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嗆啊....趙雙雙捂住口鼻,“它放在車廂裏太嗆了,所以我把它移出來...你應該不需要了吧?”
符曉哦了一聲,讓人換了個巴掌大小的茶爐過來,這個炭盆就這麽被無情的丟下了。
他掀開簾子鑽了進來,趙雙雙主動移開了一個位子,把正中央的‘禦用座椅’讓給了他。
符曉也沒說什麽,坐下之後整了整長袍,而後便閉著眼沒再說話。
沒過一會兒,外麵的動靜沒了,想來是東西已經都裝好了。容楚探了進來,“督公,完事了,咱們現在可以出發了。”
符曉:“有兩輛馬車。”
容楚:“我知道啊,原本屬下想去後麵的馬車的,可是掀開簾子一看,幾口箱子呢,沒屬下容身之地了,勞駕讓我擠擠唄?”
然而符曉隻是閉著眼,沒說話也沒吭聲。
車內氣氛一下子就凝固了,跟外麵的冷風一樣,刮的人臉蛋生疼,一時尷尬無比。
就在容楚快要認命的時候,趙雙雙打了個響指,拍拍自己身邊的位子,“你坐這。”
說著,她就往符曉的方向移了一下,符曉微微蹙眉,下意識往左邊挪了挪。
容楚二話不說,一屁股就坐了下去,笑嗬嗬道:“還是這裏邊兒暖和,可真是托了姑娘的福,以前督公都不讓屬下跟他坐一車的!”
趙雙雙悄悄側目,看了看旁邊的符曉,見他神情平靜,這才稍稍放心,而後問道:“好端端的,怎麽帶這麽多箱子,都裝的什麽?”
“姑娘有所不知啊,出門在外吃喝拉撒是免不了的,運氣好呢,咱們住客棧,運氣不好那就得荒郊野外湊合啊,所以我每次出門前棉被啊,吃的喝的用的,乃至氈包都折疊好了,全都在車上,所以咱們....”
“能不能安靜點?”符曉倏爾睜開眼,冷冷撇過,他的目光宛若刀子,容楚下意識咂了咂嘴,趕緊把嘴閉上。
但他還不死心啊,又起身坐到了趙雙雙旁邊,“姑娘別怕,他就這脾氣,人家話一多他就懶得聽....”
他這下擠過來了,如此倒是把趙雙雙擠到中間去了,離符曉近了些,才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橙花香味。
橙花是那種回青橙開的花,帶著青青的白花,清苦中又有一點點柑橘味的花香,特別的清新。
都說太監身上很臭,因為他們那個的時候並不完善,容易感染,死亡率很高,就算還健康活著的,大多也都有病根,完全就不受控製,所以平日裏連水都不敢多喝。
可為何他身上一點雜味都聞不到?
符曉似有所察覺,她越是無畏的靠近,他心裏就越覺得惶恐,那種不安的感覺一直在心裏彌漫。
他還記得五年前也有個女子,從一開始的無知無畏,到最後的失望而歸,那模樣那表情,他記得十分深刻。
沒有人會喜歡他們這種殘缺不全的人的。
不會有人喜歡的。
“容楚!”
“屬下在!”容楚立馬反應過來,“督公有何吩咐?”
“我要喝茶。”
“屬下就知道您會這麽說,早準備好了。”說著,他從懷中掏出茶包。
先用沸水把茶具燙煮幹淨,然後再洗茶,衝茶,總之費了好一道工序,才泡好一壺茶。
不過話說回來,四匹馬兒在外疾馳,這車內竟一點都感覺不到顛簸。
察覺趙雙雙好奇的目光,容楚詭秘一笑:“二小姐是不是很好奇為何滴水不灑?那自然是屬下內功高深。”
趙雙雙:還真有內功?
容楚笑嗬嗬道:“其實是出發前督公專門讓人加了減震的軸子,估摸著是怕顛....”
“這茶....”符曉吹了吹上麵的浮沫,“味道似乎不對。”
趙雙雙也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小口:“哪有什麽不對,差不多就行了,出門在外的,大家都湊合一下吧。”
這話一出,車內再次陷入寂靜。
外麵的景色一直在移動,車內越是暖和,人就越發的犯困,迷迷糊糊的,趙雙雙也靠著車壁昏睡了過去。
夢裏她好像看到自己好像回到了家。
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夾著手機,在找鑰匙開門,然後就放下了手裏的快遞盒子。
再之後一道黑影倒影在窗外,他宛若夜間行走的鬼魅,尤其那雙眼睛顯得空洞又無神,像是兩個窟窿。
那個趙雙雙也發現了這個黑影,兩個人對視了片刻,那黑影忽然抬起手,他手腕上也有個相同的玉鐲。
可下一刻,居然發瘋般撲向了趙雙雙,伸出光禿禿的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趙雙雙拚命用手撲騰著,就像溺水的人不斷在呼救一般,掙紮了片刻,她才從夢中轉醒。
看清眼前的場景後,才稍稍覺得安心了些,隻是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符曉察覺動靜,側目看她:“你怎麽了?”
