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國第一次遣使來到中原,是東漢光武帝的時候了,彼時的漢光武帝賜給了來使一方金印,上刻:漢倭奴國王。
之後倭國與中原來往最密切的時期,就是隋唐的時候了。當時的遣隋使和遣唐使不僅帶回去了中原現今的文化,還有當時流行的風俗,以及壯闊秀麗的建築風格。
倭國如今的都城奈良,便是仿造盛唐時長安的樣子建造的。隻不過在格局上不如中原,卻在構造上加入了倭國人本身的審美。
七郎作為菅原道真的屬下,菅原千姬的護衛,被收養時就在奈良長大,及後雖然被送去甲賀裏修行了數年,不過在修行完結之後,一直在奈良生活。
他還記得菅原道真大人宅院裏的紅楓,待到秋日來臨,如血般淒美的楓葉在風中緩緩落下,看著那時的千姬大人在落葉中翩翩起舞,這是他難得的閑暇時光。
為何長安裏,會出現昔日奈良菅原宅邸這樣的宅院呢?
七郎從夢境中清醒了過來,卻看到自己睡在榻榻米上,身下的團筒,身旁的矮幾,這些都是倭國的風格。
難不成,我還在夢中?
“七郎,你醒了?”
話音中,香風襲來,七郎回過神,是平元子撲進了他懷裏,卻牽扯得他腹部的傷處隱隱作痛,險些叫出聲來。
這疼痛如此真實,這定然不是在夢中了。
七郎扶起平元子,問道:“我們這是在哪兒?為何這裏和倭國奈良菅原道真大人的宅邸如此相似?這些東西,都是我們家鄉的式樣。”
平元子抬起頭,抹開眼角的淚水,說道:“你馬上就能見到自己最想見的人了。”
七郎疑惑道:“最想見的人?”
這時房間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名和服女子緩步走了進來,隻聽她說道:“七郎,真想不到,我還可以再見到你。”
七郎一看,連忙忍著傷痛爬了起來,朝著女子跪坐行了一個大禮,口中說道:“見過千姬大人,不利護衛惡鬼齋七郎,參上。”
千姬有些哭笑不得,說道:“七郎,你現在重傷在身,莫要再行禮了。而且,以後也不要再稱呼我千姬大人了,叫我千姬就好。”
七郎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腦袋:“那好吧,千姬。可是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咱們現在在哪裏?”
平元子說道:“這裏是千姬的宅院,昨晚你墜進院子裏,被裏麵的人發現了。我本想把你救走,但是一不小心被抓下了麵罩。他們把我誤認成千姬了,上來就衝我下跪,我還著實嚇了一跳呢。”
千姬笑著說:“你們兩個啊,真是膽大包天,竟然想夜闖皇宮。元子,這裏早就不是兩年前那個你說進就進的地方了。多虧七郎是掉進了我的宅院裏,我的侍女一大早就進宮來找我,我才趕來。元子,我還沒謝謝你呢,多虧有你我才能和七郎重逢。”
平元子故作正經的說:“既然我曾答應千姬小姐把七郎這小子帶回來見你,又怎會食言呢?堂堂千麵玉藻可不是會失信的人。”
七郎心想:“當初不知是誰說的,不再離開墨村,就相當於不再去搶《缺一門》,二者已經扯平了。”
千姬拉著平元子的手說:“快告訴我,你們兩個是不是已經成親了啊?”
七郎一下子愣住了。
平元子白了七郎一眼,說:“要想等他先開口,那可是比進皇宮還難。不過,他已經答應我,回墨村後就娶我。”
平元子的臉上難得的泛起了紅暈。
“你們還是要回墨村去嗎?”千姬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失落。
七郎輕咳道:“我們的事之後再說吧。千姬,這個宅院為何會跟從前奈良的菅原宅邸如此相似?”
千姬平靜地回答道:“這個是天下送給我的,他擔心我思念故鄉,就把這座宅邸按照我記憶裏奈良老宅的樣子重新修建,我閑暇時可以出宮來這裏小住。”
七郎看著千姬憔悴的麵容,又問道:“十八年了,天下對你可還好?”
千姬用力的點了點頭,但眼睛卻躲避著七郎的目光:“天下對我一直很好,你了解他的,他特別寵我,凡事都依著我順著我。”
坐在一旁的平元子有些聽不下去了:“千姬,你就不要騙他了。你和天下的事,我們也算略知一二。更何況,你說過,我們都是女人,這兩年你過得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七郎的語氣有些沉重:“我聽說,你因為意外流產之後,天下就和你疏遠了。真的有這種事嗎?天下居然……”
“不,不是像你說的這樣。”千姬急忙辯解道,“天下一直都為沒能保護好我而自責。我了解他,他的自尊心脆弱得就像一張紙,我們慢慢就會好起來的。”
平元子突然注意到千姬脖子上佩戴的飾品下麵,隱隱約約有一道疤痕:“千姬,你脖子上的傷疤是怎麽回事?”
