疑包了份香糖果子,程九疑接過,便又在街上走了起來。不過他此次倒是步子慢了下來,走在姚七娘身側,拿了一個香糖果子放入口中,嚐了幾口,便道:“沒有以前的好吃……你要不要嚐嚐?”
他將手中的紙包遞給了姚七娘。
姚七娘沒有接過,隻是看向程九疑道:“九疑道長以前便來過陳留麽?”
程九疑見姚七娘不接,便又將手中的紙包收了回去,拿了個香糖果子放入口中,含糊道:“來過的次數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記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