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你竟活著回來了。”身後傳來一聲長歎,“真是出乎老夫預料。”
七郎聞聲望去,原來是單獨關押的公輸剛,依舊是七郎離開時的姿勢,頹然地坐在陰影下。
“我還記得,方才前輩說,公輸伐門一共派來了兩名暗樁。”七郎直視著公輸剛的眼睛,“如今我隻看見你一個。”
“想知道另一個的結局是什麽嗎?”公輸剛低笑起來,聲音沙啞。
“現在我知道了。”七郎輕輕撫摸著長刀,“我也險些殺死了我的朋友,或是被朋友殺死。這迷魂戒,果然凶險異常。”
“我更好奇的是,你們怎麽做到的。”公輸剛神色黯淡,“那時,公輸白從我們二人中選擇一人,投以迷魂戒。我的老友中了招,我不得已,隻能殺了他。”
七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一時間二人都有些沉默,公輸剛不知沉浸在了哪段回憶之中,七郎則陷入了沉思。李天下是如何擺脫迷魂戒的控製的?迷魂戒的弱點究竟是什麽?以及,如果那一刻被控製的是自己,又能否如李天下一樣,戰勝欲望的侵蝕?
七郎隻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有機會親身體驗到這個假設。
撤離計劃很快便確定下來。村民中有熟悉山中洞穴走向的私鹽販子,在幻門占據此處之前,山洞內到處是他們屯鹽的據點。因此他知曉,在幻門重兵把守的大門之外,還有其他離開的小路。
“擱在前唐,販賣私鹽可是掉頭的買賣。”私鹽販子搓著手,猶豫又畏懼的模樣,“小人也是生計所迫,還望幾位大人多多海涵。”
“無妨,身逢亂世 ,本將可以理解。”李天下豪邁地揮手。
“前輩要和我們一起麽?”七郎站在公輸剛的牢門前,抽出長刀斬斷鎖鏈。
“你們會用得上我的。”公輸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站起身來。
“老家夥說得和我們求他出來似的。”李天下撇撇嘴,示意眾人跟上腳步。
“慢!”一直沉默不語的平元子忽然高聲警告,“有人朝此處來了!”
七郎也警惕起來。不是因為腳步聲,他甚至根本沒有聽見什麽腳步聲,卻感受到了幾乎撲麵而來的殺機,仿佛敵人就貼在他的眼前。
“所有村民都退回柵欄門後!”李天下低吼著下令,他的感受比七郎還要強烈,空氣中隱約浮動著的血腥味他再熟悉不過了。
敵人已經到達,正在暗處蟄伏。
“注意身後!”七郎放聲大吼,同時猛然揮刀,長刀切碎空氣劃過一道扇麵,旋即又驟然轉向斜劈,在半空中揮出一道“之”字形覆蓋麵,七郎自信刀鋒所指之處無人可以閃避。
長刀盡頭果然傳來劈中人體的遲滯感,一名渾身血汙的紫衣武士重重摔落在地。七郎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心頭驟然一顫。
此人身上已然是遍體鱗傷,觸目驚心的刀劈痕跡比比皆是。傷成這樣,他本該是一具屍體了。
但紫衣武士居然又晃晃悠悠站起身來,喉嚨裏發出沉悶的低吼,眼底猙獰的殺意像是要把七郎活活撕碎。這絕不可能是正常的幻門弟子,他此刻的模樣像是剛剛從地獄深處爬出來。
“迷魂戒!”李天下猛然反應過來,“這個人被迷魂戒控製了!”
話音剛落,紫衣武士便凶狠地撲了上來,在即將撞上七郎刀鋒的瞬間驟然下蹲,直撲七郎下盤。七郎立即退後避開紫衣武士的偷襲,再度舉刀,毫不猶豫地迎麵斬下。刀鋒撕開了紫衣武士的麵頰,濃稠的鮮血四下飛濺,遠處的村民中傳來了驚呼與尖叫聲。這一擊終於終結了紫衣武士的性命,隻見他在七郎麵前轟然倒地,身軀還在抽搐著,眼裏卻漸漸沒了生機。
“這是受過訓練的戰士,迷魂戒的效果會更加霸道。”七郎冷冷地擦去了刀口上的黑血,“可是幻門為什麽要用自己人做替死鬼?”
