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這個時候,時雪菲都會來阿德萊德看望陳航。
失去刻骨銘心愛過的人,是用一生都難以治愈的傷痛。但好在,她並沒有日夜鑽在苦痛的回憶裏,因為她記得陳航最後一次飛行的那天早上,吃完早飯的他,親吻了她的臉頰和她手上的戒指,用最溫柔的聲音重複了每次飛行前的誓言。
——“我一定會平安落地,如果沒有,你也要快樂的活著。”
她想,她一定要每天都麵帶笑容。
因為她的工作,是最接近天空、最接近他的地方。
和許博洲沿著小路往下走,是一副宛如電影畫麵的海景,時雪菲笑著說:“還記得嗎?Kevin說,住在阿德萊德的狗,都比其他地方的狗要快樂。”
碰上好天氣的阿德萊德,海水格外清澈,淺沙細膩,路邊還有渾身鬆弛的男人,吹奏著薩克斯,好像所有人都不急不躁的在這裏,等待一場愜意的日落。
許博洲知道,陳航打算在這裏買房,等退休就和雪菲定居在這裏。
這些遺失在天際的美好,隻要一想起,他心就會痛,會自責。
事到如今,他依舊無法真正的從“凶手”的陰影裏走出來。
見朋友情緒又一次低落,時雪菲站到了許博洲身前,看著他的雙眼說:“Glen,有好幾次,我都夢見了Kevin,他在夢裏和我說,不希望每次談到他的時候,你都愁眉苦臉,他問我,你是不是不把他當朋友了,怎麽都不笑了,他還說,想像以前一樣,和你坐在這裏,喝兩罐啤酒,哼哼歌,聊聊天。”
許博洲慢慢抬起頭,海風吹拂著時雪菲的發絲,逆著光,也能看見她眼角的濕潤,他知道那是她安慰自己的假話而已,可的確管用。
他上前,輕輕給了她一個禮貌的擁抱:“謝謝你,Shirley。”
兩人都從沉痛的情緒裏走出來後,時雪菲去後麵的小店買了兩瓶啤酒,和許博洲並肩坐在長椅上,看海,吹風。
冬日的陽光不烈,輕柔舒服,觀景的摩天輪在緩緩轉動,時雪菲用手肘頂了頂許博洲:“誒,你真不夠意思,怎麽?隻把Kevin當朋友?和penny談戀愛了,也隻給他發信息,都不跟我說。”
許博洲一怔:“你怎麽知道?Kevin在澳洲的號碼,你在用?”
“嗯。”時雪菲點了點頭:“國內的號碼,他妹妹在保管,澳洲的號碼,在我這裏留著。”
許博洲長呼了口氣,仰起脖,咕嚕灌了口啤酒,無奈的笑笑:“所以,我之前和他發的所有信息,你都看到了?”
時雪菲嗯哼一聲,握著啤酒瓶,眯起眼調侃他:“沒想到外表這麽酷這麽瀟灑的許大機長,在我們周總麵前,卑微得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小狗狗。”
“好啦好啦,替我保密,不許告訴她。”自己的小秘密被人看光光,許博洲丟臉到簡直想跳進海裏。
時雪菲伸手:“給我點好處。”
許博洲調侃回去:“行,我讓老胡多安排你和陳適航飛。”
“你別胡來。”時雪菲用力拍他胳膊。
“我看他追你追得挺猛的。”
“我沒興趣。”她的神情瞬間低落下來,喉嚨過了一口啤酒:“我不會再和任何人談戀愛,對對方不公平,因為Kevin永遠是我的未婚夫。”
沒有人比許博洲更懂時雪菲,因為他們心裏都住著一個無法被人搬動的人,還有那一疊疊被南澳陽光鋪滿的金色回憶。
忽然,他們的耳後傳來了熟悉的音樂,《Up Where We Belong》。
“Who knows what tomorrow brings
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事?
In a world where few hearts survive
在一個心靈極少存活的世界裏……
Love lift us up where we belong
愛會帶我們上去,到我們所屬的地方
Where the eagles cry
那兒有蒼鷹鳴叫,
On a mountain high
在重山峻嶺之上……”
許博洲和時雪菲看了看彼此,望著一望無垠的藍色海洋,跟著音樂淺淺吟唱了起來。
“Time goes by
韶光飛逝
No time to cry
無暇哭泣
Life's you and I
人生就是你我
Alive... today
為了活下去,為了今天……”
在此時,他們腦中的回憶錯開又重疊。
“你和Penny如果在一起了,無論我在哪,無論幾點,你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ok?”
