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姚氏一族’四字的姚七娘也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她便是那被驅逐出建康的姚氏一族旁支的後代,為何這寧蓉會在這個關頭忽然提出要赦免姚氏一族,是心善?還是心血**?亦或是受寧家所指示?

眾女聽到寧蓉的話,也紛紛議論了起來,此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也虧得這個寧蓉是個有膽識的,竟然敢提出這樣的要求。

“有趣,有趣。”坐在一旁的大周皇帝卻隻說了這四字。

太後自也不會立刻答應,出聲詢問道:“你為何有此想法?”

寧蓉神色一凝,跪下身來,懇切道:“七十多年前恩恩怨怨早已清楚明了,但到底祖上罪責,委實不應該傳至後人身上。前些日子,我見一少年在城門口歎息徘徊卻遲遲不進入門中,囑家仆上前詢問,家仆回來同我說,那少年是姚氏一族的後人,對太學神往已久,隻可惜因為祖上犯下的罪責,導致世世代代不得入建康。”

說著,她又朝太後三拜:“七十多年早已過去,一切塵歸塵、土歸土,懇請太後仁慈,寬恕姚氏一族。”

“倒是個心善的孩子……”太後沉吟。

但眾女中,此時卻有不少視線朝姚七娘投來,坐在姚七娘身邊的姑子也紛紛竊竊私語。姚七娘眉頭微微一挑,這是什麽陣仗?

忽的,有個尖銳的女聲從眾貴女中傳來:“我怎麽聽說十一郎新納的那個姑子便是姚姓……”

“對,便是姚姓。”又有人附和。

“姚姓,難道是那姚家的旁支?”有人揣測。

“應當不會吧,若是那姚姓的旁支,怎麽敢這麽光明正大的進建康來。”有人否認。

“但若是呢?”眾女七嘴八舌的說著,自是有幾句落到了姚七娘的耳朵裏頭,姚七娘心中暗道不好,難道寧蓉竟是在這裏等著他?可是她同寧蓉無冤無仇,為何她要無端算計她?

還是說,隻是偶然?

一時間,姚七娘心中恍然。一愣神的功夫,竟已有人使此事告知了太後跟前。

太後略略皺了眉頭,出聲道:“這宴席之中,有姚氏後人?”

坐在位置上的姚七娘麵色一沉,雖不知這寧蓉提出此事是有意還是無意,但這矛頭已經指到她的身上了。

“這宴席之中可有姚氏的後人?”太後又詢問了一遍,不過這一次她詢問的是身旁的侍官,侍官點了點頭,派宮女喚了先前門口查看帖子的那個侍官來。

被喚來的侍官身後跟了個宮女,宮女手中拿著托盤,托盤之上跌了一堆帖子。那侍官得了吩咐,自然都很動手,不出片刻便抽出一份帖子來。他將帖子打了開,顫巍巍的呈上前去,口中喃喃道:“姚……姚七娘。”

太後接過帖子略略瞥了一眼,隨後出聲道:“姚氏七娘何在?”

姚七娘知道,此時她若是再不出聲,隻怕有被冠上什麽欺君罔上的大罪名,更何況,若是她不出來,在場諸位貴女中,總有人會將他指認出來。

故而,姚七娘很快起身,繞過諸多貴女,走到殿中,對太後和周鈺皆是行了個大禮。

“妾姚氏七娘,見過陛下、太後。”

“陛下、太後長樂無極。”

“起身吧。”太後出聲。

姚七娘站起身來,仍是低眉順眼的低著頭。

“有人說,你是七十年前被驅逐出建康的姚氏旁支的後人,這一點,你可有異議?”太後的聲音在姚七娘上方遠遠飄來,姚七娘冷冷的勾了勾唇,此刻她若是不認,也會有人替她認,即便沒有人替她認,皇室中人想調查她一個小小妾室,自然易如反掌。

“妾無異議。”姚七娘短短四字落下,滿場嘩然。

若是她真是那姚氏旁支的後人,怎麽還有臉堂而皇之的進這建康來!怎麽會有臉嫁入這柳府中,成為那貴不可攀的十一郎的妾室!

建康城的貴女們自是不敢相信這一事,就連姚七娘也不敢相信,分明此事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那七十多年前的規矩,卻還牢牢地束縛這姚家後人?

委實……令人不敢置信!

如今她都一一承認,她倒要看看,這些人會如何對她。

“好一個姚氏七娘!”周鈺忽然拍掌出聲,帶著探究的眼光落到了姚七娘的身上,“朕可是聽說過你的,建康城裏頭都在傳,你究竟是如何美色,竟迷得那大名士柳十一為你失了魂,折了腰,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碎了多少女子的芳心將你納入院中。”

說著,周鈺又是笑出聲來道:“如今看來,這柳十一倒是豔福不淺,姚小姑果真天香國色。”

“陛下。”太後肅然出聲,“眼下可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周鈺一拂袖子,輕撫手中拂塵回聲道:“那母後有何話?問便是?”

