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震動來的比想象中還要快,七郎一行人行至半途便被劇烈的震動拖住了腳步。身後的平元子也在震動中悠悠轉醒,感到渾身的生命力正在一點點流失。
“七郎……你們走吧,把我留在這裏。”平元子艱難地張開嘴唇。毒素似乎正在蔓延,她感到自己連發出聲音都是如此艱難,“我會拖累你們的。”
七郎似乎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一把拉起倒地的李天下,後者被墜落的碎石砸了個七葷八素。兩人相互攙扶著繼續前行,努力辨別著密室的方向。平元子的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隻感到有無數細碎的小石塊落在自己和七郎身上。搖曳的火把在鋪天蓋地的塵埃與碎石覆蓋下逐一熄滅,狹窄的通道頓時陷入徹底的黑暗中。平元子聽見李天下在劇烈咳嗽,聽見七郎的喘息聲越發沉重。她清楚此時三人都是強弩之末,稍有不慎便會盡數殞命於此。但即使如此,七郎仍沒有要放手的意思,某種巨大的決心正促使著他不顧一切地前進。
震動感越來越強烈,平元子感到整個世界似乎正在震動中崩塌,最後她甚至連七郎的呼吸聲也聽不見了,所有的聲音似乎在某一個瞬間同時消失不見了,周遭的一切在極度的嘈雜中歸入了寂靜與黑暗。
“醒醒,喂喂,醒醒。”有人拍了拍平元子的麵頰,掌力毫不客氣,透著一股子不耐煩。平元子微微皺了皺眉,掙紮著睜開眼來。
首先躍入眼簾的竟然是刺眼的陽光,平元子下意識用手去遮擋光線,猛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又恢複了體力。
“你是豬頭麽?服下了解藥後又睡了幾個時辰,天光都大亮了。”一旁的李天下歎了歎氣。他也好不到哪去,拍醒了平元子之後,又四仰八叉倒在草地上,活像一張攤開的大餅。
“我們這是在哪?”平元子茫然地坐起身。微風拂麵,雨後山間清新的空氣洗刷著她的鼻腔。晨光正在升起,遠處起伏的群山正在褪去水霧,逐漸顯露出生機盎然的模樣。群鳥掠過湛藍的天際,悠悠長雲徐徐飄**。
平元子竟有些發愣,久久凝望著眼前的一切。在經曆了一個噩夢般的長夜之後,再見到眼前和平寧靜的景象,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我們活著出來了。”七郎在他身邊坐下,兩人並肩眺望著遠處的山穀,“怎麽樣?一切都如你所願嗎?”
“我不確定。”平元子輕聲說,眼底倒映著點點晨光,“但……無與倫比的景色,卻是不可否認的。”
兩人麵前的山穀,一支小小的隊列正在緩緩前行。那是柳樹村幸存的全體居民,可以想象小環也在他們其中,還有小環的父親,以及那個膽小謹慎的私鹽販子,看來他並沒有撒謊,真的安全帶著幸存的村民逃出生天了。有很多人活著從那個地獄般的洞穴裏走出來了,但更多人則徹底埋葬在了暗無天日的地下,包括公輸白,包括那個七郎不知姓名的獵戶。這個夜晚他們殺了很多本不該殺的人,但他們也讓很多人活下來了。每當這樣想時,七郎的內心會多少平靜一些。
“公輸白的新幻門大概是徹底垮台了。”李天下回身望著身後高聳的山脈,那是幻門暗穴的方向,如今已經被深埋在地下深處,連帶著公輸白不可告人的野心,和幻門無數弟子的性命。
“我以為,人還是不要因為膨脹的欲望,去觸碰本不該觸碰的東西。”李天下輕聲說道。
“這話是說給公輸白聽的麽?”七郎問。
“不。”李天下搖搖頭,收回目光,“是說給我聽的。”
“說起來,伐門的老前輩呢?順利逃出來了嗎?”平元子忽然想起還有這麽一號人。
“毀滅機關被我們終止之後,過了大概一刻鍾,又再次啟動了。想來應該是公輸白或公輸剛中的一個人做的。”李天下一屁股坐在兩人身邊,“不過我更傾向是老家夥做的,公輸白那點身手想來應該奈何不了老賊。”
“這樣看來,公輸剛其實才是今晚真正的贏家。”七郎悠悠說道。
