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站了好些百姓,指指點點,全是看笑話和熱鬧的。禁衛軍們站成兩排,筆直的立在門口,院裏的那幫人也是一臉冷漠,無所動容的將枷鎖、鐐銬戴在了楊父身上。

鐐銬三四十斤重,全副枷鎖一上身,瞬間壓彎了楊父的腰。

楊懷素站在人群外,原先還不曾覺得,原來父親是真的蒼老了,滿臉滄桑,鬢發如霜,那些禁衛軍全都冷著一張臉,毫不客氣的推搡著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

楊懷素再是繃不住了,直接把手裏的藥箱砸過去,被這突如其來的重物襲來,眾人立刻退了幾步側身閃過,那藥箱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林將軍腳下。

林將軍,便是看守皇城,守著皇帝那個林將軍,他皺著眉,眼中全是殺機。

楊父看著藥箱落地,先是一喜,雙眼又黯淡下去,神情十分複雜,楊懷素擠了上去,用手托住枷鎖,試圖幫父親分擔重量,“爹爹,你....”

“別說了別說了,你的醫術是我教你的,你那麽沒用治不好天子的病,我的臉也丟盡了,自然是要代你受罰的,好了,莫耽誤了,快些讓開。”

什麽九層葉,什麽醫術,什麽方子...都是爹爹想為自己開脫而已。

林將軍冷眼看著:“楊太醫還真是有個好父親。”

“爹,你從來都不知道這些事,你為什麽要認下?我醫不好皇上,是我自己的問題,為什麽你要替我認罪?我現在就入宮,我會一力承當!”

“混賬東西,你要是出事了,楊家怎麽辦?我可還指著你給我們楊家開枝散葉!”楊父鐵青著臉,吼了她一頓,看著自家女兒委屈那模樣,到底於心不忍,又低聲在她耳邊說:“你已經背負了太多,爹爹如何忍心我寶貝女兒去那陰冷濕地受苦啊,你別擔心,爹爹活夠了,就算是死了,也劃算,可你還年輕....得活著,知道嗎?活著才是最重要的,莫要再生事端了....”

林將軍沒聽到父女二人私語,逐漸不耐煩,推搡著楊父出了門。

鐵鏈子拖拉著劃過地麵,他走的更慢了,身後的禁衛軍一心隻想趕緊交差,直接上手去推,他腳下一滑,摔了一跤,腦袋狠狠撞在了門框上。

父親摔了一跤,她的心突然重重的跳了一下,邁出兩步就要衝上去,卻被一隻強有力的大手拉住胳膊,她回頭一看,驚愣許久,好半天才吐出兩個字,“大哥....”

符曉現在也是在風波上的人,不方便出行,所以刻意喬裝了一番,瞞過了所有人,還是沒能瞞住懷素。

他拉著懷素走到偏僻處,楊懷素緊咬下唇,“怎麽會這樣的....怎麽會無法控製...”

“最無法預料的就是無常,現在你打算怎麽辦?”

“原本事情沒有這麽嚴重,可如果真的要拉一個人出來頂罪,我怎麽也不能讓爹爹代我受過。”

“所以你打算去認罪?”

楊懷素無聲點頭,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符曉:“那你有沒有想過,很可能這就是有人要置你們楊家於死地,如果連你都折進去了,楊伯就更無人搭救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該如何是好?

沉默片刻,符曉眼皮一抬:“其實要救楊伯也不是沒有辦法,但你要和我說實話,從你為皇帝治病開始。”

楊懷素這會子反應過來了,方才心亂,沒能想明白其中道道,如今想想唯一能害自己的,能如此拿捏自己的,除了高巳就再也沒有別人。

一定是高巳!

她深吸了口氣,將遇到高巳和漠南人有聯係,將自己幫著他給皇帝下藥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說出。

末了,她極為堅定的說:“當時我真的沒有查出來任何問題,不止我,我還把藥給別人看過,也沒有任何問題,而且那段時間皇上的病是真的好了的。”

可為何不下藥之後反倒日漸萎靡...

莫非是那藥能讓人產生依賴?

符曉點點頭:“也就是說他發現你女兒身,以此威脅你幫他做事。你當時為何不與我說?”

如果當時就說了,興許還有法子補救,等到現在對方都出手了,就會顯得很被動。

楊懷素攥緊了拳頭,現在也是恨毒了那個丞相,咬牙道:“他答應過我,隻要做完這件事就不會有任何聯係和來往,也不會牽扯到我們楊家,可他...食言了!”

符曉安慰她道:“也怪不得你,欺君之罪,你也是為了楊伯,若是換做我,也許也不知該如何選。”

能被大哥原諒,就再也沒什麽顧慮了,她淚眼婆娑的看著眼前人,“都怪我一時糊塗,那現在怎麽辦?既不能暴露身份,又要救爹爹。”

現在處境艱難,一旦暴露身份,即便查出皇帝病情惡化和楊懷素沒有關係,可因著欺君的事,也保不住她的性命。

他緊皺著眉頭,若是高巳當真與漠南勾結,那麽大梁相當於是一塊肥美的肉,隻要內部一瓦解,就能徹底落入漠南人手裏。不光如此,旁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西夷人,大梁很快就會被瓜分。

而到那時百姓們如何自處?

