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七娘麵上帶著微笑,將信折疊好收到信封裏頭,又將信封收到袖袋裏頭,抬頭看向寧文昭道:“這段時日多謝文昭小郎的照顧了。”
“你好似總對我我說謝……”寧文昭回答,微微側過臉去,伸手攤開掌心接住一片落葉,“你我之間,其實不必總說這些。”
有風拂過,吹起寧文昭淡青的發帶,他唇角帶著笑意,眼底卻一片黯然。
“我知道……”姚七娘含笑回答,未曾注意到他眼中黯然,“但是,除了謝謝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沒有什麽可以報答你的,若是日後有什麽我可以幫上你的,盡管同我說便是。”
寧文昭回過臉來,撚著手裏的葉子出聲道:“什麽都能提麽?”
姚七娘愣了愣,隨後點了點頭道:“我力所能及之內的,什麽都能。”
“那……為我唱首歌吧。”寧文昭柔聲道,“便是先前你在書院時唱得那首。”
“隻是這麽簡單的要求?”姚七娘有些訥訥道。
寧文昭點了點頭。
隻有這個是她力所能及的,其餘的,他要的,她也給不了,但他怎麽會令她為難困擾?
姚七娘又是一笑。
“華衣金縷,古籍硯墨,芝蘭玉樹,生於庭階……”像是潺潺的流水,姚七娘的聲音緩緩在寧文昭的耳畔響起,和著蕭索的風聲。
他的心中已有所決斷,他知道他和她之間永遠也沒有可能,故而當斷則斷,他會放下,不再去想。
寧家的人,對旁人殘忍,對自己亦是。
十月,有消息傳到建康城,大周南麵的六位周氏王爺將自己的封地盡數歸還朝中,隻留一城為居所。
陛下大喜,對朝中諸多大臣進行封賞,並設宴招待完成旨意歸來的的柳十一。
接到陛下的消息的姚七娘立刻趕到了宮中,陛下的侍官將她請到了九華觀的小院中,而喚她前來的周鈺正坐在池子前垂釣。姚七娘早已了解周鈺的性子,故而見怪不怪,跟隨侍官上前,對周鈺一禮。
“陛下長樂無極。”
“你那夫主回來了,你歡喜否?”周鈺拿著手中的竹竿,抬頭看向姚七娘道。
“妾……歡喜。”姚七娘如實回道。
周鈺哈哈大笑,拍了拍身邊的蒲團示意姚七娘坐下。
姚七娘自是順著他的意思坐下了。
若不是消息傳到建康城裏頭,姚七娘當真想不到柳十一要去為陛下做什麽。陛下要柳十一做的是削藩,削去那幾個王爺手中的權利,然後掌握到自己手中。如今朝政把持在太後手中,陛下隻能以這樣的方式來為自己手中收攏一些權利。
但……六個王爺,若從他們手中奪權,無異於柳十一要將這六個王爺通通得罪,陛下這般,是不給柳十一以及柳家有任何的退路。但若是此事是柳十一自作主張,未曾和柳家商量,此事又更加複雜了……這般危險,陛下卻還是派柳十一前去,稍有不慎便易弄巧成拙,是對柳十一的手段深信不疑,還是有別的考量?
姚七娘心中一時間諸多想法,眉頭也微微蹙了起來,她這般神態自然落到了周鈺眼裏,周鈺將手中杆子架在一旁竹台之上,隨後對姚七娘道:“你可是在惱朕不讓他直接去見你,而是一紙聖旨將他傳喚來這宮中?”
姚七娘立刻收斂了神色,敷衍笑聲回道:“妾怎麽會因這種小事惱陛下。”
她是惱周鈺竟將柳十一派去做這麽危險的事情,柳十一也真是,一個字不肯同她吐露半句。當她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麽?雖然同柳十一比起來她的年紀的確小了些……
“走吧。”周鈺忽然出聲,站起身來對姚七娘道:“朕帶你去見他。”
姚七娘一愣,卻還是很快的站起身來跟在了周鈺身後。
跟在周鈺身後,在諸多婢女侍官的簇擁之下,姚七娘來到了一處宮殿中,殿中此刻傳來陣陣嫋嫋樂聲,姚七娘剛踏進殿中,便看到諸多大臣把酒言歡,享樂行歡的恣意模樣。
“陛下長樂無極!”殿中有人驚呼出聲,諸位大臣才恍然從夢中驚醒,見著周鈺站在殿前,都嚇得甩掉了手中的酒杯,紛紛磕頭行禮。
“眾卿家平身吧。”周鈺笑得溫和,“今日本就是為款待眾卿家而設的宴席,荒唐無拘些,也無傷大雅。”
隻是周鈺雖是這般說,但那些個大臣哪裏敢這般照做,紛紛整理衣襟正坐了起來,那還有先前那般熱鬧的畫麵。姚七娘倒是不在乎這些大臣如何,她隨意瞥了幾眼,便看到了正坐在殿中最深處的柳十一。
而恰好,柳十一的視線也掠過眾人而來,二人的視線恰好對上。
如畫的眉目,光風霽月的眸子,豐神俊朗的容顏,如同初遇時那一眼,他是朗月,是墨玉,僅僅一眼,便讓她失魂落魄。
姚七娘的心,咚咚的雀躍起來。
他看到她了……
周鈺在一旁見著呆呆站在原地的姚七娘,不由得笑聲道:“傻愣著做什麽,還不去尋你那夫主?”
