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心!”七郎大聲提示道,一麵效仿李天下,將手中的長刀投擲出去,一擊貫穿了一名舉刀要砍的黑衣人。李天下僥幸從刀下撿回一條命,搖搖晃晃地奔向巨大的薑子牙塑像,貼著塑像的後背沉重地喘氣,隻感到視線正在變得越發模糊。
“祖師爺保佑,曆代前輩保佑,我李天下今日若是能度過此劫,日後定會日日供奉諸位,香火年年不絕!”李天下在心底默念。
另一邊,失去了武器的七郎隻得以雙手迎戰殘餘的幾名黑衣人。一名黑衣人冷笑一聲,反手一刀向著七郎的麵頰劈來,神色輕鬆地等著七郎的人頭落地——
但他的刀居然被接住了!在他揮刀的瞬間,七郎迅速判斷出黑衣人揮刀的方向,驟然衝入對手雙臂之間,以雙掌牢牢按住了黑衣人的刀鋒,劈手奪下了他的武器!
這便是與居合斬針鋒相對的應對之術“無刀取”,是在臨陣決斷的瞬間控製敵手的招式。看似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突進奪刀的動作,需要的卻是武士多年錘煉的瞬間決斷能力。僅僅是瞬息之間,生與死的天平驟然翻轉,手持長刀的七郎再度開啟了他的死亡收割。
雨水與狂風中忽然送來了陣陣清香,像是女子身上塗抹的脂粉。七郎愣了愣,抬頭望去,隻見武廟簷頂的破口之上,白衣飄飄的男子獨自佇立,一手撐一柄油紙傘,一手持一支折扇,看上去莫名違和又滑稽。
“異鄉人,你比我想象的要棘手。幫主還是失策了,我應該也對你用藥的。”白衣男人歎了歎氣,“一隻感染的機械手也好過可望不可即的機械手。”
“原來你們是衝機械手來的麽?”七郎下意識按住自己的右臂,“那麽你們也是機關世家的人?”
“將死之人,就不必問這麽多問題了吧?”白衣男人冷笑一聲,驟然收傘,將手中的油紙傘猛然擲出!
一旁的黑衣人見狀紛紛四下避開。隻見長傘在半空中陡然張開,無數鋒利的鋼針自傘骨中彈射而出,七郎立即持刀揮舞,將鋼針一一彈開。但張開的大傘遮擋了七郎的視線,風中傳來尖銳的破空聲,七郎狠狠劈開了麵前的大傘,正對上持劍襲來的白衣男人。在劍鋒刺向門麵的瞬間,七郎猛然後退,手中刀刃向上挑去,要趁白衣男人立足未穩之際發難。
白衣男人輕蔑地笑了笑,以劍鋒彈開七郎的刀口,借著力道調整姿態徐徐落地。七郎不會給他再次組織進攻的機會,在白衣男人落地的瞬間,七郎便迅速突刺上去。白衣男人竟停在原地,也不閃避七郎的刀鋒,以劍為盾防禦七郎的進攻,甚至還有餘力伸手揮舞著折扇。
七郎感受到白衣男人的侮辱,揮刀襲想他的腰腹。白衣男人不緊不慢地後退,隨手拋出了手中的折扇。折扇在半空中飛出一道弧線,在繞至七郎身後的瞬間彈射出無數細針。七郎心底一驚,想要回身防禦,卻被白衣男人的劍鋒打斷了。
“集中精神哦,異鄉人。”白衣男人笑了笑,笑容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關切,“我還沒玩夠呐。”
七郎心底一涼。他感到身後傳來一陣刺痛,意識到白衣男人的偷襲已然得手。他想要防禦白衣男人忽然淩厲起來的攻勢,卻隻感到雙手漸漸變得不受控製,格擋的力道也漸漸疲軟下來。
“沒意思。不是說刀術精湛麽?我看也不過如此。”白衣男人撇撇嘴,手上的力道不斷增加,一劍又一劍地劈開七郎的防禦,直至七郎筋疲力盡地摔倒在地。
“幫主,你要的機械手,我先替你拿下了。”白衣男人笑了笑,一腳踩在七郎胸口上。
七郎感到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恍惚間,他的目光越過白衣男人猙獰的笑臉,落在他頭頂巨大的塑像上。那是薑子牙的塑像,千百年來庇佑著武人的武運,是武人們最為信賴的神像。
似乎是幻覺出現了,七郎竟感到巨大的塑像正在逐漸靠近自己,落滿塵埃的麵孔變得清晰起來。與此同時,巨大的陰影也覆蓋在了七郎上空。
電光火石間,七郎猛然反應過來,是塑像正在倒下!
