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淩是被熱醒的,他將身上被子掀開,手臂打到什麽東西上,發出“啪”地一聲。
睜眼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架馬車裏,身下搖搖晃晃,整個馬車似被簡單改了一下,能讓他躺的平整。
“您醒了?”
似是聽到馬車裏的動靜,金戶從車外鑽了進來,倒了些水。
秦淩剛剛覺得五髒六腑都有火在燒,喝了水才覺得舒服些,他掀開窗子向外看。
滿目蔥鬱顯然已離開了西北,可現在正值冬季,就算不在西北,也不會有如此茂盛翠綠的景象啊?
他疑惑看向金戶,金戶當然明白他的意思,連忙解釋道:
“主子,我們剛剛進了太行山外沿,婕”,他忽然想到張二噶說,不能再這麽叫,忙改口又道:
“四禾姑娘說,來太行山也許能解您身上的毒。”
金戶話隻說了一半,他沒敢告訴秦淩,他腿上的傷和已經啞掉的喉嚨,沒有法子治了。
窗子被敲了敲,張二噶問他能不能進來,隻見他鑽進來,將一顆黃籠果送了來。
“進太行山腹地還需兩天,還得先用這果子應付著。”
張二噶指了指外頭又說,入夜不能趕路,大家暫時找地方休息一晚。
接下來的路,馬車是走不了的,眾人需要養好精神步行進山。
被扶下馬車,秦淩這才發現,隊伍裏不隻是金甲衛、太行山鬼們、還有幾十個定北軍身強力壯的士兵。
“是高將軍派他們來的,說怕有什麽危險,主子您昏迷時,他一直營帳外等候,說是要當麵謝罪,但您一直到出發都沒醒。”
金甲衛們本是窩著滿肚子火,但一路上,定北軍士兵卻說,他們高將軍本不是貪生怕死之人,隻是不願手下這麽多人都無辜喪命。
反咬秦世子後,高將軍不僅幾夜未眠食不下咽,甚至說若秦世子回京後被定罪處死,那他願自盡謝罪,去九泉之下向世子賠罪。
太行十萬大山,越向腹地走,氣溫愈發高格外舒服,仿佛春日正午的陽光,不驕不熱帶著幾分爽利。
定北士兵哪裏見過這樣的山林美景,一路上眼睛都忙不過來,甚至有高頭大漢伸手去采花。
跟著張二噶那夥兄弟們,成為真正的山鬼之後,發現自己腦海裏仿佛有了張太行山地圖似的,就算沒走過的地方,也能清晰知道是哪裏。
看見定北士兵對太行山這般喜愛,他們打心眼裏覺得高興,晚上休息時,也為他們介紹著。
往東南方向走,有處七彩穀,那裏有大大小小幾十條溪流彩池,水下石頭五彩斑斕格外漂亮。
要是外左邊走,清晨能看見太行雲頂山的雲海,登上高處能看見漫無邊際的雲,它們翻湧浮動壯觀極了。
山鬼們說的起勁,定北士兵聽得興奮,兩群人聚在一處好不快樂,連平日不苟言笑的金甲衛,也不自覺跟著笑了起來。
“很多年前,婕氏一族進山時,也曾這般聽著山鬼們說太行十萬大山的故事。”
沉默的四禾忽然開口,她看著遠處熱鬧的一群人,眼底露出幾分感慨惋惜,更多的是翻湧而來的怒意。
張二噶看向她,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心裏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真的是她麽?”
四禾眨了下眼,回眸望向他,不清不淡地說了句:
“當然,那年可是我將你從深坑裏救出來的。”
他輕輕鬆了口氣,可下一瞬她說的話,卻讓他徹底僵在原地,送到嘴邊水袋裏的水,都流了大半出去。
“隻不過,我活的時間比你想象中要久很多。我不僅是山鬼王,更是太行山第一個山鬼,吃了多少次山精連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山精...難道她已經活了幾百年?張二噶苦笑著擦掉嘴邊的水,訕訕道:
“別鬧了,我是小孩子的時候,你比我沒小幾歲。”
四禾指著七彩穀方向,說了句:
“如果你喝了那裏的溪水,就會想起很多事,比如幼時被婕家人逆改的記憶,除了你謝青雲也是一樣。
整個太行山除了婕家人,你與他是被我救回來的意外。”
張二噶覺得自己應該消化一會兒這些信息,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不配站在她旁邊,特意拉開了一段距離。
始終默默注意著這邊動靜的秦淩,看著張二噶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慌張走遠,不禁低下了頭,他們剛剛在談什麽...
夜色裏隻有篝火的光,在風裏忽明忽暗,她始終自己站在原地。
在大家都要躺下休息時,她忽然向著林子深處走去。
秦淩忍不住站起來,腳下踉蹌被金戶扶住,見他眼中有焦急之色,且始終盯著四禾姑娘離去的方向,金戶忙說:
“主子,這可是四禾姑娘的地界,您不必擔憂。”
當真是關心則亂,可就算知道這裏是太行,但待大家都睡了,她還沒回來,秦淩還是勉強扶著樹站了起來。
他踉蹌著撿了根樹枝,向著之前她離開的方向慢慢走,焦急取代了腿上傳來的痛意,走了很遠還是不見她的身影。
下意識他想張口喊禾兒,最後隻能無功合上了唇。
“在找我”,身側忽然傳來她的聲音,秦淩轉身速度太快,直接栽倒摔了個結實。
她伸出手去扶,他卻擺了擺手,自己硬咬著牙站了起來。
無事就好,他一瘸一拐往回走,四禾看著他的背影,開口問道:
“想不想去看看隻屬於太行的奇景?”
夜,越來越深了。
兩人坐在同一塊巨石之上閉眼小憩,耳邊是蟲鳴鳥叫。
秦淩感覺袖口被輕輕拽了一下,他睜開眼,天色已經朦朧亮了起來。
“太行雲頂山的雲海日出,山峰雲霧浮光躍金、其美妙不可言。”
天邊依稀開始出現紅霞光暈,隻需不久,初升日光便會出現。
秦淩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遠遠眺望著山穀雲海,心中默默說著:
“禾兒,謝謝你,讓我看見這麽美的風景。”
這時,四禾看著天邊雲霞,喃喃開口道:
“很久以前,我便盼望著能讓你看到,那時我們還是公主與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