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事情,便不要同你們郎君說了。”姚七娘跟在紅蕉身後出聲。
“為何?女郎是在顧慮郎君?”紅蕉頓下步子應道。
“這倒不是。”姚七娘也止住了步子,“隻是她們到底是荷衣夫人的親眷,我與她們起了衝突,是我們之間的事情,若是扯上郎君便有失偏頗了。”畢竟柳十一納了她這麽一個妾室在眾人眼裏已經是件荒唐的事情了,若是與謝家的人鬧了起來給旁人知曉,隻怕她這個‘狐狸精’的名聲還真是坐實了。
紅蕉笑著搖了搖頭道:“女郎到底還是顧著郎君。”
“沒有……”姚七娘出聲狡辯。她怎麽會顧著柳十一,給他添麻煩還來不及呢。
“嗯,沒有。”紅蕉含笑應聲,實則是在打趣姚七娘。
二人這廂說著,碧瓦朱甍、雕梁畫棟的宮殿便出現在了二人的視線當中,一套長道上,兩旁的宮燈燃得正盛,夜色中,燈火通明,貝闕珠宮,玉樓瑤殿映在視線裏頭令得姚七娘不由得感歎這宮中的繁華。
紅蕉往日來過,自是見怪不怪,瞧著姚七娘一副好奇模樣,不由得微微彎了唇道:“女郎很驚愕?”
姚七娘點了點頭,說實話的確是驚愕的,她一個鄉下野丫頭,第一次到這仙境一般的地方,哪裏能不錯愕。
用玉石鋪成的長道上,衣香鬢影,諸多貴女緩緩從長道外走來,雖說太後邀請的是這建康城世家中諸多閨中女眷,名媛貴婦,但主要以程、宋、柳、謝、荀、寧、夏這幾家為主。柳十一未曾同她細說,但是姚七娘大概做了劃分,若是以柳家宋家為對立麵,那麽程柳謝為一邊,宋荀寧夏為一邊。
但這當中,謝荀寧三家的關係又並不壞,也並不能強行算作對立麵。
這世間無論敵友都不必然長久,唯有利益永恒。這個道理在這世家裏頭最為清楚不過。
“女郎,請隨我來。”既已到宮門前,紅蕉自也收起了剛才和姚七娘閑聊時那般愜意模樣,神情莊重肅穆了些,姚七娘清楚自己此時此刻身處何地,也不由得凝重了起來,她心中暗咽一口氣,挺起胸膛,隨著紅蕉走上前去。
宮燈的暖光映到姚七娘的視線裏頭,人群往來之際,暗香盈袖。
姚七娘的腦海中忽的想起了母親的話來。
“春兒,若有一日你因為身份低賤受人冷眼,無需自卑亦無需氣惱,你是我的女兒,應當抬頭挺胸堂堂正正的活在這世間。”母親說這話時唇角笑意微微,看著年紀尚幼的自己又笑著歎了一口氣,“你年紀尚小,我同你說這些你又如何能明白……”隨後她笑著將自己納入懷中,低低道,“但終有一日……”
終有一日。
剛踏上長道,姚七娘便感受到有視線往自己的身上投來,那些建康城的貴女雖是不認得她姚七娘,但是柳十一身邊的紅蕉,她們自然是認得的,既然紅蕉在場,柳十一納妾一時又是傳得滿城風雨,那麽她姚七娘是誰,這般聯係一猜測,便隨即有了答案。
但到底是在宮中,這般貴女便是心中便是有所厭惡也不敢直接表露,總是要尋些由頭,婉轉的譏諷一番。
如今她方來,與那些貴女並無所接觸,即便她們不喜自己,也不會直接說出來。
隻是,姚七娘想得正好著,便忽的有個人聲音在耳畔響起。
“晦氣。”不屑的二字出口,姚七娘抬眼看去,正是柳婧。
她手中羅扇輕搖,身後跟了兩個低眉順眼的婢子,雖是打扮得明豔動人,但配上那副趾高氣揚的神情,委實不討人喜歡。
姚七娘微微一笑,沒有理會。那柳婧卻不死心,卻又不想引人注目,便壓低了聲音對紅蕉道:“阿兄怎麽讓她來丟人現眼了?”
雖是刻意壓低了聲音,姚七娘自也是聽得清楚,這丟人現眼一詞用的好,若是柳婧夫人你的聲音再大些,丟人現眼的便是你了,虧你也知道丟人現眼四字。
姚七娘暗自腹誹,卻又想起想起將柳婧推到淺塘那一事,她倒是得感謝柳十一將她出逃一事瞞下,否則這柳婧便知道那日推她落水一事便是她姚七娘所為。想起那日的事情,姚七娘心中便暗爽,柳婧這幾句輕飄飄的嘲諷,在她心中委實翻不起什麽漣漪來。
剛想邁著步子走開,便聽得一個清雅的女聲響起。
“嫂嫂倒是好些火氣呀。”伴著清雅的女聲而來,一張國色天香的麵容便出現在姚七娘麵前,那女子瞧上去同姚七娘一般年紀,五官秀雅,比起姚七娘稍許成熟了一些,她身著玉色對襟束腰大袖衫,梳著十字髻,發上隻簡單的別了幾個簪釵,極為繁瑣的發髻落在她的身上,倒是更加襯得她氣質清麗。
“我同我阿兄的妾室說話,你來插什麽嘴?”柳婧臉上掛著笑容開口,聲音也隻有身旁幾人能夠聽見,所以在旁人眼中看來,隻是兩個姑子互相打趣一般。
“嫂嫂還是一如既往的虛偽。”那女子亦是麵上含笑,走到了姚七娘身側打量了姚七娘一眼,隨後出聲道:“你便是傳聞中的那個令大名士柳十一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而納進後宅的妾室?”
