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現在不可輕舉妄動,若此時離開西北邊境,無論往哪個方向去,都會被認為是起兵造反。”
高將軍在營帳中盯著地圖,他麵色凝重手指重重點在那處,說:“軍中糧食所剩不多,為今之計隻能退進胤城,逼那狗官為我等證明。”
兩天兩夜未睡,秦淩看著高將軍眼球裏布滿了血絲,聲音沙啞的像是砂紙在蹭鐵皮。
他沒有看地圖,隻是透過營帳口,望向外麵垂頭喪氣走過的士兵。
答案其實早就注定了,他與高將軍都不是貪生怕死之輩,隻是身後還站著這麽多年輕的士兵。
他們有些是主動,有些事被迫,但無論怎樣,都硬生生在這裏守了那麽多年。
甚至定北軍中的很多人,沒有瞧過花燈沒有進過餐館,京城繁華熱鬧隻存在於他們想象裏。
這些孩子們的手,沒有握過精致茶具,永遠都是粗糙得,捏著舊刀在西北邊境巡了無數次。
“從前,我認為慶都是囚人的箭籠,我費勁全部力氣付出了巨大代價,弄丟了自己最愛的人,才回到大蒼。
可不過短短兩年時間,在這裏所經曆的,更甚慶都千萬倍。”
秦淩看似雲淡風輕的敘述背後,充滿了自嘲無奈。
他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從何會一次次麵臨這樣的結果。
在這一刻,他終於能體會到,禾兒收到和離書時有多麽絕望。
她什麽都沒有做錯,偏偏要幾次三番經曆最痛苦之事。
高將軍用力捏著鼻梁,半響開口說道:
“昨夜你又沒有讓軍醫熬藥”
秦淩點點頭,無所謂搖搖頭:“無妨,身體已好了大半。”
高將軍這次沒有回話,他能看出秦淩情緒的變化。
如果說剛來西北時,他還是一頭充滿力量頭腦清晰的猛虎。
那麽如今他就像頭失去了獅群,自己也遍體鱗傷,失去鬥誌和生活意誌的孤獅。
高將軍相信,如果不是還有定北軍,他會毫不猶豫放棄掙紮,哪怕下一刻就被會冠上汙名萬箭穿心,他都不會眨下眼睛。
“將軍,入胤城確實是最後之法,秦某認為應讓士兵們,令備一套百姓所穿常服。
進入胤城後,留部分士兵引人注意,引起百姓混亂,讓大部分士兵穿上常服混入其中逃走。”
秦淩說完,高將軍卻搖搖頭:
“那其他兄弟們怎麽辦?不可,本將軍斷做不出此事來,定北軍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營帳外忽然傳來騷亂聲,兩人一起衝出去,卻見幾人連滾帶爬跑過來。
“慌什麽!哪還有士兵的樣子!”
將軍發火,幾人也顧不得了,慌張指著遠處道:
“來了好多人!黑壓壓望不到頭,往胤城方向去了,怕是足有近七八萬人!”
整個定北軍不過八萬六千人,西北常年寒風裹挾飛沙,鄰國大金吃不得這苦頭,守分界線的軍隊,每半月便輪換一次。
如果真來了那麽多人,定北軍根本進不了胤城。
高將軍強裝鎮定命人牽馬來,他要親自去看看那十萬大軍。
“將軍!不可”,秦淩站在馬前,可高將軍卻篤定是手下士兵緊張看錯。
“狗縣令派出去的人不過出發兩日,根本到不了京城,陛下又怎麽可能派十萬大軍來圍剿我。”
可秦淩寸步不讓站在馬前,嚴肅地看著他道:
“從此處出發,兩日時間快馬加鞭能趕到的地方,是雄州。”
高將軍驀地鬆開了手中韁繩,他難以置信看向秦淩,猶豫半響。
“睿親王封地雄州,十萬軍權…”
可秦淩是睿親王的孩子,做父親的難不成要親自殺了他。
若說之前,猜測換了幾輛馬車草藥的人是睿親王,高將軍還將信將疑,現在他卻已經深信不疑了。
果然,還沒到傍晚,胤城就有了消息。
三萬大軍駐紮城內,另有七萬大軍分三路將西北邊境堵的如鐵桶一般,徹底斷了他們的生路。
“殿下,胤城傳來的信,說是務必親自交到您手上。”
秦淩打開信,上麵字跡他熟悉的很。
信上內容寫著明日午後,請他在胤城城門外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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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裏,張二嘎輾轉難眠睡不踏實,幹脆穿衣走了出去。
大漠黃沙他待的並不習慣,唯一欣慰的是,這裏夜空與太行山一樣,繁星閃爍十分明亮。
四禾睡的那間帳篷,還燃著微亮的燭光,她應該也沒有睡。
還真是,她裹著衣裳從裏麵走出來,像是知道他在外麵似的,指著東南方向道:
“睡不著便出去逛逛吧,不走太遠,遇不到雄州大軍。”
說完,她鑽進了帳篷,但又很快補了一句:
“去我指的方向,若不然你走丟了,不知去哪你尋你。”
張二嘎幹脆回去,裹了件稍厚些的披風,騎馬離開了營地,鬼使神差般朝著東南方向慢慢逛。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有了睡意。
當他準備調轉馬頭回去時,卻似乎發現遠處出現了個黑點,那黑點緩慢移動著…很像個人。
加快速度衝過去,果然越近越像人,那人腳步踉蹌搖搖欲墜,下一秒整個栽倒在地。
安寧走了整整一日,怕被歹人發現,幹脆在入西北邊境時,就棄了馬。
她尋著自己兒時,來軍營探望二叔伯的記憶,走了很久很久。
可當依稀能看見營地火光時,她卻感覺身上已經冷到極致,連腳趾都快被凍僵了。
她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可眼前火光沒有越來越清晰,反而變得模糊起來。
身上忽然不那麽冷了,她甚至覺得有些熱,煩躁地脫掉了禦寒披風,甚至脫掉了外衫。
“安寧縣主?!”
恍惚中,好像有人在喊她名字,還往她身上蓋衣裳。
“熱…我不穿”,她推搡著身邊人,可手卻已經沒有半絲力氣。
張二嘎知道此時她已經失溫了,不然不會覺得熱。
他幹脆用自己披風將她包起來,迅速翻身上馬往軍營疾馳而去。
守夜士兵見他大半夜,居然不知從哪扛回來個女子,忙去通知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