白衣男人似乎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下意識抬頭去看。隻見隨著塑像一同倒下的身影還有李天下,他從塑像背後一躍而出,狠狠向白衣男人砸出了手中的香爐。白衣男人揮劍劈開了香爐,漫天的灰塵遮蔽了他的視線。機會轉瞬即逝,七郎沒有猶豫, 從背後拔下白衣男人的鋼針,猛地紮入了白衣男人的腳底。在突襲得手的瞬間,七郎全力向著一旁滾動,躲開了仰麵倒下的塑像。身後傳來巨大的撞擊聲,連著一聲短促的哀嚎。沉重的石製塑像摔得四分五裂,揚起一人高的塵埃,布滿了整座武廟。
隻聽雨夜中傳來一陣馬蹄嘶鳴,寺院大門被狠狠撞開。黑衣人們大叫著不妙,急忙上前查看。待到煙塵緩緩散去時,李天下與七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鐵壕打著火把,急匆匆跟在幫主身後,臉色鐵青。
已是深夜,大雨方停,小道上一片泥濘。眼前不遠處便是那座武廟,此刻一大批黑衣人正沉默地佇立在武廟門前,低垂著頭,似乎在為誰而默哀。
幫主腳底一滑,險些沒能站穩身子。鐵壕連忙上前攙扶,忽地愣了愣。他感到幫主的手掌是如此冰涼,如同死人的手掌。
“幫主,您的身體……”鐵壕麵帶憂色地說道。
“無妨,無妨。”幫主甩開了鐵壕,跌跌撞撞地向前奔去。鐵壕望著他的背影,忽然發覺,幫主像是老了許多歲一般。
武廟內的屍體已經被整齊地排放好了,唯獨有一具,仍然靜靜躺在碎石與廢墟之下。屍體看上去已經殘缺不全了,大部分都被巨大的塑像碎片所掩埋,僅有一隻手臂暴露在外,手中靜靜躺著一支折扇。扇麵滑落開來,點點血跡沿著扇麵滴落在地。
幫主在廢墟麵前沉默地站立了許久,重重咳嗽起來。他的雙拳緊握著,似乎在積蓄巨大的力量。
一旁的青囊部眾沉默地注視著幫主。他們了解幫主的習慣,明白在極度的憤怒之下,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擾他。
“幫主。”鐵壕靜靜站在他身邊,“讓我們把白眉挖出來吧。給他籌備一個體麵的葬禮。”
幫主沒有回應,隻沉默地注視著白眉手中的折扇。良久,他將帶血的折扇拾起,鄭重地放進胸口。
“安息吧兄弟,我會替你斬下仇人的頭顱。”幫主低聲說道。
鐵壕不由愣了愣。他注意到幫主的雙手已是鮮血淋漓,方才他竟憤怒到將十指嵌入了掌心中。
“我沒事。”幫主閉上眼,不願再看白眉的屍體一眼,“勞煩諸位,幫忙好好安葬他。”
“幫主言重了。”青囊的部眾們一同單膝跪下,“屬下願為幫主千裏追凶,拿下凶徒人頭。”
“玄婆現在何處?”幫主低聲問。
“她最早趕到現場,已經帶齊了最凶狠的傀儡機關追上去了。”鐵壕回答,“玄婆出離憤怒,誰也攔不住她。她起誓說,要將此二人千刀萬剮,為白眉複仇。”
“不能讓玄婆感情用事。”幫主的聲音中透著無盡的疲倦,“我知道她的手法,她一發起瘋來,手下不會留一具完整的屍體。”
“我這就帶人去支援玄婆。”鐵壕點點頭,這便要走。
“知道麽?原本,倘若此行有失,我是希望由白眉來接替我的位置的。”幫主沉沉歎息。
雨幕中,兩個背身而立的男人各自沉默。大風穿過,陰沉沉的天空下,鐵壕的神色有些黯淡。
