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大光明宮。

白如衣擁著霓裳坐在寶座上,金樽美酒,暗夜飄香。

霓裳嬌笑著躺在他懷中,即便是忍受全天下的辱罵,她也 要和白如衣在一起;即便全世界都已經將他遺棄,她也不願失 去他。隻要他們兩個人在一起,便是整個世界。

和白如衣在一起的日子,是她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拋 開一切束縛,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然而,心中卻又惶恐無比,解語花的預言總會在她心底不 知名的角落裏出現——你和他將天涯永隔,永無完聚之日。她 真擔心,這又是一場鏡花水月,所以,她才愈發珍惜和白如衣 在一起的時光。

有時,霓裳會自我安慰:“預言已經落空,不是說天涯永 隔嗎?我們現在不是還在一起嗎? ”有時,她又會惶恐,“難 道預言還未開始?”

一想到這裏,霓裳就會更加用力地握住白如衣的手。而白 如衣也會回應地握住霓裳的手掌,垂下如水般溫柔的目光。也 隻有在注視霓裳時,他的眼中才能流露出一絲溫柔。其他的時 候,即便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後,她都能感覺到那熾烈的殺意。

更多的日子,白如衣立在山巔, 目光望向遠方,沉思。那 個時候,他像極了一個迷路的孩子。由於魂魄曾被分離,七百 年的記憶已經淡薄至不可見了。任他努力回想,都無法憶起那 個前世女子的容顏。

霓裳、青蕪、流螢、小龍女,這些都是在他生命中出現過 的女子。小龍女、青蕪已死,剩下霓裳和流螢。直到現在,他

都無法確定,霓裳是不是自己真正愛過的前世女子。若說有什 麽能夠讓他再分心的話,那麽,便是流螢了。

寂靜而又龐大的大光明宮中,他的目光越過一間間房屋, 最終,停留在一處院落中。

一身青衣的流螢正坐在庭院之中,飛舞的螢火蟲在她身邊 嬉戲。她逗弄著螢火蟲,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與天涯遙遙相對的山峰上,天鈞直立山巔,月光如柱,射 入天鈞額環上的曜月石,光華被碧玉吸收,流轉,淡淡的光芒 循著額環在頭上遊走,被吸納入身體之中。那象征大祭師之位 的曜月石,委實擁有神秘莫測的力量。

白如衣看著那光芒漸漸收斂於曜月石之中,飛身而起,身 姿優美,落向對麵的山峰,向天鈞緩步走去。

天鈞頭上的額環,在吸收完月光之後,猶有餘輝。

二人並肩望向遠方,大地、山巒,在夜色中起伏連綿,顯 出遼遠的輪廓,地麵上燃起一個熊熊的火炬,猶如蔓延的火勢 般,一個,二個……無數個火炬在地麵上鋪展延伸開來,整個 大地仿佛都處於烈火之下。每一處被魔教占領的地方,都會點 燃龐大的火炬。在夜色中看去,整個大地都在燃燒。唯有西南 方一角,在夜色之中尚自黯淡。

“三大劍派,已去其二。唯有南方一角,尚未被我大日至 尊者的光芒照耀。”

天鈞微微躬身道:“謹聽教主法旨。”

“三日之後,約戰昆侖。”

這是最後一場神魔之戰了吧,僅存的昆侖,又有何力量能 與魔教抗衡?

這一戰後,大日至尊者的時代便將來臨。

貳

三日後。

昆侖。

接到戰書的昆侖劍派劍拔弩張,懸圃上空張開結界,遠遠 看去,便如同懸浮在空中的一個巨大水泡。

然而,當昆侖弟子在天空張望的時候,卻突然發現空中有 四道人影遠遠飛來,正是白如衣、天鈞、流螢、霓裳。他們此 番前來,竟然未帶一兵一卒。

白如衣長笑一聲: “想要滅你昆侖, 我一人之力便夠 了。”語氣極為自負。

酒劍仙喝一口酒噴出去,手指在空中急劇劃動,酒霧凝成 的水滴,在手指的劃動下形成符咒。他輕叱道:“破——”身 影便從結界中穿出,而結界毫發無損。

酒劍仙的目光停留在天鈞的身上,天鈞卻麵無表情。酒劍 仙心裏不禁有一些難過,他想起天鈞曾說過:“再次相見,便 是生死之戰。”

酒劍仙神色悲壯,朗聲笑道:“好,既然你們未帶兵卒, 那麽我便隻身應戰。我們就在珠穆朗瑪峰的峰頂一戰吧。”酒 劍仙略一示意,惜刀及其三大弟子從結界中衝了出來,跟隨在 酒劍仙身後向著珠穆朗瑪峰飛去。

白如衣一行人跟隨其後,到達了珠穆朗瑪峰的峰頂。

珠穆朗瑪,這是昆侖群山之中的第一峰,山高險峻,高聳 入雲,皚皚的白雪落滿了整座山峰。雙方人馬在山峰上相對而 立,高空中天風獵獵,夾雜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卷舞而過。山峰 上有隆起的冰雪凝結成的冰牆,冰麵下有凹進去的人形——似 乎很久之前有人躺在冰麵之下。而旁邊一樹紅梅在風中開得正