“沒事....”趙雙雙扶了扶額頭,下意識的看著手腕的鐲子,剛才是做夢嗎?
符曉撩開簾子看了看外邊,此時早已出了洛都,馬車也馳騁在官道上,朝著江州方向出發。如果沒有估算錯,下一站就有個驛館。
他轉頭看她,“你再堅持片刻。”
趙雙雙:“不是因為腳痛,是做了個噩夢而已,沒什麽的,我們還是盡可能的一口氣趕到江州吧。”
符曉:“你也不用逞強,如果真的不舒服就早些說出來,免得大家都麻煩。”
“我明白。”
畢竟這次不是去遊山玩水,除了查疫病源頭,更重要的是她還有自己的事情要辦。
這一路馬不停蹄的趕過去,終於在第四天的時候車夫也熬不住了,趕緊找了個驛館投宿,說是讓馬兒也歇歇。
那車夫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看趙雙雙下了馬車,絲毫沒有那些貴女的矯情和嬌氣,不由對身邊另一個車夫說,“這姑娘是我見過最能吃苦的。”
“是啊,姑娘還挺能忍,你瞧著沒,她裙擺下麵都是血呢,估摸著是腳傷裂開了。”
“哎喲,當真啊,那這可不得了哇,得趕緊跟督公說去。”
“走走走....”
在小二的安排下,趙雙雙自己獨住一間屋子,為了避免爬上爬下,就安排在了後院。
她回到屋裏就趕緊拿出楊希德給的傷藥,小心翼翼塗抹在小腿上。
雖然不顛簸,但是一路上都在馬車上,除了下來吃飯方便,幾乎都沒法走動,全身都腫了不少。這小腿一腫,傷口就又裂開了,因為給撐破了。
不過還好,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嚴重。
這些傷基本都在小腿肚上,她歪著頭,沾著藥膏小心翼翼擦拭著。
“聽說你傷口破裂...”男人抬腳走了進來,手裏握著一個藥瓶,順著雪白的藥瓶望去,便是他那骨節分明的手,以及微微泛黃的老繭。
符曉立即側轉身,“這藥有鎮痛效果,明日你不用隨我入城,暫且在這裏安置,我已經和驛館老板打了招呼。”
趙雙雙遲疑了一下,這是說明他念著自己身上的傷,怕自己拖累於他?
她放下裙擺,抬手接過他手中的藥瓶。
“你是怕我拖累你?你放心,我說過不會給你添麻煩,就一定不會給你添麻煩。如今都到了江州,你卻不讓我進城....換誰都沒法接受。”
“不是!”符曉回轉身,看著她已經穿戴整齊,這才鬆了口氣,“我是怕你有危險,畢竟你是趙將軍的女兒,如今跟我出來,我就有責任的。”
說來這個人還真是臉皮薄,隻是看個小腿而已就羞得紅了臉,那要是擱現代,袒胸露背,他這樣的人可該怎麽辦?
偏偏他這廂又是一副嚴肅的態度:“方才你歇息的間隙,我已經在周圍查過,附近幾個村子都被燒了。”
“你是說焚屍?”
“嗯。”
當疫病無法控製的時候,為了減輕他們的痛苦,為了不讓疫病擴散,一把火下去,是最簡單粗暴的方法。
“官府那邊怎麽說?”
“曹大人已經來過,與我交代了細節,我嘴裏說明日進城,實則,今夜我就要行動。”
“隻有這樣才能看到最真實的情況....難怪你不肯帶我去了,我現在這個狀態確實隻會拖累你...那我就留在這裏等你。”趙雙雙垂下眼眸,難掩失望。
符曉卻遲遲收不回目光,她的腿到現在還在流血,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又該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他想又想還是忍不住問:“就算你囤了藥材,可如果這次接領任務的是別人,若是以你性命相要,你打算怎麽辦?”
趙雙雙愕然,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她也並不想隱瞞,就如實道:“不,不管是不是你,接受這次任務的人都一定會來,事關霍亂,關乎蒼生,他若是不來,有幾個腦袋可以掉?”
“那我再問你,你如何能預判到會爆發霍亂?”
“不,你不應該這麽問。”趙雙雙抬頭望著他,“天災人禍,有天災必然有人禍,不管何時何地,做藥材生意本來就不會賠本,若是有疫病發生,囤積的藥材可以坐地起價,若是沒有,我也不虧。”
“僅僅如此?”
“僅僅如此。”
“好,你安心養傷,我讓容楚留下。”
“不用了。”
“為何?”
趙雙雙聞言一笑:“你都說江州城危險,你比我更需要,我住在這裏,一無仇家二無歹人,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