“叨擾陛下了。”姚七娘禮貌回答,一禮,隨後便立刻提著裙子朝柳十一的方向跑去。沒有絲毫在意旁人朝她看來的眼光。
“七娘。”熟悉的聲音傳來,如同落到盤中的琳琅珠玉。
姚七娘見著他,便輕身往前一撲,柳十一自是伸出雙臂,穩穩當當將她接了個滿懷。
“柳十一……”姚七娘環著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了他的懷裏頭低低喃著。
“嗯,我在。”他啞聲輕應。
一旁看著的藍田忍不住出聲提醒道:“郎君,眼下是在殿中。”便是那姑子荒唐,郎君也不能跟著她這般荒唐呀。
“無妨。”柳十一卻出聲,又將姚七娘抱得更緊了些。
姚七娘扯住他的衣襟,抬眼看他,不悅道:“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你要去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柳十一低笑一聲,吻了吻姚七娘的額頭含糊道:“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這麽,既然回來了,便算不上什麽危險。”
“混賬!”姚七娘低罵一聲。
姚七娘這般罵,柳十一卻不慍反笑道:“是是是,我是混賬……”說著,又頷首將額頭貼著姚七娘的額頭道,“七娘,我很想你……”
姚七娘的臉微微一紅,氣勢卻沒有弱了半分,仍是揪著柳十一的衣襟出聲道:“別說這些好聽的話來糊弄我。”
柳十一卻扶了她的肩膀,神情嚴肅了一些,出聲詢問道:“我不在的這些時日,是不是寧家人對你下手了?”
姚七娘看柳十一的神情,便知道他已經有確切的消息了,也不隱瞞,點了點頭。
“但是,文昭小郎救了我……所以……”姚七娘又緩緩道,寧文昭救了她,這也是事實。
“我知道。”柳十一卻是回道,“也怪程九疑這個混蛋,我將你托給他,他卻不能將你照顧好。”說著,他又定定看向姚七娘,“七娘,我雖是盡力護你周全,但我終究不是萬能的,以後若是有人再引你出去這諸如此類事情,你萬不可答應。”
“可是,那時我若不出去,春杏便……”
“沒有什麽比你重要,他們要的是你,不會真的對春杏做什麽。”柳十一道。
姚七娘咬唇,隨後鬆了他的衣襟,又悶悶出聲道:“你既是擔憂我,便應該將事情告訴我,而不是把我蒙在鼓裏……柳十一,我問你,我的父親究竟是誰?寧家為何要取我性命?”
“此事……”柳十一蹙了眉頭,剛想回答,卻忽的有婢女端了酒盞到了他麵前。
“這盞酒賜給愛卿。”坐在不遠處的周鈺朝柳十一出聲,柳十一從婢女手中的托盤之上接過酒盞,放在鼻尖一嗅,微微勾了勾唇,隨後將杯中的酒盡數飲下。
陛下還是這般惡趣味。不過今日七娘在,倒也無妨。
“謝陛下賞賜。”柳十一將酒飲盡,隨後將空的酒盞往周鈺眼前展示。
周鈺滿意的露出笑容來。
“方才的事情……”姚七娘見柳十一飲完酒,便又忙忙追問,她希望柳十一可以私下將此事盡數告訴她。
柳十一卻忽的微微一笑,伸手捧著姚七娘的臉道:“這裏有些悶,七娘我們出去走走。”
柳十一的話剛落下,他便鬆了姚七娘站起身來,朝姚七娘伸出手,姚七娘握住他的手,也跟著他起身來。見他神色從容,難道柳十一是打算將此事告訴她了嗎?
“來時舟車勞頓,臣身體有些不適,這便告辭了。”柳十一對周鈺一揖,隨後出聲道。
周鈺大方的擺了擺袖子,示意柳十一可以離開。
柳十一這才握住了姚七娘的手,二人從殿中離開,藍田隨後也出了殿。
姚七娘原以為柳十一是想帶她回柳宅,卻不想他牽著她的手,繞到了一處宮中的小院,剛踏進小院,柳十一便對藍田吩咐道:“到外頭守著。”
藍田得了吩咐立刻出了院子。
怎麽回事?
姚七娘心中疑惑,突然意識到柳氏握著她的手的手心燙的厲害。
“柳十一,你……”她剛出聲,柳十一卻覆身上來,將她抵在了身後的一處假山之上。姚七娘被陰影籠罩著,抬眼看柳十一的眼,卻見他眸色幽深,好似一泉深潭要將她吞噬。
姚七娘心中忽然湧起不好的預感來。
“其實,我原來想再忍一會的……”柳十一低啞出聲,隨後唇就抵在了姚七娘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