濃烈,暗香在清冷的空氣中幽幽浮動——有種莫名的熟悉。白 如衣疑惑地蹙眉,極力思索,然而搜遍了斑駁的記憶,卻一無 所獲。

站立在山峰上,誰都沒有動。雪落滿了他們的衣衫、 眉眼。

霓裳伸出手,輕輕撫掉落在白如衣肩膀上的雪,說道: “七師哥,你要小心。”

白如衣攬住了霓裳的肩膀,淡淡地笑道:“隻要這一戰結 束後,我便帶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過你想要的生活。”

燦爛的笑容從霓裳的臉上散開,她略帶羞澀地點了點頭, 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將臉埋在白如衣的衣襟中。白如衣傲然 而立,冷然地說道:“天鈞,流螢,你們去對付酒劍仙和惜 刀。”他竟然不屑對酒劍仙出手。

天鈞與酒劍仙戰到一起,一個是擁有不死之身的魔教大祭 師天鈞,一個是超越散仙、地仙位列的天仙級別而不願飛升的 酒劍仙。兩大絕世高手交戰,天空中彩光亂舞,二人的身影已 經不可辨識。這委實是曠古絕今的一戰。

酒劍仙取出了酒葫蘆和黑劍,在空中踉踉蹌蹌,猶如醉酒 一般,劍在他步伐的控製下,攻向天鈞。然而,天鈞負手而 立,極為悠閑,根根琴弦在他麵前凝結成網,任那些劍如何攻 擊,都無法近到天鈞的身側。

酒劍仙拔開酒葫蘆的塞子,咕咚咕咚喝了兩口酒,醉意似 乎更加濃厚了。劍身的周遭突然變暗了,仿佛一片烏雲遮住了 天鈞頭頂的天空。在這一片漆黑中,那把黑劍隱匿在夜色中, 無跡可尋,悄無聲息地穿越天鈞的琴網,微微一頓。

酒劍仙在這一瞬間微微猶豫了,要不要對自己的兒子下

手,然而,天鈞忽然伸出手指,夾住了黑劍的劍身。他衝著酒

劍仙輕輕一笑,說道:“你舍不得殺我,我可舍得殺你呢! ” 他的臉色驟然冷厲,一根琴弦筆直地射向酒劍仙,尖銳的破空 聲響起,酒劍仙回救不及,酒葫蘆向前一伸,將琴弦吸入葫蘆 中,緊接著將葫蘆口對向天鈞。

天鈞鬆開手指,身子瞬間移動,一邊攻擊一邊躲閃。 酒劍仙與天鈞在空中縱橫往來,一時間不分上下。

叄

流螢向著惜刀欺身而上,惜刀微微皺了皺眉,顯然不願意 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出手。不容他多想,流螢斜斜的一掌拍 向惜刀,他被迫出刀。刀氣漫天,刀光劍影中,流螢如同一隻 輕盈的蝴蝶一般來回穿梭。在她衣袖間翻飛的蝴蝶,斑斕而美 麗,那是生命中極致的美麗。蝴蝶翩飛,仿佛尋找花朵般,向 著惜刀的肩膀落下。

惜刀麵色微微一驚,這些蝴蝶必然是極為厲害的毒物。凡 是毒物,越美麗便越毒。刀光交織如網,揉碎了層層飛來的蝴 蝶,天空中蝴蝶的身體紛飛碎裂,隨著雪花紛紛揚揚地灑了下 來,慘烈而又妖豔。

白如衣攬著霓裳的肩膀饒有興致地觀戰。

昆侖三劍客相互對視了一眼,手持兵器在手,準備向大日 至尊者發動拚死一擊。然而,白如衣一眼看過去,那目光比烈 日更灼熱,卻又比冰雪更寒冷。三人的身形頓時被定在當場, 全身僵硬。

嗖嗖嗖——金色的光線從流螢的衣袖中飛出,直襲惜刀。 惜刀慌忙橫刀格擋,叮——金色物體撞在刀身發出一陣連綿的 餘響,震得惜刀手臂發麻。他低頭一看,卻是一隻金色甲蟲,

甲殼堅硬,飛行速度極快,若是讓它擊中,必然直接鑽入身 體。那隻金色甲蟲在雪地上突然翻了個身,快速向惜刀爬去。 來不及作出回應,破空聲突然密集起來,無數金甲蟲襲向惜 刀。蝴蝶與金甲蟲無孔不入,惜刀出刀阻擋,手忙腳亂,心中 凜然,看來是小覷了她——她雖不是苗疆的蟲師,卻可以驅使 百蟲,身份來曆不容小覷。這些蟲子無窮無盡,若想止住攻 勢,隻有殺掉流螢!惜刀的瞳孔驟然收縮,翻飛的金錯刀突然 回到了他的手上,他雙手握刀,全身的力量湧至刀上,然後大 喝一聲:“淩月斬! ”一刀猛然朝著流螢劈斬而下。

刀光從刀身奔湧而出,形成一道月牙,一往無前地奔向前 方,將流螢驅使的蟲子震退,然後毫不遮攔地砍在流螢的身 前。幸虧流螢及時召喚出了金甲蟲,層層擋在刀口之下,化掉 了大半刀勢,才使得她沒有被這一刀劈裂。

霓裳看得驚心動魄,驚呼了一聲,幾欲衝上前去。

然而,白如衣竟然不動聲色,冷眼旁觀。惜刀提著刀逼近 流螢,他的嘴角反而流露出一抹笑容,有微微興奮的神色在眼 中閃現——這才是真實的生死之戰啊!