“嗯,必須。”
……
“我真希望Glen能鼓起勇氣和Penny表白,希望你替他保管的這些東西,能更早一點被Penny看到。”
“嗯,我們多鼓勵鼓勵他。”
……
那束籠罩在海麵的光影,慢慢移到了岸上,落在了他們長椅中間,像是陳航的虛影,就像從前一樣,他們愜意的靠在海邊長椅上,說說笑笑。
音樂結束的那一刻,許博洲和時雪菲仿佛同時聽見了陳航的聲音。
是他從前坐在這裏的一聲感慨。
——“Penny真的很幸福,有一個人隔著大洋,隔著半球,天天思念她、愛著她,隻可惜啊,她什麽時候才能知道,我這個傻瓜朋友為她做過的所有事呢。”
……
和時雪菲吃完晚餐後,又在海邊散了散步,許博洲才回到酒店,他準備搭明天一早的航班飛回悉尼。
澳洲的十一點,是祁南的九點。
許博洲脫了棉衣,拍了拍寒氣,掛在了衣架上,然後坐到了背窗的沙發上抽煙,黑色的高領針織衫裹著寬肩窄腰,一呼一吸時,藏在衣服裏的肌肉線條清晰起伏。
成年後,他不喜歡劉海,利落的發型,更稱他這張冷峻的臉。
抽了兩口煙後,許博洲按下了和周晚的視頻鍵。
打了兩次,她才接通。
“不好意思啊,我剛在工作。”周晚把手機架在一旁,身上穿著居家服,頭發用發卡隨意一抓,手邊是一堆待審閱的文件。
許博洲關心道:“都九點了,還不休息?”
“沒辦法,最近事情比較多,就隻能加班加點了。”
除了接視頻時的那一次抬眸,周晚都沒有看過屏幕,眼裏和心裏隻有工作,絲毫沒有為視頻裏的美男分半點心。
看著屏幕上的通話時間,許博洲不悅:“三分鍾過去了,你還真是一眼都沒看過我啊。”
邊工作邊說話的周晚,都沒有注意到這點,聽到許博洲的抱怨,她才放下鋼筆,見他神色不佳,問:“怎麽了?你好像看上去不是很開心。”
“嗯。”許博洲點頭。
“是因為工作嗎?”周晚的腦袋裏似乎第一時間隻能想到這件事,“是我最近給飛行部的壓力太大了嗎?要是壓力大,你和我說,我會調整的。”
許博洲哭笑不得,低頭將煙按滅在煙灰缸裏:“我的生活裏不是隻有工作的。”
“那你為什麽不開心?”周晚問。
許博洲抬起頭盯著屏幕裏那雙迷茫的眼睛,扮起委屈:“因為我的女朋友不關心我,我飛澳洲兩天了,沒收到過她的一條微信,沒接到過她的一通電話,發的朋友圈也沒有收到過她的讚。”
周晚心虛的垂下眸:“我一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她用很小的聲音道歉:“對不起啊,我以後會給你點讚的,你要是還有什麽需求,就和我提,我能做到的都會盡力滿足你。”
許博洲氣笑了,真想摸摸那顆在戀愛裏呆呆萌萌的小腦袋。
他身子往後靠,兩條長腿搭在茶幾上,手機對著自己的臉,歎了口氣:“周晚,你什麽時候才能好好適應我女朋友這個身份?”
“……”周晚怔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讓她處理再難的工作都沒問題,但一遇到感情問題,她整個腦袋就會宕機,反應緩慢遲鈍。
“其實酒吧廁所那次,我還挺開心的。”許博洲笑笑。
周晚疑惑:“為什麽?”