“是啊,我後來也反應過來了。”李天下笑了笑,有些無奈地歎息,“他獨自留下對陣公輸白,不止是為了複仇那麽簡單。迷魂戒的配方現在肯定已經在他手裏了。”
“不過無妨。”他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這樣一個怪人,不管是作為對手還是朋友存在,都會很有趣。”
“你倒看得開。”七郎笑了笑,沒再說話。
山間的風徐徐飄**,帶著未散盡的水霧,吹在身上涼爽莫名。在未來更多的腥風血雨到來之前,三人肩並肩看著逐漸升起的朝陽,享受著難得的寧靜。
“好了,我們該走了。”不知過了多久,李天下緩緩站起身,遙遙眺望著長安的方向,神色堅定,“接下來,我們還有大事要做呢。”
公輸剛提著帶血的陌刀,快步穿行在山間的小徑上。這個夜晚公輸剛的收獲太多了,需要立即返回伐門,將重要的情報帶給家主。如今公輸白已死,縱使他叛出了幻門,也該是幻門的家事,公輸月倘若知曉是公輸剛終結了公輸白的性命,伐門定會引來幻門的滔天怒火。在兩家正式開戰之前,公輸剛必須要將迷魂戒,這個目前為止伐門手中最大的底牌安全送達。
但他的內心總是莫名地感到不安。並非來源於他殺了公輸白,他對公輸白並不存在愧疚之情,不至因殺他而自責。那陣不安是從離開洞穴之後逐漸縈繞心頭的,就好像今晚他做的所有事,都被一雙陰影中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這種不適感並未隨著公輸白幻門的毀滅而終止,甚至越發強烈,仿佛那雙眼睛就緊緊貼在他背後。公輸剛想起幻門暗穴內莫名泄露的迷魂戒,想起今夜幻門不同尋常的騷亂,意識到這一切背後必然有一支神秘的推手在操縱這一切,這是毋庸置疑的。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問題是,那個幕後黑手,此刻是不是還在幻門附近徘徊?
電光火石間,公輸剛陡然明白了什麽,徑直停住腳步,雙手持刀,做出了戰備姿態。
“來者何人?跟了我多久了?”公輸剛冷聲問道。
半晌,見林中無人回話,公輸剛不由冷笑了一聲:“怎麽?有膽量跟蹤,沒膽量出來見上一麵嗎?”
話音剛落,公輸剛感到林間有大風掠過,卷起漫天落葉,幾乎遮天蔽日。公輸剛毫不猶豫地反身揮刀,因為他感到隨風而來的還有另一人的腳步聲。
但他竟然撲了個空。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竟空無一人,公輸剛心底一顫,意識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錯誤。
他將背後毫無防備地讓給了襲擊者。
暗處的襲擊者幾乎毫無遲滯地抓住了戰機,未等公輸剛反應過來,一柄長刀瞬間精準貫穿了公輸剛的胸膛。
“怎麽會……”公輸剛驚愕地看著胸前血淋淋的刀口,吃力地轉過身。
“你是……什麽人……”公輸剛用陌刀支撐著身體,每說一個字,嘴角便會湧出汩汩鮮血。
“殺你,的人。”來者低聲說,官話遲滯生澀,似乎不是中原人。
公輸剛再沒有力氣支撐身體,轟然倒地。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看見襲擊者緩緩蹲下身,從他的胸口拿走了被鮮血浸透的迷魂戒。
腥紅的血沿著滄桑的戒指緩緩流淌,仿佛無數持戒者的命運。
“比我,想象的,輕鬆。”襲擊者把玩著迷魂戒,冷冷一笑,回身眺望遠處的山穀。
那是七郎一行人離去的方向。
第一縷晨曦剛剛照耀在關中平原的時候,千姬已經早早洗漱完畢,等候在馬廄旁邊了。清晨的營地內泛著薄薄的水霧,公輸月踏著霧氣而來,送別即將踏上行程的千姬一行人。
“見了公輸白,切莫用掌門令去壓他,他大概不會吃這一套。”公輸月親自扶千姬上馬,“若能說服公輸白前來長安自然最好,倘若發現形勢不對,不必與公輸白多糾纏,立刻回來,明白嗎?”
