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叔拿起布架上掛著的白布,蠶絲製的,十分順滑,“一般的布匹都得先經過灰水處理,除卻雜質,但蠶絲這樣的布料就不可以,反而會損壞掉蠶絲的柔順度,所以就得先加明礬浸泡。”
一匹布的成型,從紡織到染色到定色再到晾曬,說起來是很容易的事情,但真要動起手來去做,去了解清楚,就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了。
看眼前學生乖巧,辛叔也教的認真。
老夫人在一旁看著,臉上表情緩和了些許,跟著其餘工人在染布坊內四處轉悠了一番。
臨走時則交代趙雙雙一定好好跟著辛叔學習。
先拋開織布不談,趙家的布莊都是有自己的織布坊,每一種布料種類乃至織法都很有一套準則,輕易錯不得。
辛叔也帶她四處走走,專門去看工人是如何將一匹上好的白布染出來的,在觀看的途中就順便給她科普染料的來源。
古代的染料實在珍貴難求,所以達官貴人和平民百姓的區分,也不僅僅隻是衣服料子的差距,還有顏色差距。
就好比眼前這缸紫色的染料,這樣的紫色原料就珍貴難求,要上萬隻骨螺才能染成一匹布。
而其他的染料也差不多,都是用草植物製成的。
“辛叔,沒記錯的話你剛才說染布的水溫一定要適中,還要不停攪拌,可我看他怎麽一直在加熱水?”
隔著染缸,整個院子氤氳著蒙蒙的白霧,那人夾著染棍不停翻轉,一遍又一遍的加熱水翻滾。
辛叔眯著眼看去,畢竟年紀大了眼神不好,示意她跟自己一塊上前,方才看清那小夥子染的顏色是什麽。
那小夥回頭一看,正是前輩辛叔,連忙打招呼:“叔,您今兒怎麽有空來啊!”
“老夫人讓我回來看看,順便教一下二小姐。我看你也是個師傅了,不如就由你告訴二小姐,為何染這樣的布料要不斷用熱水。”
那小夥點了點頭,看到她的時候愣了片刻,而後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手腳也迅速攪拌著染缸裏的布,解釋道:“這是八采真珠,不是珍貴的珍哦二小姐,是真假的真。”
“我還是不太明白....”
辛叔:“臭小子,讓你說直白點。”
“嘿嘿,二小姐,其實就是染料珍貴,反倒不好上色,不管是什麽樣的顏色,若是加了這八采真珠的話,那布匹曬幹之後必然是金光華麗,是真的會發光那種!”
這種染料很貴,所以染的方法就不一樣。那小夥說的不清不楚,辛叔甚是嫌棄,轉而繼續和趙雙雙解釋。
染布這一塊大概是知曉了,接下來就是晾曬。
先得晾個三成幹,然後再浸泡三個時辰,不多不少,最後再放在熱水裏煮上片刻,撈起來繼續晾曬個七成幹。
這樣反複個兩次,布料也就成了。
辛叔笑嗬嗬道:“其實說的再多,都得自己親手試一試,二小姐既有心好學,那不如自己試試?”
趙雙雙:“我覺得可以,不過染布之道過於深奧,如今買撲在即,我想問問有沒有速成?”
“速成?”辛叔有些為難,這染布本就是需要時間沉澱和曆練的,真要速成的話,欲速則不達啊。
不過既然二小姐都開口了,又是老夫人親自吩咐的,他自然不能推辭,因而使出了渾身解數來教導。
“一般宮女太監所穿之服都是用緞麵的,不過這裏的緞麵卻是最便宜的那種,絲滑通透,但染色比較困難,需要一定的力氣。”
他看向旁邊的一口綠色染缸,上前拿起染棍剛攪合了兩下,用力過猛,隻聽得‘哢嚓’一聲,好像是腰扭到了。
辛叔一臉抱歉,趙雙雙安慰道:“沒事,你在一旁休息,我自己試試,方才你所說我大概已經了解了。”說罷便讓其餘工人將他帶下去擦藥酒。
她學著夥計的模樣拿起攪棍開始上色。
一則現在經營布莊就得對自己的產品有所了解。
二則老夫人肯鬆口,可見是看在老太爺的份上,因為她對布莊有別樣的情感,所以才會偏幫她一些。
所以不管是做給老夫人看,還是體驗,都要做到最好。
剛攪了兩下,胳膊就有些酸,後來發現好像不能用蠻力,慢慢的就找到發力點。她慢慢攪動著,目光平靜的盯著綠色的染水,回想起字條一事。
莫非是三叔為了讓鋪子關閉而使出的手段?