太後微抬下頜,俯視姚七娘道:“你既是那姚氏旁係之後,為何要進這建康城來,你難道不知,姚氏一族已被驅逐出建康,你這般堂而皇之的回來,已是欺君之罪。”

姚七娘卻微微一笑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妾既是柳十一的妾室,自然要同他回來。”

“便是他妾室,你也仍是姚姓,實屬欺君。”太後又出聲,“你既是柳家的妾室,那麽柳家在此事上也有幾分責任。”

坐在席間的柳婧以及其它柳家的貴女聽得太後這番話,已將視線狠狠的盯向姚七娘,隻因此事已無關姚七娘一人,而是牽扯上了柳家。

其實三言兩語間,姚七娘已經明白,太後要一口咬定她欺君,並且,此事似乎也並非針對她而來,而是順帶捎上了柳家。雖不知此事是否在背後被什麽人串通,但既然太後捎帶上柳家,那麽自然是想將柳家拉下水了。

一開始便對她沒有安好心,也別怪她說話沒有顧忌。

姚七娘揚了唇角,往前一步朗聲道:“太後娘娘您說我欺君,那麽我敢問,欺得是哪個君?”

太後目光一凝,她沒有想到姚七娘會這般公然的忤逆她,不過一個賤民,怎麽敢這麽對她說話?

姚七娘卻愈加從容,她轉而朝向周鈺,微微一禮道:“七十多年前,周厲帝殘暴不仁,株連姚氏一族,姚氏主族男子被流放充軍,女子被充作官妓,旁係則剝奪太學入學資格,此生不能踏入建康城半步……爾後,景帝取而代之,東都之變後,我大周盛世昌平,百姓安居樂業。”

隨後,姚七娘又將視線轉向太後。

“如太後所言,七娘便是有這欺君之罪,但誅我姚氏一族乃厲帝,驅我姚氏一族亦是厲帝,與景帝無關,更與陛下無關,我若是欺君有罪,太後有將景帝如何處之,陛下如何處之?”姚七娘銀牙利齒,字字珠璣,便是麵對這太後,她也沒有半分膽怯。

一來,太後是宋氏,而她身為柳氏的妾室,太後自然不會為她留什麽餘地,而她亦不需要為太後留什麽餘地。二來,她本就是這般性格,若是太後沒有這般一口咬定,她自然不會傻得去惹惱太後,可是,她既是欺她辱她,那便別怪她不留半分餘地。

雖不知道柳十一有沒有預料到此事,她亦不管柳十一能否將她護著,這口氣,她姚七娘咽不下,也不肯低頭!

“大膽!”太後嗬斥出聲,差一點拍案而起。

她倒是未曾想過這姑子這般伶牙俐齒,她身為太後,這姑子竟敢這般當眾辱她,真是荒唐至極!

姚七娘卻也沒有半分膽怯,她又朝太後一禮,隨後徐徐出聲道:“七娘並非大膽,隻是將心中看法一一陳述罷了,太後若要惱七娘,盡管治七娘一個欺君之罪。但便是死,七娘也不認這欺君之罪!”

若是沒有柳十一在她身後作依仗,怕是如今太後現在便可以將她拖出去亂棍打死。但既是有柳十一在她身後,那麽她姚七娘又何必窩囊!

“你膽大妄為,觸犯我大周律法卻不肯承認,如今卻還巧舌如簧在此詭辯,將這皇家威嚴至於何地!”太後沒有出聲,她身邊的侍官卻出聲了。

姚七娘麵上仍是掛著笑,怕不是這皇家威嚴被她置於何地,而是這太後顏麵被她掃地了。

但她不認,她姚七娘不認!

太後卻伸手製止了那位侍官出聲,而是眉目平和的看向姚七娘,好似那方才嗬斥出聲的不是她一般。

“雖是如此,但念你年幼,尚可一恕,你若是如今下跪,懺悔你姚氏過往諸多罪責,便恕你無罪。”太後朗聲道。

姚七娘卻是好笑出聲,“懺悔,我為何要懺悔?當年姚卓一人之罪,便牽連姚氏一族,不僅主族被牽扯,連旁支都不曾幸免。如今,太後要我懺悔?一人之罪牽連一族,如今連它的後代都是有罪的麽?太後,您當真仁慈。”

您當真仁慈,寥寥五字,自是貶,自是嘲諷。

而姚七娘卻無畏的抬了眼直麵上那高台之上身份尊貴的婦人,僅僅隻是擔上姚這個姓氏,便要被這般對待,憑什麽?

她雖是低賤,但,此後卻不願再仰人鼻息。她要作為姚七娘,堂堂正正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