許博洲:“感覺以前那個周晚回來了,知道欺負我了。”他的語氣忽然壓低,又笑得壞:“我好像還挺喜歡被你玩的,所以,請你以後多玩玩我。”
“……”觸到了他的目光,她立刻低下頭:“變態。”
癡迷周晚到,哪怕是她罵自己,許博洲也開心。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推開了浴室門,將手機擱在了洗漱台上,對準了淋浴間的方向,然後開始脫衣服。
“你要洗澡啊,那我先掛了。”周晚並沒有窺視男朋友洗澡的癖好。
“不許掛。”許博洲突然凶了一聲,真把她嚇懵了,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高領毛衣脫了一半,結實的八塊腹肌正好**在畫麵裏,他將毛衣卷過頭,胡亂扔在了地板上,手卡在牛仔褲的扣子上,命令她:“看著我洗。”
“……”周晚驚住:“我不想看你洗澡,好奇怪啊。”
“奇怪什麽?”許博洲笑,“看自己老公洗澡,有什麽奇怪的,我全身上下哪一處,你沒看過?”
“許博洲,你閉嘴。”周晚聽不下去了,紅了臉。
解開牛仔褲的扣子,許博洲將褲子褪到了腳邊,踢到了一側,全身上下隻剩下一條黑色的底褲,他剛要繼續脫,屏幕裏傳來了尖叫。
知道她要掛,他又凶過去:“不許掛!看著我洗。”
周晚的手指在屏幕上顫抖,在聽到水流聲後,她緊閉的雙眼才漸漸睜開,隻是許博洲這個死變態,竟然沒有關淋浴間的門,他站在噴頭下衝洗身體,水霧朦朧,熱氣蒸騰,水流順著他精壯的身軀往下流。
隻是看了幾眼,她感覺到身體開始變熱,捂著撲騰亂跳的心髒,撇開視線,大口呼吸。可是她貌似高估了自己的克製力,頭慢慢朝屏幕轉去,用手捂著眼睛,從縫隙裏去偷看男色。
作為飛行員,許博洲常年健身,再加上他從小就比一般男生更在意自己的外表,穿衣優越,脫衣後更是一絕,胸肌、腹肌、人魚線,近乎完美。
飛行員的視力自然好,即便隔著一團團霧氣,許博洲也捕捉到了周晚害羞的表情,他笑了笑,繼續清洗身體。
周晚搞不清楚自己是被他凶怕了,還是真被他的男色勾引上了,總之他洗了多久,她的屏幕就亮了多久。
十幾分鍾後,水花聲停下。
許博洲走到洗手台前,扯下幹淨的毛巾,對著屏幕擦身體。
眼前的視物突然變清晰,周晚的臉像沸騰的水,但視線又忍不住想往他底下瞟,直到被他逮住,將本來要圍上的毛巾敞開:“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再忍忍,還有兩天就能吃到了。”
調情的話鑽進周晚的耳裏,她紅著臉不出聲。
許博洲就喜歡調戲她,她越害羞,他越興奮,圍上浴巾,他雙手撐到洗手台兩側,湊到屏幕前,說了幾句少兒不宜的話,聲音輕輕掃過屏幕裏她的臉頰。
“許博洲……你別說了……”周晚還是適應不了這些太過火的挑逗。
她真準備掛斷時,又被許博洲叫住,不過他沒再講這些,而是認真的說:“周晚,我有預感,你以後會很愛很愛我。”
周晚聽笑了:“你還真自信。”
“嗯,我就是很有自信。”許博洲拿起手機,衝她挑了挑眉,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我很有自信你會在萬人麵前公開我,向我表白。”
叮——
周晚沒有回答,不留情麵的掛斷了視頻。
不過許博洲並不在意,他邊往屋裏走邊愉悅的哼起了歌。
……
晴空萬裏的悉尼機場。
乘客在陸續登機,空乘在艙門邊禮貌接待。
“歡迎您乘坐星榮航空……”
在準備餐食前,時雪菲看著手中的粉色玩偶發起了呆。
舒曼看到了,驚訝的問:“這不是陳航送你的triangle嗎?你不是在幾個月前飛悉尼的那次弄掉了嗎?在哪裏撿到的?”