他要關鋪子是為了替三嬸報仇還是別有圖謀?
罷了,想這些也沒用,當務之急就是按照陵容夫人所說,鋪子得繼續開下去,自己現在得做給老夫人看。
這一忙活就是大半天,都已經晚上了,管工過來叫她吃飯,卻被她給拒絕了。
管工也不好立馬就走,於是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這個二小姐神神叨叨的,心道這些千金小姐就是來體驗體驗生活,等待會吃了苦頭就知道了。
又想,反正天天大魚大肉,餓個一頓也不是什麽問題。
按照辛叔所說去攪,等色上的差不多的時候,又加了些許鹽,這個鹽也不是全部加完的,而是分開加進去。她做的認真,也沒注意到片區內已經沒人了。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風吹起來的時候,晾曬的布匹發出烈烈的聲響。
按照辛叔所說,這塊綠色的布也並不理想。
沒關係,再來一次。
她不是個輕易認輸的,自己準備好東西,又重頭開始。
第二次,上色效果不錯,隻是並非純正的綠色,顏色稍微淺了一些。於是她就去請教之前的染布工人,那些工人也不太想搭理,隨口敷衍著。
“我說這二小姐怕不是這裏有問題吧?”
“可不是,好端端的跑過來染布,這是要和咱們搶飯碗啊?”
“聽說是要經營布莊....估計是想體驗一下吧。”
“經營布莊會打算盤不就行了,染布做布幹啥?”
“誰知道呢,這些有錢人就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幹!”
按照那夥計所說,還是不行,這一次顏色又深了些。
沒事,再來一次。
沒事,再來!
這一試,就是一整夜。
等到天快亮的時候,終於染出一匹純正的綠色。
手也有些脫力,酸軟,連攪棍都握不住了。
好在她打起精神把染布晾好,然後便靠著染缸睡了過去。到點來上工的夥計看在眼裏,也覺匪夷所思,皆議論二小姐是不是瘋了,不吃不喝一整夜就是為了染一匹布?
消息傳到老夫人耳裏,她剛進染坊大門就看到竹竿上到處都是布匹飄揚,因為除了綠色,還有黃色,藍色。
連最難染的紫色也有兩匹,一匹深紫,一匹羅蘭紫,掛在晾架上,五顏六色的迎風擺動。
老夫人亦是眼前一亮,簡直不敢相信一晚上的功夫,這個初學的小丫頭居然真的染成了!
她在溫嬤嬤的攙扶下走上前,用手試了試色,辛叔佝僂著腰,也摸了摸,不由誇讚:“顏色鮮豔,不掉色,色彩均勻,夫人,這已經是一匹合格的成布了啊。”
溫嬤嬤也道:“是啊,看來二小姐可沒少下功夫,不過沒人指點她,她是怎麽做到的呀?”
“你們看,那邊,好多啊,該不會都是二小姐染的吧?”
“看不出來啊,這二小姐還真是有天賦啊!”
“那還不是隨了老夫人,聰明伶俐,一點就透。”
“還是老夫人教導的好才是!”
一旁的工人紛紛拍著馬匹,老夫人嘴上沒說什麽,心裏卻也覺得有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她微微一挑眉,喜不自勝。
“祖母,你來了。”趙雙雙把訂單交給管工,這才強打起精神行了個禮。
老夫人愕然,“這些都是你染出來的?”
趙雙雙點頭,“是祖父的心得告訴我的。”她揚了揚手裏的牛皮紙,老夫人這才恍然,“沒想到你竟有這等悟性和毅力,鋪子真交給你了,也算放心。”
原本老太太就是打算支持的,可尋不到合適的理由。
現在這個理由就有了,即便是老三也挑不出錯來。
“挺熱鬧啊,一大早在這集合呢?”一十七八的少年背著手從染坊大門走了進來,其貌出眾,鼻若懸膽,穿著一身灰白色鑲寶藍邊的勁裝,皮製的護手上雕了暗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