“不是幻門有意為之。”平元子從高處躍下,臉色蒼白,“你們看此人的傷痕,他剛剛經過了一場血戰,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
“小姑娘所言不錯。”身後傳來了公輸剛的聲音。他緩步來到眾人麵前,從懷中摸出一塊布片,俯身擦拭紫衣武士的麵頰,又湊到鼻腔邊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這下麻煩大了。”他陰沉著臉說道。
“老家夥別賣關子,有話直說。”李天下不耐煩地催促道,他最痛恨被人吊著胃口。
“以迷魂戒的暴虐,幻門在此處的研究很難不出意外。”公輸剛低聲道,“在我的暗樁身份尚未暴露之前,曾在幻門的記錄中看到過一則記載。大約在三個月前,迷魂戒發生過一次大規模泄露,有六名在場弟子被感染,攻擊欲望異於常人。幻門出動了二十名死士才將此六人拿下。”
“拿下是指?”七郎愣了愣。
“當場斬殺。”公輸剛意味深長地停頓了片刻,目光在李天下身上停留了一會,“那還隻是迷魂戒的研製初期,你以為每個人都有毅力掙脫迷魂戒的束縛麽?”
“所以這又和我們的麻煩有什麽關係?”李天下對公輸剛的目光下意識感到不適。
“你看這手帕上的粉末,正是迷魂戒藥劑的殘餘。”公輸剛將布條展示給眾人看。李天下下意識捂著口鼻退後了兩步,“你管這塊破布叫手帕?”
七郎謹慎地上前查看了一眼,臉色逐漸變得和平元子一樣蒼白。
“這麽高的藥劑濃度,前邊這是下了一場迷魂戒雨麽?”七郎低聲喃喃。
“迷魂戒會無限提高人對殺戮的欲望,提高人體的機能,減弱對傷痛的反應。這本該是戰場上的殺器,奈何,奈何啊……”公輸剛低頭注視著死去的紫衣武士,發出了嘲諷的笑聲。
平元子驟然蹲伏在地,隔著刀鞘聆聽遠處的腳步聲,神色一凜。
“奈何什麽?老家夥能不能一次說完?”李天下屬實忍無可忍。
“奈何那無知小兒公輸白,從頭到尾就沒有真正掌控迷魂戒的能力!”公輸剛冷聲說道。
“前輩的意思,這幻門暗穴內的迷魂戒藥劑已經泄露了?”七郎握緊了刀柄,“滿洞穴的幻門子弟,此刻都變成了嗜血的凶獸?”
七郎話音未落,大堂盡頭的通道口立刻竄出了三名紫衣武士。與先前那名一般,三人身上皆是傷痕累累,但在迷魂戒的加持下他們甚至感受不到絲毫疼痛,疾步向著二層的牢房猛衝而來。
“當心了!”七郎率先上前應戰。兩名紫衣武士在七郎麵前散開,呈左右夾擊之勢揮刀而來。七郎側身避開了其中一人的刀劈,在關鍵時刻啟動了機關手。鎖鏈帶著巨大的衝擊力彈射而出,同時貫穿了兩名紫衣武士的身軀。即使如此兩名敵人仍未完全喪失生命力,嘶吼著要掙開鎖鏈,模糊的血肉順著巨大的傷口湧出,濺灑滿地,宛如修羅場。
七郎心頭暗叫了一聲不妙。兩名敵人牢牢鉗製住了七郎的機關手,第三名敵人則一直在周邊遊走。他正是在等待七郎無暇分心的時刻,眼見時機一到,舉刀便要朝著七郎的後頸劈下。千鈞一發之際,李天下的支援到了。他徑直向著最後一名敵人的方向直衝而來,手中的長刀貫穿了敵人的胸膛,直接摧毀了敵人的心髒。如此巨大的傷口,縱使以迷魂戒的霸道也無法修複。李天下又狠狠轉動刀柄,刀口在敵人心髒內攪動著,發出令人不寒而栗的攪拌聲。與此同時平元子也趕到了戰場,手起刀落,利落地斬下了剩下兩名敵人的頭顱。所有的紫衣武士同時停止了掙紮,七郎這才得以回收鎖鏈,心有餘悸地喘著氣。
三人望著地上三具不成人形的屍體,多少有些沉默。
“攻擊心髒或是頭部,爭取一擊必殺。”李天下低聲下令,“這樣也是給他們一個痛快。”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們不是在彼此廝殺麽?為什麽會源源不斷趕來此處?”七郎抬頭望向高處的公輸剛。
“迷魂戒不會攻擊同類。”公輸剛冷聲回道,“在大半個幻門弟子都被感染的情況下,洞穴內還有什麽地方能提供大量新鮮的人體,來滿足他們的殺戮欲望呢?”
