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文昭給孩子們上了一早的課,未時才和姚七娘返回的九華觀。
同寧文昭剛下馬車,便見著程九疑正扶著一位衣著華貴的老婦人從九華觀裏出來。程九疑扶著那老婦人至門口停著的一輛馬車前,那老婦人身邊的婢女便走上前來立刻接替程九疑去攙扶那位老婦人。
那老婦人滿頭銀發,臉上亦有諸多皺紋,看上去七、八十歲的年紀,氣質不俗,極易從臉上看出年輕時定然是個國色天香的佳人。
“程先生。”那老婦人麵色帶著和藹的笑意看向程九疑。
程九疑微微一揖道:“喚貧道九疑道長便是了。”
那老婦人又是一笑,隨後輕咳了幾下,身邊的婢女忙忙上前順了順她的背,才聽那老婦人又出聲道:“我習慣了喚程先生……我有時會想,是不是都是程家人的關係,你同程先生分明長得不同……卻總是給我同樣的感覺……”
程九疑禮貌一笑,回道:“程先生七十多年前便逝世了……”
“我知道……”那老婦人隨即便開口,似乎是不想讓程九疑接著說下去。
姚七娘瞥了一眼程九疑和那老婦人,隨即便轉過頭來看寧文昭,卻見寧文昭看到那二人,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瞧見寧文昭的神情,姚七娘便知道寧文昭想來是認識那老婦人,便好奇出聲詢問道:“那位老婦是誰?”
“她是……周厲帝的公主,周媛。”寧文昭低低出聲,“東都之變後,周厲帝死時,公主年紀尚幼,景帝仁慈,便將她養在宮中。”
“那她口中的程先生是誰?”姚七娘續問道。
寧文昭微垂了眼眸看向姚七娘道:“應當是……周厲帝的侍官,程衍。”
程衍。
聽到這二字的姚七娘驚訝的睜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用手捂住了嘴看著寧文昭。
蕭道衡喚程九疑程衍……程九疑便是程衍,蕭嵐便是蕭道衡……
若是蕭嵐能夠長生不老,不死不傷,那麽程衍又是什麽?
“程衍是在七十多年前便死了嗎……”姚七娘訥訥出聲,這一切實在太令她不敢相信了。
寧文昭點了點頭道:“周厲帝死後,那程衍便忽然急病暴斃而亡……不過,我聽說……”
“你聽說什麽?”姚七娘立即又追問道。
寧文昭見姚七娘這般驚詫吃驚,覺得有幾分不對來,沒有立刻回答姚七娘的問題,而是出聲詢問道:“你為何這般驚詫?那程衍同你有什麽關係嗎?”
姚七娘知道方才自己的表現太過出人意料,令寧文昭有了幾分懷疑,便立刻平靜了心情,含笑道:“隻是好奇而已,畢竟七十多年前那般改朝換代,總讓人覺得其間藏了什麽秘辛。”
姚七娘這般解釋,寧文昭雖是半信半疑,卻還是為姚七娘解釋道:“我聽說……程家這幾百年來,族中總有程姓子弟活不過而立之年,但是天災人禍是常事,旁人也沒有什麽猜疑,但那程衍,的確也是未活過而立之年。”
程九疑便是程衍,活不過而立之年……腦海中許多東西都串了起來,姚七娘忽的想起那晚程九疑衝動之下對蕭道衡說的話。
蕭嵐,你長生不老,不死不傷,是無法經曆我這般在輪回中一次又一次等待阿意的苦楚的……
輪回中,一次又一次……
姚七娘頓悟。
他帶著記憶輪回轉世,每每投生成程家中人,卻活不過而立之年。
他……程衍和蕭嵐,究竟是什麽人……
想到這世上竟有長生不老和能帶著記憶輪回轉世之人,姚七娘便有幾分不寒而栗,她的理智告訴她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但蕭嵐那飛速愈合的傷口,七十多年前便已死去的程衍……這一樁樁一件件現實擺在她眼前,她沒法不信。
姚七娘緊蹙了眉頭,心中的情緒又不由得暴露在臉上。
寧文昭見了,剛想伸手去撫平她的眉眼,但這個想法在他腦中一閃即逝,隨後他隻是出聲詢問道:“看你憂心忡忡的,是在擔心什麽事麽?”