惜刀一刀斬下,流螢倉皇地在雪地上滾動身體,方才狼狽 避過。然而,卻從她的衣襟中滾落出兩顆珠子,在雪地上散發 出溫潤的光芒。

看見這兩顆明珠,白如衣神色驟變,他鬆開霓裳,瞬間移 動到流螢身邊。切雪隨著他的意念運轉飛出,擋住了奔襲而來 的金錯刀。

白如衣抱起流螢,從雪地上撿起明珠,神色是難見的急 切:“說!為什麽另外一顆明珠也在你這裏!你究竟是誰?”

“我?我究竟是誰? ”流螢的目光落在明珠上,擦拭掉

嘴角上的血跡,虛弱地笑道,“我是流螢啊。一顆珠子,在

我是青蕪的時候便有了,第二顆珠子,在我是流螢的時候你 送給我的……”

白如衣捧起流螢的臉, 目光在她與青蕪截然不同的麵龐上 一寸寸移動:“你……你就是青蕪?”

流螢粲然一笑,身形幻化,須臾間變成一隻蜻蜓,飛落在 那一樹盛開的梅花上。透明的翅膀在身後舒展開來,那一張巧 笑嫣然的人臉正是青蕪的模樣。

時光在這一刹那倒流,臨雲峰頂,初次相識,青蕪便是以 這樣的姿態看著他。

青蕪嚶嚶一聲,從樹上下來,又化作流螢的模樣。

她的目光轉向天空,天鈞與酒劍仙的身影在天空中縱橫往 來,她悲涼地笑道:“我當時奉大祭師之命去蜀山查明大日至 尊者魂魄被封之地,後來我因你而死,是大祭師將我複活,然 後又傳了三百年功力給我,使我得以脫胎換骨,變化為人。”

白如衣怔怔地看著流螢,腦海裏有無數個碎片浮現,那些 記憶,與青蕪有關,與流螢有關。本以為流螢在蜀山山頂上所 說的一番話,是以聖女的身份出發,為了挽留他,阻止他往蜀 山送死。然而,想不到流螢便是青蕪。怪不得,那日在峰頂, 七百年前的封印之地,會心有所感。難道,她才是自己一直在 尋找的人?

白如衣神色狂喜,他緊緊地擁住流螢,喜悅地說道:“流 螢,是你嗎?你……你才是我要尋找的人嗎?”

霓裳呆呆地站立在雪地上,這個她最愛的男子,前一刻還 口口聲聲說著要帶她去過她想要的幸福生活,而下一刻卻將另 一個女子攬在懷中,說她才是他前世尋找的愛人。她滿溢幸福 的心,一寸寸地涼了下來。這塵世的愛情,太過無常了。

然而,流螢卻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白如衣,不管我

們是不是前世有緣,我都不能愛你。”

“什麽? ”白如衣垂下眉眼看向懷中的女子,那一刻,他 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白如衣,我不愛你。”流螢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白如衣的 眼眸,一字一頓地說道。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白如衣控製不住地大呼。

流螢平靜地陳述道:“因為,我以愛情為獻祭使自己複 活。我已經失去了愛的能力。”

“你……你怎麽可以為了生命而放棄愛情?我等了七百 年,七百年! ”白如衣抓住流螢的肩膀用力地搖,“即便擁有 無數江山,可是,失去了曾經的你,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傷心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怒氣如潮!白如衣成為大日至 尊者之後,從未遭受過如此挫折,從未有人敢違背他的意誌。 紅與黑的眼眸再次被點燃,濃重的煞氣刹那間充斥天地!積雪 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散射。被白如衣緊緊抓住的流螢,猶如狂 風中的小舟,隨時會被暴風雨撕裂!

“住手! ”天鈞看到山峰上的情景,俯衝而下,手臂一 揮,將白如衣與流螢分開,抱著流螢退到三丈遠。

一向神情淡漠寂寥的天鈞俯身查看流螢的傷口,眼睛中是 難以掩飾的疼惜。

白如衣見此情景,更為憤怒:“天鈞!你竟敢忤逆我! ”

天鈞絲毫不理會白如衣的憤怒,手指撫過流螢的傷口,指 尖法力流轉,止住了她流血的傷口。隻是,流螢之前被惜刀的 刀氣所震,加上剛才又被白如衣的煞氣所傷,五髒六腑已經被 震裂,命懸一線。天鈞的臉上泛起絲絲憐惜的神色,那寂寥的 臉龐在這一瞬間竟然顯得無比溫暖。

天鈞悲傷地說道:“流螢,我不要你死。我不能失去你,

我已經習慣了漫長無盡歲月中有你的陪伴。我……喜歡你。”

流螢漸漸黯淡的眼眸在這一瞬間散發出光彩,這個因為永 生而看透人世悲歡離合的人,居然也會喜歡上自己。被人喜歡 是多麽令人喜悅的事情。然而,失去了愛情能力的她,卻無法 承受。

“天鈞,你不是喜歡我,隻是太孤獨也太寂寞了。”流 螢憐惜地看著這個宛如天人一般的男子,多想伸手撫平他的 哀傷,但是她卻覺得生命在飛速地流逝,竟連抬手的力氣都 沒有了。

寂寥的笑容沿著他的眼角、眉梢一一散落,道:“也許, 相同的人會喜歡上相同的人。我已經看透人世情愛,而你失去 情愛,同樣會寂寞啊!”