雖是說著這般話,卻沒有絲毫看不起姚七娘的意思,她又笑著開口道:我是程婉。”
“見過女郎。”姚七娘微微一禮。
見姚七娘一禮,程婉隨即便開口道:“不必如此多禮,喚我阿婉便好。”
柳婧見程婉同姚七娘一言搭一語,不由得諷刺道:“程婉你真是越來越不自愛了,和這種人搭話,也不怕掉你程家的門檻。”
程婉又是一笑,雙眸彎成了月牙,用袖子掩著臉緩緩出聲道:“嫂嫂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程家的門麵,怕是已經已經被你丟了不少了,阿兄不過去往清議,你便以為阿兄狎妓,前往捉奸,幸虧程家將此事壓下,否則你柳婧怕是要成為建康城裏頭的笑話呢,連帶著我們程家也一起。”
柳婧被程婉的話戳到了痛處,盯著程婉的那雙眼好似能噴出火來,臉上強做鎮定咬牙道:“若你阿兄不偷腥,那怎麽會有妾室進門?”
“妾室為什麽會進門?”程婉低笑一聲,瞥了一眼那臉色又青又白的柳婧緩緩道:“這個,便要問嫂嫂自己了。”
程婉將話撂下,便拉了姚七娘的手道:“宴席快開始了,女郎隨我一道走吧。”說著,便拉著姚七娘往前走去,姚七娘不用回頭,便能想象到柳婧此刻的臉色,定然是難堪極了。不由的看向身旁的程婉,麵色從容,倒是個用嘴刀捅人手上卻不沾血的厲害角色。
“女郎在揣測我?”見姚七娘看向她,程婉不由得開口道。
姚七娘沒有直接回答,隻道:“女郎令我有些意外。”姚七娘這話說得含糊,程婉卻也明白她這般態度是何原因,身後沒有家族做依仗,如今進這宮來,為人處世便如履薄冰一般。
“你不必擔心,我不過是好奇罷了,畢竟柳十一這般人物,忽然納了個妾,自是引人好奇的。至於我同嫂嫂之間,原本便是如此,同你沒有關係。”程婉直接了當的同姚七娘開口,沒有半分隱瞞,程家的兒女從來這般直來直往。
因為在丹陽時姚七娘得柳十一相救,那程宜也有一份出力,故而姚七娘對這程家人還是有幾分好感,又念及那性格迥然異於常人的九疑道長,想著這程家人大概便是這般性格,不由得卸下了幾分心防,同程婉攀談起來。
二人沒聊幾句,便到了殿前,殿前站著一排著白衫朱裙的宮女,手中拿著紅紗朱絡燈籠,進門的貴婦女郎由婢子出示了帖子,隨後由宮女領進殿裏。雖是離殿內還有些距離,姚七娘卻已經隱隱聽到絲竹笙樂傳來。
程婉先上前一步,她身後的婢子遞出帖子給侍官,侍官看了一眼,便將帖子遞給身後的女官,朝引路的宮女道:“入上席。”
程婉提了裙擺,跨進了門檻裏。隻是進了門之後,她沒有急著走,仍是站在殿中。
紅蕉此刻也上前從袖中拿出了帖子,遞給那侍官。那侍官拿到帖子,揚了揚眉毛,陰陽怪氣的揚聲道:“入上席。”
姚七娘卻是心中暗暗吃驚,她原以為既是分了品階,想來她一個沒有什麽身份背景的姑子定然會被分到下席,卻不想同程婉一般會是上席。是柳十一的麵子太大,還是這其中有什麽玄機?姚七娘心中疑慮,但既然侍官已經出聲,她也不好再逗留,提了裙擺便往門裏走,紅蕉跟在姚七娘的身後,也進了門裏頭。
殿中此刻熱鬧非凡,方才隨著侍官那一聲入上席,姚七娘便感覺到又有諸多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這宴中邀請了諸多女子,耳畔自然也是鶯聲燕語,時不時有幾聲對姚七娘的議論飄到耳朵裏,不褒不諷。隻是看向姚七娘的視線諸多諷刺鄙夷,姚七娘心中清楚,怕是她們對自己諸多埋怨,隻是耐於如今這般場合不便開口。
“女郎,走這邊。”引路的宮女到了姚七娘麵前。
姚七娘抬眼,程婉正走在她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