姚七娘搖了搖頭道:“沒有。”
真的沒有還是敷衍?寧文昭心裏很快便有了答案,不過她不願說,他自然也不會逼迫。
而此時那周媛已經被婢女攙扶上馬車,馬車緩緩離去,原本臉上帶著笑意的程九疑立即收攏了笑意。
他每一世生生死死,每一世皆是以殘忍的方式死去,他原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也逐漸將情緒忘卻,程衍也好,如今的程九疑也好,也不過是他短暫的一世,他從未有作為誰而真正存活過的感覺……
但他沒有想到,七十多年過去,竟是有人還記得程衍。
想到這裏,他的臉上的神情忽然有幾分落寞。
阿意,幾百年過去,我究竟何時才能再與你重逢……
“九疑道長。”寧文昭和姚七娘見那周媛的馬車已經走遠,便從馬車前走來,到了程九疑麵前。
程九疑見著二人走來,臉上立刻帶上了笑意,手中的拂塵一掃,便出聲道:“你們回了來?剛好趕上晚膳的時間。”
說著,又看向寧文昭道:“藥我已經喚大夫備好,如今放在你房中,遲些我派人幫你換上。”
寧文昭道了聲多謝,便要和姚七娘進到觀中,程九疑卻忽然抓住了姚七娘的衣袖,姚七娘下意識回過身來,卻見程九疑的食指放在唇瓣之上,朝姚七娘壓低了聲音道:“姚小姑,管好你的嘴。”
姚七娘脊背一涼,方才她問寧文昭的話是被程九疑聽到了嗎?
若是蕭道衡令姚七娘感到不可思議,那麽對於程九疑她便有幾分懼怕了,分明都是逃脫五行綱常天地秩序之人,蕭道衡雖是寡淡的性子,但姚七娘卻覺得蕭道衡更加令人安心些,不似程九疑這般令人捉摸不透,詭譎莫測,令人徒生惶恐。
還未回過神來時,程九疑便已鬆開了她的手,不遠處馬車輪的軲轆聲傳來,不一會,一輛素雅華貴的馬車便到了九華觀門前。
車簾被掀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子從馬車上跳下來,跟在她身後的是個俊朗非凡的男子。而正好,這兩人姚七娘是認得的——那小姑子便是謝采衣,而那男子,雖是生得相同麵貌,姚七娘卻猜測是謝重景。
謝重景下了馬車,見姚七娘正站在門口,不由微微勾了勾唇道:“女郎,我們又見麵了。”
姚七娘禮貌回了一個笑容,一禮道:“見過郎君。”
謝重景又抬眼看向寧文昭道:“寧小郎,許久不見。”
寧文昭微微一笑應道:“你怎麽會來九華觀?”
“遇上些事情,相同九疑道長商量……”說著,有些好奇的打量著寧文昭和姚七娘二人道,“怎麽十一郎的婦人會同你在九華觀?”
“這……”寧文昭靦腆的笑了笑,話還未說完,便聽那謝采衣扯了扯謝重景的衣袖出聲道:“阿兄你為什麽要和這個狐狸精好聲好氣的說話。”
聽見‘狐狸精’三字,謝重景立刻沉了臉色,有些嚴肅出聲道:“誰讓你這般喚姐夫的婦人的?”
謝重景這般嚴肅的語氣,也沒讓謝采衣膽怯半分,她睜大了圓圓的眼睛,看向謝重景道:“沒有別人,這個人勾引姐夫……不是狐狸精是什麽?”
“你……”謝重景微慍,剛想出聲斥責,姚七娘便出聲道:“雖不知道是何人讓你這般喚我,我姑且撂下話來,我沒有勾引你姐夫,更何況,你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子也應該動動腦子好好想想,你姐夫是什麽人,若是他沒那意思,我勾引他有用?”
最後姚七娘嗤笑一聲:“勾引你姐夫的人應當不少,為何就隻有我成功了?因為我手段過人?”
這世家的小姑子在家中委實太過受寵了些,寧文昭雖是隻比這姑子長了幾歲,卻儼然已是個心智成熟的少年,而眼前這個小姑子卻還是這般幼稚。
“采衣,和女郎道歉。”謝景重在一旁重重出聲道。
謝采衣嘟嘴,一言不發。
姚七娘立刻擺了擺手道:“別別別,我可當不起這謝家嫡女的道歉。”說著,便轉過身去,往九華觀裏頭走去。
謝景重又看向謝采衣沉聲道:“采衣,同女郎道歉。”
謝采衣委屈的撅了嘴,她一個謝家嫡女,何時需和旁人道歉?她看了看沉著臉的謝重景,心中又愈加委屈了幾分,往日阿兄嘴疼她了,今日卻為了那個姚七娘對她這般臉色,眼中水汽上來,謝采衣看了看不遠處走開的姚七娘,擦著眼淚跑開,便跑邊道:“阿景哥哥我討厭你!”
謝重景看著謝采衣往九華觀裏跑去,隻是皺眉,卻沒有追趕,站在一旁的程九疑也不由得開口道:“你那小妹哭成這樣,你不追上去看看麽?”
謝重景搖了搖頭歎息道:“往日我們都太寵采衣了,才教她養出這般跋扈的性子,若是不好好管教,隻怕便是下一個柳婧……更何況,她往你九華觀裏跑,又不是跑到外頭,你若要找她,還不容易麽?”
程九疑低笑一聲道:“敢情你是想讓我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