明亮的色彩從他的臉上一絲絲泛起,她的目光掠過狂暴如 惡魔般的白如衣,安靜淡定的天鈞,失去愛情的她,在生命的 最後竟然得到了兩個人的愛。她微笑著合上雙眼,身體在風中 漸漸冰涼。

流螢,死了。

天鈞的身軀抑製不住地顫抖,向來平靜的他情緒激動地喊 道:“是你!是你殺死了流螢! ”話音一落,天鈞自己也微微 訝異,為了一個女子,他竟公然指責大日至尊者!

白如衣淩厲的目光射向天鈞,他身上的煞氣愈加濃烈,腳 下的冰雪在一層層融化。他的雙眸與額上的太陽烏閃著幽幽的 暗紅的光芒。他,是天上地下無雙的邪魔——大日至尊者!

“你們統統都得死! ”白如衣手持殷紅的切雪,狂掃而 出,那浩大而又淩厲的劍氣將眾人衝得七零八落。想要逃跑的 三劍客甚至來不及舉劍,便被攔腰斬斷。

這是何等令人敬畏的力量,隻一擊,便天崩地裂。

癲狂的白如衣,不辨敵我,見人就殺,似乎隻有不斷地殺 人,才能令他愉悅。

眼見霓裳無法避過白如衣的劍氣,天鈞急飛過去,拉住霓 裳急退,避過了白如衣的劍氣。然而白如衣一劍落空,竟然連 斬三劍,第一劍撞碎了天鈞的護體琴弦,第二劍擊落了霓裳的 曼陀羅,第三件,不偏不倚地刺入了天鈞的體內——白如衣的 動作僵住了!

天鈞低頭看見自己胸前裂開的傷口,又抬頭看向了眼前癲 狂的白如衣,他……居然對自己舉劍!心中一陣驚愕,又一陣 悲涼。

他和白如衣百年情誼,他相信白如衣永遠不會對他拔劍相 向,就如同自己永遠不會背叛他一樣。是他們兩個人在七百 年前並肩作戰,複興魔教,席卷天下,在他被各大門派封印之 後,又是他隱忍半年,苦心經營,四處布局,隻為救他再度出 世,和他再一次征伐天下。

他們曾經把酒言歡指點天下,他跪地宣誓誓死相隨,將這 世間最重的情分全心全意交付。

天鈞能夠接受和容忍大日至尊者任何事,哪怕他要屠盡天 下,他也會與他共進退,但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將劍刺向 他。劍隻能指向敵人,這一劍已將他們二人之間的情分斬斷。 天鈞伸手握住了劍,一寸寸地拔出了刺入體內的劍,血肉被劍 鋒劃過一陣陣銳痛,他沉默著連冷哼都沒有發出一聲,比起切 膚之痛,心痛才是最深的痛——

從這一刻開始,他們不再是並肩而立的朋友,而是相互對 立的敵人。

酒劍仙急飛到天鈞身側 ,不 由 自主地慌亂道 : “ 我

兒……”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說了什麽,忙慌亂中止。他竭

力平靜地問道,“你沒事吧? ”

“沒事。”天鈞語氣悲涼地答道。那一道長長的傷口,如 同被針線縫合般漸漸愈合,須臾間光華如初,這就是擁有不死 之身的力量。然而,留在心裏的傷能夠愈合得了嗎?

酒劍仙看見天鈞並無大礙,鬆了一口氣,勸說道:“白如 衣已經魔性大發,如果不聯手殺掉他,他會殺掉所有人。”

天鈞站立在雲端,低頭看向那一片皚皚的白雪,上麵躺著 一個綠色的身影,她的臉上依舊凝著微笑,雪一片一片地落在 她的眉睫上。

她一定不會感覺到寒冷了吧,可是,這冬天的風雪吹在身 上,那種冷仿佛可以深入骨髓,如同深入骨髓的寂寞。這永 生的生命,長得足以看透一切悲歡離合,這個同樣寂寞的女子 的出現,是他蒼白生命中的一道光,然而,此刻這道光已經滅 了,這漫漫餘生又該如何度過?沒有人能夠傷得了他,可是, 那無盡的寂寞卻在一點點地啃噬著他——生不如死。或許,死 去才是一種解脫。但是對於他來說,即便連死都成了奢望。

天鈞忽然輕輕地笑了笑,道:“也許,隻有大日至尊者的 元神能夠殺死他自己吧。”天鈞身形移動,與酒劍仙、惜刀形 成三角之勢,將白如衣圍在其中。

霓裳站在曼陀羅上,遠遠地觀望著這個她最愛的男子,心 裏是劇烈的疼痛。大日至尊者的魔性已經完全複蘇,可是,她 還是不願意離棄他。要是他能夠再變回以前的白如衣,緊緊地 握著自己的雙手,對著自己微笑,那該多好哇!

這短短的一瞬念想,卻讓她的心底生出滄海桑田的傷感。 人生若隻如初見,那該是多麽美好哇!