三人對視了一眼,立即感受到巨大的殺機。
“我們怎麽辦?”七郎問,“帶著村民立刻撤離麽?”
“隻怕不會如此順利。”李天下沉吟道,“洞穴內空間狹窄,不便施展。倘若遭遇敵兵追擊,我不敢保證能護得村民周全。”
“那接下來要如何處置?全憑李將軍決斷。”七郎慢悠悠地說。
“怎麽?這會倒是正經起來了?”李天下不由多看了七郎兩眼。
“主將臨陣決斷,武士便跟隨身後出生入死,願效犬馬之勞。”七郎直起身子,一字一頓道。
“雖然不太情願,但死戰之地,似乎也別無選擇。”平元子聳聳肩,輕聲歎氣,“願為將軍效犬馬之勞。”
“好,那麽我宣布我的作戰計劃。”李天下大力擊掌,領著二人反身回到二層柵欄門前,“那個誰,私鹽販子,出來一下。”
鹽販子哆哆嗦嗦來到李天下跟前,方才的血腥殺戮足以令他永生難忘,“軍爺有何吩咐?”
“接下來我的話你得聽仔細了,我問什麽,你就照實答什麽,明白嗎?”
“明白明白。”鹽販子點頭如搗蒜。
“敵兵是從哪個方向來的,看清楚了嗎?”
“清楚,看的真切。”
“那麽你們應該往什麽方向逃,心裏有數嗎?”
“有數,有數,我知道一條沒有賊人把守的小道。”
“很好。現在讓你帶村民走小道離開,大概要花多長時間?”
“這……幾位軍爺不和我們一起麽?”小販聞言一愣。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李天下反手敲在鹽販子腦門上,“如實回答,要多久?”
“小道蜿蜒,依據小人估算……大概需要半個時辰。”
“你們人多,還有婦孺,算一個時辰好了。我會為你們爭取這一個時辰的時間。出了洞穴,派個人回柳樹村,小環在那裏等你們。接上小環後,不要在村子裏停留,遠離這片是非之地,去找你們的朱溫大人,讓他派兵馬**平此處,之後你們才能回來,聽明白了嗎?”
“這……軍爺……”鹽販子有些動容,“軍爺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此處洞穴內尚有私鹽數石,軍爺若是有需要,隨意取用!”
“行了,老子手底下幾萬兵馬,還用得著靠這區區幾石私鹽不成?”李天下咧嘴一笑,“趕緊滾吧!”
私鹽販子連聲道謝,立即回去向眾人通報了消息。這一次村民們投向李天下的目光中再無狐疑與憂慮,剩下的更多是敬仰與感激。
“多謝軍爺。”一名壯實的中年男人前來道謝,是小環的父親。
“謝謝小姑娘吧,是她冒死逃出村子,向我們求救的。”李天下歎了歎氣,“是個令人敬佩的好孩子,好好待她,日後嫁人得挑個好人家,有機會,我會來討上一杯喜酒。”
“折殺小人了,將軍若能來,是小人全家的榮幸。”小環的父親輕聲道謝,轉身正要離開,一旁的平元子忽然叫住了他。
“我們來之前,你們中是不是偷偷溜出去一個獵戶?”平元子輕聲說,神色有些複雜,“他死在洞穴裏了,回去之後,讓姑娘給他立塊碑吧。”
一旁七郎和李天下聞言都有些迷惑,平元子為什麽要單獨提出這個要求?
