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京城及更北麵的百姓來說,這年秋天發生的平叛之戰開始得突兀,結束得也很突然。
本來預計可能要打上一年半載,卻在小年之前因為一個變故突然加快速度,最終以朝廷軍的壓倒性勝利為終點。
說起這個變故,常德府的百姓就最有發言權了。
普通老百姓隻知道打仗了,連跟朝廷打仗的那一方究竟有哪些王都不清楚,更別提為啥打仗了,反正他們隻能拖家帶口逃難,逃不了的就聽天由命,努力熬過某些屬蝗蟲的兵痞掃**,靠著家中剩下為數不多的口糧艱難度日。
對百姓們來說,雖說縣官知府不是啥青天大老爺,衙門的小吏也很黑,平時交糧稅時總要被他們踢鬥淋尖的惡行氣得眼淚汪汪,還敢怒不敢言。
某些蛀蟲壞歸壞,他們總不至於冒著被殺頭的風險涸澤而漁,曉得踩在百姓們的底線之上盤剝,故而,大部分人的日子總還勉強過得下去。
可,到了戰亂時,從前的規矩驟然被打破,一年一度的盤剝也變成如今隔三差五就強迫每家每戶納糧的惡霸行徑!
於是,在經曆了這些糟心事後,大部分百姓心底都暗暗盼著朝廷軍趕緊打過來。
常德百姓也一樣。
就在他們打算效仿樂州百姓偷偷給朝廷軍開城門時,一個可怕的消息在城裏城外傳得沸沸揚揚。
說是常德的地龍馬上就要翻身了,這是上天對叛軍作亂降下的懲罰。
有些七老八十的老人聽了這話,也猛地想起,他們小時候確實發生過一次劇烈地動,那之前幾天,家裏的水井確實會冒出奇怪的泡泡,養的雞鴨鵝貓狗也表現得比往日焦躁。
諸如此類的現身說法一傳開,本來還將信將疑的百姓們頓時慌了。
雖然不是人人都見過地動,可都聽說過,地動是要死人的,能死很多很多人,最厲害的沒準會把整座城的人都埋到地底下。
這下,百姓們才不管守城軍的刀劍有多鋒利呢,他們必須逃出城外,離得遠遠的!
守城軍內部也有不少士兵心生膽怯,不敢冒著被地龍“吃掉”的風險繼續駐守城中。
巧的是,駐守常德的將領正好是個膽小鬼,見狀不妙,趁人不備帶著一眾親隨跑了。
樹倒猢猻散,沒了帶頭的,底下的士卒也慌不擇路跟著跑,正好被衛城的軍隊直接接收,納為己用。
到了“預言”的那天夜裏,幾乎空無一人的常德城果然發生了劇烈的動**,連南麵的城牆都在搖搖晃晃中轟然倒塌!
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常德府百姓既恐慌又感動,更徹底信了地動前北麵朝廷軍放出來的“老天爺發火”的說辭。
過後,朝廷軍光明正大進入常德,一麵駐防一麵救災。
幸免於難的百姓們當中,也湧現出許多毅然投軍的義勇之士。
“要不是朝廷來人,咱們怕是都要死在睡夢裏了。”
“可不是呢嗎?大半夜地動,這誰能反應過來?”
“就算躲得過地動,這寒冬臘月的,沒了屋子避寒,還不得凍死在外頭?虧得朝廷提前派人來救,不然啊,我爹娘老胳膊老腿的,肯定沒了。”
沒幾日,常德地動一事就被刻意傳向南方各州縣,其中不乏真心感念朝廷軍救助之義、唾棄叛軍掠奪錢糧的普通百姓現身說法,變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平叛軍一路高歌猛進,以摧枯拉朽之勢收複失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就是離常德很遠的東麵,竇主帥率領的主力也感受到了這股無形力量帶來的好處。
臘月廿九這日,安王兵敗繼續南逃,被窮追圍堵,最後拒絕登船出海,自盡於台州府。
消息傳回來,除了極少數人暗暗唏噓感慨兩聲,大部分人都隻拍手叫好。
尤其是被軟禁多日、已經憔悴不堪的康王,獲得自由後,第一時間就是跪著寫了封血書送往京城,向皇帝老子請罪。
新年元日,皇帝祭天之時親口宣讀了一封聖旨,封簡王為太子。
即便有安王瘋狂潑髒水的檄文在前,但,祭天時皇帝挺得筆直的身板,就是對那控訴最有力的無聲駁斥。
早有預料的文武百官並沒異議,老老實實跪地高呼太子千歲。
畢竟,今年秋冬這場內戰波及到的地方主要集中於中原腹地和江淮一帶,而北麵最狡猾的敵人不知為何竟真的消停下來,沒有趁火打劫。
普通人不知道,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並非隻源自那張薄薄的兩國和議文書,還有隱藏在水麵下的暗中角力。
皇帝本人和他的幾個心腹重臣卻是心知肚明,這裏頭少不了簡王數月前的獻計。
其他中低層官員即便一開始不知道,隨著近來局勢明朗,也逐漸聽說了此事,曉得那位不愛出風頭、出身不算高貴、性格相對溫和的簡王,居然在離京前就跟陛下提了個堪稱“毒辣”的建議!
麵對北胡等外敵,大燕曆來都是采取保守防禦方針。
對麵來攻打,就把他們打回去。最好的情況是,在對方動手前收到風聲、搶先一步震懾對方。最壞的情況嘛,就要數幾年前的壬申之變了。
即便前兩年抓到對麵潛伏進來的細作,大燕朝廷也隻是憤而把他們抓起來砍了而已,根本不舍得花費大筆軍費去主動進攻北胡,以發泄這種憋屈。
簡王的提議便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既然北胡能安排細作來大燕,搞投毒那套騷操作,那麽,反過來,大燕也可以安排幾個線人潛伏到對麵挑撥離間。
近來,大燕內部打得那叫一個火熱,北胡哪裏會不知情、不動心?可他們沒法打,就是因為幾個自稱都有繼承權的皇子還在打架,根本無暇顧及南麵這塊肥肉。
加上寧、安二軍隻調撥小部分士卒南下支援,大部分精銳還在邊疆各處關鎮上駐守著,沒給外人鑽空子的機會,北胡那邊即便有些餘力,打這一仗也不劃算,還容易讓自己的勢力被削弱,給幾個兄弟可乘之機。
總之,經過這一次的實踐,派細作去敵國被證實是個性價比極高的法子,提出這一建議的簡王能得皇帝陛下青眼,馬上就要被封為東宮太子,就一點也不出奇了。
雖說簡王離英明神武、大帝之資還遠著,可,跟現在還活著、也沒造反的皇子們一比,他妥妥的鶴立雞群啊。
跟在立太子之後,還有另一份長長的封賞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