倘若可以再回到從前,她願意犧牲一切。

肆

河水緩緩地流淌。

冥河之畔,曼珠沙華濃烈地綻放,鮮豔如血。一個蛾眉淡 掃的美婦站立在花叢中,在曼珠沙華濃烈的香氣中,一遍一遍 地回想起過往。

那個為她采摘荔枝的男子,那個溫和微笑的男子……他難 以置信地看著插入自己胸膛的劍。往事如昨,現在又該到哪裏 去尋找你呢?

鹿仙女的目光在河畔上尋找,尋找止息的身影。七百年 了,他一直不得安息,耿耿於前塵往事,不肯投胎。

“我錯了。止息,我一直以來誤會了你。若能找到你,希 望能夠祈求你的原諒,若可以,我願意跟隨在你的身邊。”

奈何橋邊,一群人排著隊走過,從孟婆的手中接過孟婆 湯,或是毫不猶豫地飲下,或是端著碗,沉思片刻,方才下定 決心與過去的記憶告別,然後踏上奈何橋,投入下一個輪回。

一個瀟灑的身影停在孟婆身前,想要從孟婆手中接過孟婆 湯。孟婆端著湯並不給他,隔著湯麵上的熱氣,孟婆的麵容隱 約而又模糊,道:“止息,恭喜你等到了再次轉世的機會。你 真的決定遺忘過去了嗎?”

止息端著孟婆湯, 目光似乎落到很遠的地方,臉上浮現 出釋然的笑容,道:“我以前一直不肯喝下孟婆湯,不肯轉 世投胎,隻因為我不肯放下仇恨。自從上次和白如衣一番談 話後,我已經放下了仇恨。這些時日,我所留戀的隻是以前 和她在一起的種種美好。我所擁有的,也隻有記憶而已,這 足以溫暖我的餘生。我要投胎去了,若可以,我希望能在來

世再次遇到她。”

孟婆輕輕地笑了,道:“來吧,喝完這碗湯,踏上奈何 橋,早日投胎,早日遇上她。”

止息輕輕地笑了,舉起了碗中的湯……

鹿仙女看見他的背影,聽到他的聲音時,身子猛然僵住 了,他……便是自己夢寐不忘的止息。

她想上前去叫他,在這一刻突然又猶豫了,他……他能 夠原諒自己嗎?時隔多年之後再見, 自己是否還是他最初喜 歡的模樣?鹿仙女的心念兜兜轉轉,如同初戀的女子般忐忑 而又不安。

鹿仙女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卻發現止息正端著碗湊近嘴 旁,正待喝下孟婆湯。

“不——不要! ”鹿仙女大喊著飛奔而去,想要阻攔止息 喝下那碗孟婆湯。隨風輕擺的曼珠沙華被她淩亂的腳步碰掉, 飄落一地。

鹿仙女伸手抓住了止息的胳膊,心裏微微地鬆了一口氣。

止息緩緩地轉過頭來, 目光之中一片茫然,他輕輕地問 道:“你是誰?”

鹿仙女的目光落向他手中的碗,絕望地發現,碗已經空 了。他……他已經忘記了生前的種種,也忘記了那段轟轟烈 烈,甚至為之付出生命的愛情。

鹿仙女緊緊地握住他的胳膊,急切間,還來不及說話,眼 淚便已經流了下來。

她不甘地搖晃著止息的胳膊,說道:“止息,是我,我是 朱雀!我是你的朱雀啊!”

“朱雀? ”止息微微歪過頭,看著眼前著急得似要哭出來 的女子,不解地問道,“朱雀?朱雀是誰?”

果然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了嗎? 鹿仙女的淚水沿著麵

頰流下來。

她哽咽地說道:“止息,對不起。對不起……”然而,對 於已經忘卻了這一切的止息來說,再說對不起,又有何意義 呢?一切都太晚了啊!

止息將胳膊從鹿仙女的手中抽離,向著奈何橋走去,擦肩 而過的那一瞬間,鹿仙女傷心欲絕地看見止息從身旁走過的側 臉,心劇烈地疼痛起來。

這一切,都是自己應該承受的懲罰吧!

止息的背影越走越遠,走到奈何橋的盡頭,隻要縱身一 躍,便可以進入下一個輪回。

鹿仙女用盡全身的力氣衝著他的背影大聲呼喊道:“止 息,我愛你!”

止息的背影一頓,緩緩轉過身來看向鹿仙女,那目光裏麵 突然含著若有若無的淡淡的笑意,他要去投胎尋找鹿仙女。 然而,對麵相逢不相識。這個突然出現的固執女子,讓止息心 裏生出一股莫名的親切感,似乎……許久之前就已經與她相識 了。然而,腦海卻一片空白。

止息抬起手,向著她輕輕地揮了揮,仰身向著後麵徐徐栽 倒,魂魄墜入一片光亮中。他進入下一個輪回。

鹿仙女怔怔地望著止息逐漸消失的身形, 良久才回過神 來。她慌忙走到孟婆的身邊,準備喝下孟婆湯,轉世輪回。她 一刻都等不得,要在下一世與止息相遇。孟婆卻拿著手中的 湯,並不給她。

鹿仙女正在疑惑,從橋上逆著走來一個人,麵容慈祥,渾 身散發著祥和的氣息,來者赫然是地藏王菩薩,鹿仙女慌忙拜 倒在地:“參見地藏王菩薩。”

地藏王菩薩輕輕地笑了,道:“鹿仙女,你還不可轉世

投胎。”

“為什麽? ”

“你此生還有餘事未了。”地藏王菩薩淡淡地說道。

“餘事未了? ”鹿仙女反問道。

“白如衣之所以變成大日至尊者,也是你們逼迫所致。” 地藏王菩薩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鹿仙女,憂心忡忡地說道,“此 劫因你們而起,現在,你們必須挽救這場浩劫。”

鹿仙女低頭,默不作聲, 良久,方才抬起頭問道:“菩 薩,我該如何阻止呢?”