“是老陳家的孩子麽?”小環的父親愣了愣,低頭思索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麽,“是啊,我早該想到……謝過大人,我會照做的。”
小環的父親沉思著走遠了。七郎見狀湊到平元子身邊,低聲問道:“那個獵戶臨死前,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麽?”
平元子沒有聽見七郎的疑問,隻默默注視著遠處村民們憂慮或欣喜的神情,輕輕搖了搖頭。
村民們開始集合準備出發了,李天下見公輸剛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笑了笑:“老家夥,你不跟著逃命麽?”
“我是上了點年紀,但不至於稱老。”公輸剛從地上提起一柄鋼刀,“家主交給我的任務尚未完成,隻要伐門還有一人在此,就要把任務繼續下去。”
“好,臨陣不退,是為悍勇。”李天下低聲讚歎,“到了長安,也許你我會是敵人。但在此地,你我皆為夥伴。”
“我不信夥伴一說,隻求將軍盡力殺敵,不要給我拖後腿就好了。”公輸剛淡淡回道。
“嘿,你個糟老頭子還挺倔。”李天下又氣又笑,“把刀拿穩了,別傷著自己。”
“彼此吧!”公輸剛冷哼一聲。
“諸君。”大廳另一側傳來平元子的呼喊聲,“這裏有些東西你們也許用得上。”
眾人順著平元子的聲音找去,隻見洞穴通道的旁側另有一處暗門。推開暗門走進屋內,刺眼的光芒幾乎晃得李天下睜不開眼來。待到視線恢複時,李天下才明白那些光線是從何處發出的。
這竟然是幻門的一間武備庫,所陳列的皆是大唐官軍使用的軍器。刀架上琳琅滿目,以唐軍常備四大製式刀刃為主。五尺長的儀刀,乃是當年衛戍長安最為精銳的部隊“神策軍”所配。一尺長的障刀,輕便鋒利,以近身搏殺為主,七郎與平元子最為熟悉,形似倭國武士的脅差。八尺長的陌刀,是唐軍步卒馬下對抗遊牧騎兵時的利器。最後是唐軍的主力刀具,橫刀,長三尺,刀身狹直,刀柄細長,便於雙手持握,純黑的刀柄上刻有金色的花紋,漆黑如墨的刀身散發著森嚴的寒氣,仿佛直麵持刀者本尊。
“幻門竟在此地大量囤積軍器,隻怕誌不在小。”李天下把玩著一柄橫刀,低聲喃喃。
“不過倒也為我們提供了便利。”他將橫刀插入刀鞘,背在了背上。
“都備足武器,一會會有高強度的戰鬥,那時刀口卷刃是很快的。”李天下嘶聲說道,“砍壞了一柄便立即換一柄,迷魂戒如果真的會大幅提升敵人的力量的話,反應稍慢便是死路一條。”
七郎一言不發,默默地裝備著自己。他在腰間捆上了足足九柄障刀,近可貼身肉搏,遠可做投擲武器支援他處。接著他又提起兩柄儀刀,長刀的攻擊範圍足夠廣,同一時刻他可以拖住兩名敵兵。
“你慣用長刀,我慣用短刀。”李天下將一捆橫刀拋給七郎,“你背著短刀,我背著長刀。戰鬥激烈時你我不便從自己身後拔刀,便從彼此背後拔。”
七郎點點頭,默默接過橫刀背在背上,此刻他們倆看上去活像兩支猙獰的刺蝟。
“老家夥,你年紀大,衝鋒陷陣這種事還是交給我們來好了。”李天下拋給公輸剛一杆陌刀,“你替我們把守通道,守住村民撤離的路線,不要放過任何幻門追兵。”
“哼。”公輸剛頗為不滿地接過陌刀,也未反駁,算是認可了安排。
“女俠,仰仗你在敵人進攻的入口多布置機關,盡可能地削減和分散他們的兵力,不必和他們正麵對抗,伺機而動即可。”李天下拋給平元子一捆障刀,“多加小心。”
“知道了。”平元子接了武器便轉身出門。
“你我坐鎮主戰場,正麵迎敵。”李天下麵向起七郎,對他高舉右手,“接下來又要並肩殺敵了。”
“我的榮幸。”七郎與他大力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