想起以前交戰時的屠城惡名,便已讓人不寒而栗,所以他才會在這個時候和周延澤站在同一陣線。

周在外,是他第一道屏障,也是大梁的屏障。如果周延澤一旦倒下,京都便會落入穆王手中,假設穆王和皇後有所勾結,再想奪回皇權,便是難於登天了。

楊懷素:“大哥,是我一時糊塗,釀成大錯,不管如何現在也得設法先救出父親,不然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要救你爹爹倒是不難,除了證明他無罪以外,就得有一個人肯作出犧牲,肯在這個時候與你楊家聯姻。”

聯姻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這樣一來,楊家不再勢弱,若是高巳沒有證據的話,也無法繼續打壓。

但這樣一來,楊家的利益就會和那邊人綁在一起,榮辱與共,一損俱損。

楊懷素未曾想過要嫁給誰,可現在隻要能救出爹爹,別說嫁人,一命換一命也行。但關鍵就難在她還不能承認自己的女兒身。

不知趙雙雙何時來的,符曉表情鎮定,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發覺她手很涼,便用雙手捂著,試圖給她些溫暖。

趙雙雙繼續說:“隻是你現在的身份可不能嫁人,但不代表不能娶別家的姑娘。”

楊懷素:“可這樣一來我豈非更要暴露身份?而且也是害了別的姑娘,為了救我爹爹,害苦了別人,也是不可取的....”

趙雙雙正要開口,符曉卻已然明白她的意思,以眼神示意,警告她不許胡說。趙雙雙拍了拍他的腦袋,“都這個時候了,還顧得這些?再說楊家不是於你也有恩嗎?你們不是自小要好嗎?相信你也不希望楊伯父出事。”

說的沒錯,但符曉還是覺得不舒服,滿臉不悅:“所以你就要犧牲自己?”

“這也不叫犧牲,首先,我和懷素都是女子,第二,她身份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我是最佳選擇。”

楊懷素不由的點了點頭,確實如此。

趙雙雙站起身來,“第三,誰說就要馬上成親了,我與懷素可以先定親,高巳若是知道,必定會有所忌憚,趁此我們就可以毀了所謂的證據,沒有證據的指控,楊伯父當然就是無罪的。”

這一點勾起了楊懷素躍躍欲試的心。

她眼中燃起一抹希望,隨之又破滅,如此豈不是糟蹋了無雙的名聲?再一看旁邊的符曉,整張臉被陰雲籠罩著,她心裏多少有些怕意。

符曉深吸了口氣,拉著趙雙雙往外走,隻丟下一句:“我會想辦法,你別輕舉妄動。”

趙雙雙險些跟不上他的步伐,之前去報信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生氣,聽聞無暇在他麵前編排自己的時候,依然沒有生氣,但偏偏說是要和別人定親他卻氣到不行。

關鍵這有什麽好氣的,都是權宜之計罷了。

何況對方也是女子,兩個女子能發生什麽?

“我的手,快斷了,斷了!”

符曉立即鬆開了手,一時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心疼,臉上表情多變。

趙雙雙忍不住笑出聲來,“你什麽時候學變臉了?那你會噴火嗎?”

“會,現在就有一團火。”

表情嚴肅,看來不似玩笑,趙雙雙平複了心緒,不打算和他硬碰硬,隻道:“那你有更好的法子嗎?”

符曉說:“趙家已在風波之中,何苦再次牽扯進來,如果一旦這麽做了,所有的敵意都會轉移,你可能承擔?即便你能,又可有為趙將軍想過?”

他緊緊拉著她的手,“未必要這麽犧牲,辦法有許多,容我再想想,不僅如此,眼下更需要解決的是皇城裏的危機,除此便是恢複懷素的身份,至於楊伯伯那邊我自有主意。”

看他眼神裏充滿了堅定,不知為何,那種不安的感覺果真逐漸散去。

二人達成了共識,拉著手往巷口走去。

途中又提起之前趙無暇的事,趙雙雙知道其中有什麽東西,於是故意逗他:“看來符督公當真是豔福不淺,是我擋了你的桃花唄。”

符曉:“桃花?是劫吧。”

“桃花劫那也是桃花啊...”

符曉搖搖頭:“原以為你和其他女子不一樣,原來也會拈酸吃醋。”

趙雙雙別過頭去:“誰拈酸吃醋,我隻是覺得不喜歡就要表達清楚,你倒是怕傷害對方...”

“我不怕。”符曉依舊堅定,真心實意的看著她:“我不怕傷害誰,唯恐惹你不悅。明日找個機會我便說清楚,等此次風波平息,便以萬金聘之,八抬娶之,婚書為契,迎你過門。”

原本就是打趣,倒沒想到他竟如此認真對待。她足足愣了好一會兒,雖然她一向不拘泥於形式,什麽電視裏的求婚,氣球,戒指,花海,統統都可以不要,甚至覺得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