地藏王菩薩輕輕一笑,道:“昆侖、蜀山、姑射乃是天下 靈氣所聚,想來你們先祖已經傳下禁忌之法,以便開啟整個天 下的仙氣對抗邪氣,當可與之一戰。隻是……隻是……”

“隻是什麽? ”

“隻是你肉身已死,你以魂魄去背負姑射山的話,恐怕會 魂飛魄散。你可願意?”

“魂飛魄散? ”鹿仙女顫抖地吐出這幾個字, 目光落向奈 何橋的另一岸,魂飛魄散,便是再也無法輪回轉世,止息, 他……他會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可是,如果不阻止這場浩劫, 大日至尊者必將重臨天空,屆時二日同時照耀大地,宇宙將回 歸混沌狀態。終於可以重新開始人生的止息,還未長大成人便 會因此而死。他永遠都不會再有幸福的機會了。止息,我願奉 獻我的全部,換取你生存的機會。

最終,鹿仙女抬起神色堅毅的臉龐,篤定地說道:“我 去。我犯下如此多的錯誤,唯願以此身抵罪。”

地藏王菩薩頷首微笑,指尖一彈,一道流光挾著鹿仙女 遠去。

伍

“淩月斬! ”

“萬弦齊發! ”

“白酒黑劍! ”

隨著惜刀、天鈞、酒劍仙三人的齊聲呼喊,刀華映亮長 空,萬道劍光齊齊擊向白如衣。

三大高手聯手奮力一擊,巨大的力量牽扯著天空中的雲 層匯聚,隨著攻勢湧向白如衣。白如衣在風中放聲狂笑,睥 睨天下。

切雪在他的身側環繞飛馳,如同歡呼起舞。終於,他完全 地蘇醒了啊!切雪原本雪亮的劍身此刻一片殷紅,紅得似乎可 以滴下血來。

三股攻擊的力量凝聚在一起,雷霆般劈向萬魔之魔的大日 至尊者。白如衣伸手握住切雪……

兩股不可言說的力量撞擊在一起,光暈向四周散射,以摧 枯拉朽之勢波及山川河流,草木傾倒,河水逆流。而身旁龐大 的山脈,如同被攔腰斬斷,山洪從山體間奔湧而出。那些猶如 螻蟻般的居民,驚慌失措地逃跑,然而山洪衝散淹沒了房屋, 逃跑的人來不及掙紮,便被山洪吞沒。

金錯刀在惜刀的手中寸寸斷裂,琴弦被焚為灰燼,酒葫蘆 和黑劍碎為粉末。三人踉蹌著退開兩步,鮮血從口中噴出,灑 滿了衣襟。

三人相視不語,這……這是怎樣令人仰望的力量啊!天上 地下,無人能敵。陰冷的笑容從白如衣的眼角漫出,這三個人 在他眼中不啻是獵物,即便奮力相擊,都隻是蚍蜉撼樹。隻要

他再輕輕揮出一劍,這些人都將死去。

三人的法寶皆失,又如何能夠再與白如衣對戰?看著白如 衣漸漸舉起的劍,他們似乎已經看見死神逼近的腳步。

一片濃重的陰影從東邊漸漸覆蓋眾人的麵龐,他們回首東 望,卻看見了令他們極為驚訝的一幕,一座山峰在天空中緩緩 移動,山上草石相間,在山峰之上聳立著一座高樓,上麵橫著 一個巨大的牌匾——摘星樓!而在山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 弓著身子,正在竭力負山而行。

霓裳看見老人的麵容, 身軀巨震, 老者竟然是爹爹逍 遙子!

“蜀山! ”酒劍仙怔怔地看著負山前來的逍遙子,臉上是 一片死灰的神色,喃喃道,“要發動三山大陣了嗎?”