“明白。”千姬點點頭。
“你從遙遠的異國來,來了之後一直跟在我身邊。如今忽然要獨自遠行了,害怕麽?”公輸月輕聲問。
“家主待我如女兒一般,隻要是家主的命令,千姬會竭盡全力。”千姬淡淡一笑,“害怕不是我應該考慮的情緒。”
“你還是和剛來那會一樣倔。”公輸月拍了拍馬背,“去大營門口等大家吧,我還有幾句話,要和其他弟子交待。”
“是。”千姬點點頭,策馬而去。
“你的任務,長老昨日都和你說清楚了吧?”公輸月壓低了聲音,對千姬身後的一名幻門弟子說道。
“清楚。”弟子點點頭。
“倘使此行不能順利完成任務,你們首先要自保。時機合適的話,就替幻門清理門戶吧。”公輸月眼底籠上一層哀傷,“我寧願讓他死在自家人手裏,也不想看他被野心吞噬。”
“明白。當如何處置,我等心裏已經有對策了。”弟子鄭重地回道。
“如此甚好。”公輸月點點頭,“趁著天色尚早,準備出發吧……”
她的話音未落,忽然被一陣高昂的號角聲打斷了。是從大營門口的崗哨傳來的,聽號聲是竟是最為緊急的狀況下的信號,隻有大營遭遇敵襲時才會吹響。
“發生什麽事了?”公輸月臉色一白,徑直跨上了一匹戰馬,向著大營門口疾馳而去。
營地門前一片混亂,氣氛劍拔弩張。數十名幻門弟子拔刀圍聚在大門前,與麵前那群赤紅色的惡鬼對峙。公輸月一趕到現場便發覺大事不妙,連日來本該與幻門隊列秋毫無犯的鬼門不知何故殺上門來,看陣勢顯然不是尋常的尋釁滋事。所有鬼門弟子皆披上了鬼門特製的暗紅色沉重甲胄,公輸月知道那些甲胄隻是看上去笨重,但在機關術的加持下披甲的鬼門武士所承受的重量十分有限,而嚴密的鐵甲防禦又可以保障披甲者的絕對安全。倘若戰端一開,缺少破甲能力的幻門必然會損失慘重。
“住手!”公輸月放聲高喝,縱馬來到雙方陣前,對著麵前虎視眈眈的鬼門大隊怒目而視,“你們這是想要做什麽?公輸烈在哪?”
公輸烈便是公輸鬼門現任掌門。與幻門的布置一樣,鬼門此次的長安之行也是由家主親自率隊。這也是公輸月最擔心的地方,倘若半途出現變故,兩家矛盾一起,便再無半分轉圜的餘地。在今天之前,公輸月一直提醒自己行事小心,不要在關鍵時刻挑起兩家的爭端,但眼下鬼門已經衝到自家門前耀武揚威了,對於已經處於內憂外患狀態的幻門而言,倘若一門之主依舊唯唯諾諾,那麽門下人心將再也無法維持。
“月掌門,別來無恙。”遠遠一聲低吟,聲音沙啞沉重。原本**的鬼門武士們忽然安靜下來,紛紛向兩側讓開道路。一匹棗紅色的河曲大馬徐徐從隊列中踏出,馬背上端坐著一名身形瘦小的老人。單看他的外形人們會誤以為此人老朽不堪了,臉頰上的皺紋像是被刀鋒刻出來的,眼簾低垂著,有氣無力的模樣。握著韁繩的手上布滿了曲張的靜脈,如枯木一般消瘦的身體像是隨時會被大風吹倒。
但公輸月沒有半分要放鬆警惕的意思,那些可以隨時以命相搏衝鋒陷陣的鬼門武士也對老人充滿敬畏,甚至連自己身後的幻門弟子也下意識後退了兩步,被老人無形的氣場所震懾。
因為那是公輸烈,鬼門多年來最為強勢的領袖,一個為了獲取力量、振興鬼門而不顧一切的戰爭狂人。傳說鬼門在迎來公輸烈成為家主之前,在天下各門派之中籍籍無名。自唐末亂世陣雲紛起以來,鬼門努力想要在各大節度使中引起注意,但彼時的鬼門所仰賴的不過是尋常的機關甲胄打造之術,盡管工藝精巧防禦嚴密,但卻造價高昂。在各大藩鎮都在著力打造精銳騎兵軍團的大背景下,留給重甲步兵的軍費更為有限,鬼門的精煉鐵甲技術隻得一再被閑置,整個鬼門在天下門派中的地位一直處在被忽視的邊緣。