“白眉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鐵壕淡淡說道,朝身後的部眾揮揮手,領了一隊人馬出門而去。
離開前的一刻,鐵壕回身望向幫主的背影。他就那麽靜靜站在無邊的夜色中,一手按在腰間的橫刀上,那柄紋路華麗的西域工藝橫刀。印象中幫主似乎從來沒拔出過它,鐵壕內心總有隱隱的擔憂,也許當它出鞘的那一刻,也將是幫主人生中的最後一戰。
大風怒號,天地一片昏暗。七郎驅使著馬匹,拖著不省人事的李天下疾馳在泥濘的小道上。馬匹的體力已經接近極限,奔跑的速度一點點遲緩下來。但七郎不確定身後是否還有追兵,不確定是否已脫離險境,因此他隻得不斷抽打著馬匹奮力向前。
“奶奶的,這可是……千金難買的烏孫馬。”身後的李天下虛弱地醒來,“你不心疼,老子還心疼。”
“別說話了,保持體力。”七郎頭也不回地說道。
“這麽……他娘的顛簸,老子怎麽可能睡得著?”李天下有氣無力地說,嘴角一麵源源不斷地冒著血泡。
“抱歉是我拖累了你。”七郎沉重地說道,“他們是衝機械手來的。”
“無所謂誰拖累誰。”李天下低聲說,“衝你來的,難道就與我無關麽?咱倆自從踏上這段旅程開始,就被牢牢捆在一起了。”他咧嘴笑了笑,滿嘴是血,“咱們這對冤家,真是莫名其妙就生死相依了。”
“別說這種肉麻話。”七郎狠狠抽下一鞭子,“蠱毒把你的腦子也毒壞了麽?”
“嫌棄……什麽?”李天下又要昏昏沉沉地睡去,“你他娘的……還和老子成親了呢……”
馬匹再也跑不動了,吐著白沫重重倒地。七郎摔了個七葷八素,狼狽地爬起身,將昏迷不醒的李天下拖到路邊。
接著他拔出小刀,跪在奄奄一息的馬匹身邊,撫摸著它急速呼吸的脖頸,愧疚地低下頭。
“對不住了。”他低聲說,手腕驟然發力,將小刀精準地刺入馬匹的心髒。馬匹驟然瞪大了眼睛,馬蹄急促地掙紮著。片刻之後,七郎緩緩拔出被血液浸透的小刀,孤獨地跪坐在無邊無際的黑色曠野中,沉默地低著頭,不知是在向誰懺悔。
接著他回身看了看李天下,蠱毒的毒性正在不斷加劇,李天下的軀體正漸漸變得暗沉。
“希望你說的辦法有效。”七郎抽出長刀,狠狠斬下了一塊馬肉。
烏雲遮蔽了月光,如墨般的黑夜奔湧而來,轉眼將兩個小小的人影掩埋。
李天下皺了皺眉,感到眼前迷迷糊糊出現了一團光暈。光暈逐漸暈染開來,一點點變得明亮起來。當他完全睜開眼時,才發覺那竟然是陽光照在他的眼前。
李天下翻坐起身,四下環視了一圈。這是一件簡樸的小屋,除開一張舊木床和一方桌椅外別無他物。窗戶敞開著,隱約傳來街市小販的叫賣聲,熱騰騰的蒸汽在窗口徐徐飄**。
“這是哪?”李天下掙紮著站起身,隻感到大腦一陣尖銳的刺痛。那種感覺像是和大太保李嗣源偷偷溜去城裏喝花酒,一夜宿醉後醒來後便是這副鬼樣。
他低頭去看手腕上的傷口,黑斑已經消失不見了,餘下一塊碗底大小的疤痕,正在結痂。看上去七郎似乎是采用了老仵作的方法逼出了蠱毒,李天下不由慶幸自己好歹還算好學,不然此番真就不明不白折在半路上了。
李天下站起身,探頭向窗外望去。清晨的小城街麵泛著朦朧的霧氣,來往的商販駝隊前者馬匹吆喝著穿街過市,巡城的兵丁來來往往,路旁的百姓見了都要停下了恭恭敬敬地行禮。