時雪菲沒有回答,立刻收了起來,專心工作。
她和陳航之所以會對這行充滿熱忱,是因為他們都喜歡《衝上雲霄》這部經典港劇,而這隻粉色的triangle,就是陳航特意飛去意大利送給她的。上個月把玩偶弄丟在悉尼的時候,她跑了整個機場和酒店都沒有找見。
沒料到,撿到這隻緣分玩偶的竟然是,陳適航。
時雪菲沒多想,轉身去機艙裏工作,在幫乘客抬行李箱時,因為太重,差點滑落,一雙結實的手臂及時替她頂住了沉甸甸的箱子。
“謝謝。”
陳適航冰冷的臉上,隻對她才會浮出情緒:“不客氣。”
駕駛艙裏坐著的依舊是那對金牌搭檔,許博洲和紀燕均。
重複過無數次的配合動作,是他們的默契,一切準備就緒後,飛機沿著跑道從慢至快的滑行,駕駛杆向後一拉,飛機離地,向廣袤無際的藍天滑行。
前半段的飛行還算順利,但祁南的天氣不算理想。
許博洲處理一般的雷雨天狀況,得心應手,他先通過廣播安撫了大家的情緒,然後冷靜和紀燕均打配合,盡一切可能降低飛機的顛簸程度。
“請大家不要離開座位,係好安全帶。”機艙裏,時雪菲反複的提醒乘客。
外麵閃電,機身晃動,乘客們難免人心惶惶。
一個靠窗的年輕男子,穿著寬鬆的衛衣,罩著耳機,絲毫不懼怕飛機顛簸,嘴裏懶散的念著:“避開湍流區啊。”
雨勢並不小,烏雲成團,雷電交加,許博洲向空中交通管製申請改變高度層,避開湍流區,紀燕均在一旁操作儀表盤。
許博洲全神貫注的穩住飛機,直至顛簸減弱,恢複了平穩飛行。
穿過烏雲後,雨不僅變小,還出現了雨後彩虹。
那道清新的彩虹映入眼裏,許博洲想到了昨晚臨睡前,他錯愕的收到了“陳航”發來的信息。
——「許博洲,好好給我飛,我會在天空裏保護你,每一次都平安落地。」
許博洲撇過頭,眼尾很紅,克製不住的淚劃過臉頰,但臉上浮起了笑容。
他發誓,一定要繼續飛,好好飛,護送每一位乘客平安歸家。
“誒,和我飛,想著別的男人,算不算精神出軌啊?”紀燕均在一旁調侃,想緩解氣氛。
許博洲隻斜了他一眼。
“要是真的忘不了他,你也可以把我當做他,我不介意在工作裏也做替身。”
“……”
駕駛艙裏驟然發出爽朗的笑聲。
機艙裏平靜了下來,空乘在為乘客提供茶水,突然一聲痛哭的呻吟在最後一排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捂著心髒,難受到身體扭曲。
男人的妻子慌張大喊:“有沒有醫生啊……”
“有沒有醫生可以救救我老公啊……”
一名空姐跑進了駕駛艙,將外麵的情況通知給了許博洲,許博洲立刻廣播詢問是否有醫生,並且安撫病者和其他客人的情緒。
男人麵色蒼白,嚇到了前排的小孩,一時間哭聲啼啼。
陳適航和空乘都在冷靜的維持機艙秩序。
靠窗那個年輕男子,迅速摘下耳機,和旁邊的人說讓讓,然後走到了過道裏,卻被空乘舒曼攔下:“您好乘客,請您回到座位。”
剛剛還看著吊兒郎當的男子,突然嚴肅:“你們不是在尋找醫生嗎?我就是。”
“你是?”不是舒曼故意攔人,而是男子看上去並不像一個專業醫生,擔心出問題。
為了抓緊時間,男子語速很快:“我是香港大學醫學係的學生,需不需要我將過往的成績單、取得的榮譽都給你列出來,你才讓我給這位先生做緊急治療?”
舒曼愣住。
“姐姐,我最討厭笨蛋美人了。”男子諷刺後,推開她,跑到了最後一排。
舒曼還沒反應過來,男子已經開始蹲在地上替病者做緊急治療,她擔心的問:“能不能行啊?”
時雪菲走過來,目光落在男子身上,說:“不能行,他晚上休想進家門。”
“……”
男子需要人幫忙,時雪菲立刻跑了過去,當她出現在病者妻子眼底時,婦人不顧場合的抓住了她的手,眼裏帶淚:“雪菲啊,你一定要救救叔叔啊。”
時雪菲隻暫時安撫了她一句:“放心,陳叔叔一定會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