目光再往後看,赫然發現姑射山也從空中飄移而來——怎 麽可能?姑射劍派掌門已死,又有誰能夠使出三山大法。

突然,酒劍仙神色陡然一震——鹿仙女的魂魄正在姑射山 下負山而行。

以肉身負山而行,尚且會身受重傷,何況以魂魄負仙山? 必然是魂飛魄散!惜刀大受震動,不待酒劍仙吩咐,決然地轉 身,向著懸圃飛去。

高山緩緩地飛近,淩人的氣勢撲麵而來。

逍遙子飛到白如衣的上空,蜀山散發出的磅礴仙氣立刻罩 住了白如衣,令其動彈不得。逍遙子甩脫蜀山,蜀山向著山下 跌落下去,壓向了白如衣。

白如衣伸出胳膊,撐住了蜀山,身子隻是微微一沉,便又 穩住了身形。鹿仙女將姑射山疊加到蜀山上。白如衣伸出雙 臂,身形微晃,勉力支撐。

懸圃上突然噴射出道道光華,惜刀解開了懸圃上的禁製, 釋放出凝聚在懸圃中的靈氣,身子在懸圃之下,推動著漂浮在

雲端上的懸圃緩緩前行。來到姑射山上空,惜刀從懸圃中抽離 出身子,懸圃墜下,在石塊的碎裂聲中壓在姑射山上。

一道如柱的光華貫穿三山,這三座山峰仿佛融為一體,光 彩燦然。白如衣身上散發出的煞氣,與山峰上的白色光芒相互 抵禦,此消彼長。

蜀山、姑射、昆侖三山,乃是天下靈氣所聚。以三山仙靈 之氣抗衡邪魔之氣,付出的代價將會耗盡三山的靈氣。從此以 後,三山將寸草不生、萬物凋敝。這一擊,實則是玉石俱焚的 一擊。眾人環繞著三山,注視著山下的情景。

白如衣在這三座山的重壓之下,緩緩下沉,咯咯咯——清 晰地響起骨骼碎裂的聲響。三座大山的重壓,足可以使白如衣 粉身碎骨吧?

“不要——”霓裳突然俯衝而下,想要拉離白如衣,不管 他如何罪大惡極,終究是自己喜歡的人啊!

逍遙子身形一閃,拉住霓裳,她用力地掙紮:“放開我, 放開我!”

“不可以!不可以去啊!任何人擅闖三山大陣,都將必死 無疑! ”逍遙子急切地說道。

霓裳猛然抬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決,道:“就算是 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爹爹,自始至終你都要分開我們, 為什麽?!”

“因為……因為……”逍遙子緊緊地擁著霓裳,任由她捶 打自己,他慈祥地注視著女兒,無力地說道,“在我推算出白 如衣將成為大日至尊者時,我便推算出了你是他前世的愛人琳 琅。你的原身便是扶桑之木,在大日至尊者還是太陽的時候, 他每日棲息在不畏烈火焚燒的扶桑之木上,你們之間暗生情

愫。九日被後裔射落,你便出來尋找他,這是你們千百世之前

的宿緣。你是扶桑之身,是天下間唯一不畏懼太陽光芒的人, 若是無法殺死白如衣,便要由你的身體來封印大日至尊者。霓 裳,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又怎麽舍得讓你奉獻自己,封印大 日至尊者?所以……所以,我才試圖將大日至尊者一開始就扼 殺在搖籃之中。想不到……想不到……”

霓裳突然停止了掙紮,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老人,他所做的 一切,都是為了自己,世人都不理解,連自己都不理解。

轟隆隆——三座大山落到地麵上,大地震動,白如衣的身 體仿佛已經被壓入地底。大地的震動結束之後,天地之間一片 平靜。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嗎?

陸

圍觀的眾人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然而,在喜悅之中, 心裏似乎有悲傷的情緒一點一點地漫上來,繼而演變成劇烈 的疼痛。

天鈞靜靜地立在風中,並無絲毫喜悅,似乎神色更加寂寥 了,沒有了對手,這漫漫餘生又該是何等寂寞啊!

一隻光芒耀眼的金烏從層疊的三座大山中衝天而起,它的 身後拖著長長的光尾,三山被這道光芒一分為二。白如衣的身 影從山底飛躍而出,他額頭上的太陽烏猶如烈火般燃燒,然而 太陽中的金烏已經消失不見,竟然是裂山飛出。

這本是黃昏時節,天色將暗。而那隻揮翅飛出的金烏,身 上散發出的光芒猶如烈日一般,照得夜如白晝。

白如衣的頭發在風中獵獵飛揚,而他雙目猩紅,如同被激 怒的野獸。他的憤怒足以令天地戰栗!他手中的切雪斬出,眾

人紛紛辟易,受傷最重的惜刀不及躲避,便被劍光吞沒。

“惜刀——”酒劍仙痛呼一聲,卻無可奈何。

即便以匯集天下靈氣的三山,都無法殺死白如衣。這場人 間浩劫,真的無可阻止嗎?

酒劍仙的目光落在霓裳身上,以她扶桑之身封印大日至尊 者,這是唯一的方法了吧?

白如衣仰天狂笑,在他的笑聲中,宮殿都在搖晃。他散發 出的威壓遮天蔽日,足令眾生匍匐戰栗。

天鈞仰望著白如衣,低聲自語:“今日我終於可以死了。”

酒劍仙說道:“為今之計,隻有最後一個方法了,我和天 鈞元神出竅,攻擊附在白如衣體內的大日至尊者三魂元神, 這樣大日至尊者會從白如衣體內被逼出。在大日至尊者元神回 到白如衣體內之前,霓裳迎上去,將大日至尊者的魂魄封在體 內。然後由我將其封印在昆侖之巔的萬年寒冰下,而逍遙子隻 要奪下白如衣的切雪,將劍插入霓裳的身體,這樣就能徹底封 印大日至尊者。你們願意嗎?”

天鈞淡然地笑道:“願意。”

逍遙子默然不語,他要親手將劍插入霓裳的體內將魔王封 印嗎?他一直努力保護著女兒,還是要走到今天這一步嗎?

霓裳環顧著目光期待的眾人,內心猶豫不決。一邊是天下 蒼生,一邊是自己所愛的人,該如何抉擇?