但不知是世事怎樣的流轉,讓鬼門唯唯諾諾的老掌門選出了公輸烈這樣一支舔著爪牙的獅子。鬼門的繼承人本是由老掌門提前數年親自選定,依照慣例皆是由坐下資曆最老的大弟子來接任。彼時的公輸烈已經是鬼門長老,年過半百,此前一貫盡心竭力輔佐老掌門,對即將接任掌門的大弟子也多有關切。可其後鬼門發生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大弟子慘遭門內覬覦掌門之位的競爭者的暗算,一家老小橫死街頭。暗算者很快也被揪出,是由門內的鐵腕執行者公輸烈親自介入調查與抓捕,而後在眾人麵前執行家法,以及其殘忍的手段處決了以下犯上的作亂者。不過失去了指定繼承人的鬼門此時已然陷入了慌亂之中,老掌門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門內大小事務自然落在了資曆和聲望最高的公輸烈肩膀上。不久後,老掌門拖著病體通告鬼門,將掌門之位傳予公輸烈。
這個結果公布之前,整個鬼門上下已經完全屈從於公輸烈的強勢與鐵腕了。年輕一代弟子身上燃起了此前從未有過的野心與活力,甚至連老掌門去世的悲傷都未能熄滅這股熱情。有傳聞說,無論是大弟子遇刺還是揪出門內作亂者,甚至連老掌門去世本身,都是公輸烈一手安排的結果。他通過幕後操縱的形式一步步將鬼門大權掌握在手中,看似是為了維護鬼門而盡心竭力,實則不過是欺世盜名的偽君子。
當然,門內持有類似聲音的反對勢力沒過多久也被一一清除了,公輸鬼門在經曆了漫長的動**之後,終於完成了徹底的整合。在迅速整頓了門內的各派勢力後,公輸烈搬出了先輩所流傳下的秘術,將機關術與針灸穴位之術進行結合,通過外界刺激提升人體機能,從而打造出一支不知疲倦、戰力高昂的鐵甲軍團。每一名鬼門披甲武士沉重的甲胄下都密布著細小的針,每當披上甲胄時那些細針也會隨之刺入人體,從而使披甲者的體能、耐力與爆發力迅速提升,成為戰場上一支銳不可當的破陣利器,這支將渾身甲胄染成赤紅色的軍團也成為戰場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紅色浪潮。
公輸月內心隱隱清楚,正是因為鬼門秘術的強勢壓倒了以藥物研製聞名的幻門,公輸白才會鋌而走險,試圖想要複原被公輸前輩所禁止的邪術。但在鬼門已成氣候的前提下,想要與之抗衡又談何容易?
憑借機關秘術與個人的強勢,鬼門以全新的姿態出現在天下各家門派麵前,這時人們才驚奇地發現,原本默默無聞的公輸鬼門竟然已經擁有了傲視天下的資本。各大藩鎮與節度使紛紛向鬼門拋出橄欖枝,獲得了充裕資金的鬼門所擁有的力量已經不是公輸月可以輕易揣測的了。若非必要,公輸月隻希望永遠不要與神秘莫測的鬼門爆發爭端。
但眼下的形式也容不得公輸月畏首畏尾,如今前往長安的各家門派背後多少都站著幾家軍閥的身影,幻門也不例外。無論公輸月是否情願,四分五裂的公輸家已經不可避免地站在彼此的對立麵了。
“烈掌門,近來身體可好?”公輸月在馬背上向他行禮。論資排輩,公輸烈的輩分遠在公輸月之上,該有的禮數還是一分也不能少。
“承蒙月掌門關心,前日偶染風寒,不方便見客,多有冒昧。”公輸烈點點頭,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
公輸月暗自打量著公輸烈的神態,明白所謂偶染風寒不過是說辭罷了。前日兩家人馬行經潼關之際,公輸月親自登門拜訪鬼門營地,希望兩家此行路上能約法三章,互不侵犯。公輸烈以身體不適拒絕出來會麵,僅安排座下弟子前來商談,這事一度令幻門弟子頗有微詞。堂堂一家之主親自上門拜訪,主人連基本的禮數都不準備做足麽?還是公輸月按下門內的不滿聲音,與鬼門定下條約,以避免途中多生事端。眼下看來,公輸月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