李天下心中不由感慨萬分。他以為這是隻有在大唐盛世時才會出現的和諧場景,可竟然在這天下大亂的戰火中依然存在。一路上見了那麽多節度使彼此拉鋸的戰爭場景,今日見了這久違的和平景致,竟讓人不由沉迷其中。
不過很快他便隱隱覺出了某種異樣。看似平靜的街頭,往來的人潮之中,似乎總有那麽幾個屹立不動的人影。分明是萬裏無雲的豔陽天,他們卻披著寬大的蓑衣,帶著鬥笠,將身軀與麵龐嚴密地遮蓋住。李天下覺出一絲危險的味道,側身躲在窗沿後,謹慎地窺探著。
猶自佇立在人群中的蓑衣男人大約有十五人上下,散布在沿街的各個角落,似乎將整條街道嚴密監視起來了。李天下意識到他們絕非是普通的旅人,來此城鎮必然是來尋什麽人。
房門“吱呀”一聲扭開,李天下警惕地回頭,見來者原來是七郎,這才鬆了口氣。
“你上哪去了?”李天下問。
“四下探查了一番。”七郎低聲回答。李天下注意到七郎的模樣似是有些狼狽,滿頭大汗,臉頰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衣物上也多有破口。
“怎麽,被哪家姑娘給撓傷啦?”李天下上下打量著七郎,小聲調侃。
“這座城市已經遍地是敵兵了。”七郎言簡意賅地打斷道,隨手抄起桌上的茶水,仰頭大口灌了起來。
“什麽意思?”李天下不由一愣。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一直在高燒,直到昨天夜裏才完全退下燒來。”七郎擦了擦嘴角的水漬,示意李天下繼續斟茶,“這兩天我不便帶著你趕路,加上也沒有馬匹,隻能往北,找到了之前你提到過的城池。”
“之後呢?我們在原地停留了整整三天?”李天下瞪大了眼睛,“這不是等著那幫瘋子找上門來麽?”
“他們已經到了。”七郎使勁給自己扇風,忽然重重拍了拍桌麵,“還不趕緊倒茶?”
李天下像是被驚住了,唯唯諾諾地低頭斟茶,又恭恭敬敬地將茶碗遞了上去。遞到一半時他忽然反應過來,反手將茶碗往桌上一磕:“不對啊,你憑什麽指使老子?”
“憑什麽?”七郎瞥了李天下一眼,發出一聲冷笑,“就憑我一整晚不停割馬肉救你小命,憑我拖著你走了十幾裏地到了這裏,憑我幾天裏事無巨細伺候你。”七郎一樁樁一件件數給李天下聽,“又是找客棧又是請郎中,白天守在房間裏,晚上出去打探情報,鞍前馬後忙活這麽久,到頭居然連一碗茶也換不來?李將軍真是好氣量!”
李天下像是愣住了,呆在原地打量著七郎,像是有些不認識他。
“還愣著做什麽?我臉上有茶水麽?”七郎又一拍桌,怒目圓瞪。
“好的好的,這就給您端上來。”李天下這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將茶碗遞給了七郎。
“一路同行這麽久,我還是頭一回聽你說這麽多話。”李天下在七郎對麵落座,伸手抓了抓後腦勺,“這些天屬實辛苦,七爺您還有什麽需要,盡管使喚,我李某絕不推辭,願效犬馬之勞!”
“行了行了,玩鬧的話就到此為止吧。”七郎喘上一口氣來,擱下茶碗,又恢複了波瀾不驚的死板臉,“眼下我們該想辦法離開此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