鹿仙女的魂魄即將消散,她上前輕輕地握住霓裳的雙手, 柔聲地說道:“霓裳,你愛他,但你愛的絕不是成為大日至尊 者的白如衣。你所愛的是最初的白如衣呀!你一定很想看到你 曾經喜愛的白如衣吧? ”鹿仙女的魂魄漸漸淡去,成為一片虛 無,煙消雲散。

“七師哥,若能再讓你變回以前的模樣,若能再看見你

對我溫和地笑,我願意,我願意為你犧牲! ”霓裳深情而堅 定地說。

柒

天鈞念動咒語,一道璀璨的光芒從他額環上的曜月石中射 出,直擊白如衣。與此同時,從閉目而立的酒劍仙身體中也飛 出了一個淡淡的身影,撞上了白如衣的身體。二人的元神與大 日至尊者的元神僵持,天鈞和酒劍仙的元神被泯滅的瞬間,天 鈞仿佛解脫般說道:“終於,可以死去了……”他與大日至尊 者交戰,所渴望的不過是死去,連酒劍仙都無法殺死他,唯一 的希望便是大日至尊者吧。擁有不死之身,在漫長的歲月之中 卻發現能夠死去也是一種幸福。

大日至尊者的元神從白如衣的體內飛出,霓裳如同撲火的 飛蛾撞上白如衣的身體,大日至尊者的元神無可躲避地進入她 的體內。

霓裳伸出胳膊,擁住意識模糊的白如衣。

這是最後的擁抱,這是最遠的別離。

淚水沿著霓裳的臉龐滑落,她決絕地推開白如衣,向著山 峰直墜而去。趁著白如衣呆滯的瞬間,逍遙子從他的手中奪下 了切雪。

惜刀以自身最後的法力發動冰封之術,將霓裳封印在寒冰 之中,這種寒冰之術太過強橫令他自己也變成寒冰。

一層層的寒冰凝結在霓裳的身上,記憶刹那間在腦海中流 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這樣躺入這塊寒冰之中,旁邊 那一樹梅花,正開得燦爛。

千年寒冰的寒氣蔓延上來,在她的身上漸漸凝結。她美麗

而決絕的身姿,被永遠封存在冰雪之中。

逍遙子看著心愛的女兒,心裏滿是深深的惋惜與憐愛,他 顫抖著舉起兀自鳴動不已的劍,猶豫良久,才閉目將劍刺下。 當劍插入冰麵的一刹那,切雪停止了震動與鳴叫——它最終找 到了真正的歸宿。

失去了大日至尊者元神的白如衣,茫然片刻之後,屬於自 己的意識回流到體內。他額頭的太陽烏圖案已經消失,他再次 成為以前的白如衣,眉目俊朗而幹淨。

他俯身看著冰麵下的女子,恍然間覺得這個場景仿佛很多 年前便已經烙印在腦海之中。七百年前被封印在這冰下的女子 也是她啊!原來,他苦苦守候苦苦尋找的戀人,便是一直陪伴 在自己身邊的霓裳。

眾裏尋她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白如衣忍不住哭出聲來,他用力地砸著冰麵,可是冰下的 女子如同沉睡了一般。

“霓裳,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了,可是,還未真正得到, 便已徹底失去。”

“白如衣。”氣力衰竭的逍遙子斷斷續續地說道,“切雪 為你所有,普天之下隻有你能拔出這把劍。但是,請你一定不 要拔劍,一旦封印解開,大日至尊者將會重生。”

“我以我的生命詛咒,若你解開封印,你將和霓裳天涯 永隔——”

“生為人父,竟手刃女兒,我有何麵目苟活? ”逍遙子言 罷,用切雪自刎。他的雙眼望向高遠的天空,雪落入渙散無神 的瞳仁中,融化,沿著眼角緩緩滑落。

雪一片片落下來,覆蓋了整座山峰。那一樹梅花,忽然間

飄落,紛紛揚揚,如同下起了一陣花雨。

這一首雪夜的歌,一開場便成為絕唱。

這一段宿命的愛情,一開始便已經注定結局。

無論怎樣努力,也隻能讓遙遙相望的人近一些,再近一 些,然而終究隻能遙遙相望,無法圓滿,漸至相忘。

相望,相忘。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七百年。

這不過是永生而漫長的生命中短促的一瞬。

切雪劍矗立在冰雪之巔,落滿風雪。冰麵下是一個栩栩如 生的女子。

一身白衣的永生少年忍受著生命漫無涯際的孤寂,日複一 日地凝望著她。

隻要拔出那把劍,心愛的女子便會複活。然而,同時封印 的邪魔亦會蘇醒,引發天地浩劫。

他的手一次次拂落劍身上的雪花,一次次試圖握住劍柄, 卻又一次次退縮。

一年年雪落,一年年冰消。

少年深深地歎息一聲,伸手拔掉了那把劍。劍下被封印的 女子睫毛微微地抖動。在她睜開眼睛的瞬間,少年俯身吻上她 冰冷的唇。

那一刻,歲星隕落,少年灰飛煙滅。解語花自雪地中長 出,迎風怒放,花蕊中露出一張女人巧笑嫣然的的臉龐,她預 言道:“你和她天涯永隔,永無完聚之日,而她必將死在切雪 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