平元子伸手想摘下千姬脖子上的飾品。
千姬趕緊護住自己的脖頸:“沒關係的,是我不小心把自己弄傷了,就想用東西遮蓋一下。”
平元子用力掰開千姬的手指,脖頸上的傷疤呈現在七郎眼前。
七郎驚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千姬,不要騙我了,這分明是被劍刃所傷,你怎麽可能會胡亂的用劍割自己的脖子?”
千姬的淚水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她以為,等找到七郎回來,他們可以開心的生活在一起。天下做皇帝,她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七郎和平元子可以留在宮內任職,如果他們不願入宮,也可以在長安、在中原隨心所欲的生活。他們隨時都可以團聚。這樣的憧憬,不止一次的在千姬的心頭浮現。
她等了李天下十五年,終於等到了和他喜結連理的那一刻。
婚後的一年多裏,她過上了平靜的生活,那也是她最幸福的一段時光。李天下對她的愛,就像把她泡在蜜罐裏。他對她百依百順,他們一同期盼著千姬腹中嬰兒降生的那一刻。
可是那聲驚雷將一切寧靜都打破了。
李天下自責,李天下愧疚,但他解決這一切的方法竟然是主動疏遠千姬。他愈發的癡迷於梨園,他重用伶人,疏遠以前引以重用的心腹大臣,甚至逐漸開始不理朝政。盡管千姬心裏一直不是非常讚同他修建長安機關城,但她願意相信這一切都是為了百姓。她不希望李天下太沉醉於梨園,但為了他能開心,她寧可一起去這個她厭惡的地方。長安機關城建成的那一刻,她看見李天下那滿足的笑容,瞬間覺得自己所受的委屈也不重要了。
直到長安城那場至今仍撲朔迷離的火。
“元子,你說過,他隻可能會聽我的話了,所以我別無選擇。我不希望百姓在背地裏議論他是昏君,我願意為他去死。”
平元子將泣不成聲的千姬摟在懷裏,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七郎聽千姬說完,氣得五內俱焚。急火攻心加上重傷在身,七郎再一次昏迷過去。
在平元子檢查確認七郎暫時無恙之後,方才長舒了一口氣。
千姬拭去臉上的淚水,喃喃說道:“你們不該來的。”
平元子的語氣中有些不悅:“這是什麽話?我和七郎來長安,就是七郎想見李天下,希望能勸說他懸崖勒馬,不要一錯再錯了。之前嗣源大哥率軍攻打關大哥,若不是七郎將嗣源大哥劫持回城,恐怕現在早已兵戎相見。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七郎能夠成功勸服李天下,千姬,我知道你也不願看到戰火四起。”
千姬聽完平元子的話,說道:“可如今七郎重傷,又怎麽能進宮?這傷也不是短短幾日就能好的。如果我現在招來禦醫,外麵的人馬上就會知道七郎在這裏。”
平元子立馬說道:“絕對不行,我們出發前,嗣源大哥反複叮囑,萬萬不能讓旁人知道七郎來了長安,不然景進之流為了自身榮寵,必然會對七郎痛下殺手。”
千姬有些喪氣:“那現在可如何是好?”
平元子也頗感無奈:“現在隻有等七郎醒過來再決定了,好在你這裏還有些藥材,我給七郎再熬點兒藥。”
說罷,千姬便帶著平元子去了存藥的庫房。
還好這座宅邸裏的仆人本來就不多,千姬仁慈善良,大家對她也還算忠心。
在平元子為七郎配藥的時候,七郎卻感覺自己回到了奈良,回到了那座他思念了很久的菅原宅邸。
在那棵紅楓樹下,菅原道真大人就安靜地站在那裏,任由紅葉落在身上,好似在思考著什麽。
七郎也和從前一樣,靜靜地跪在菅原道真身後,低聲喊道:“道真大人。”
菅原道真輕輕念著俳句,緩緩回頭,見是七郎,笑著說道:“原來是七郎啊,我剛才念的俳句,你知道是什麽意思嗎?”
七郎羞紅了臉,從小就苦練殺人技巧的他,怎麽會明白這個,嘟囔道:“道真大人就喜歡捉弄人,明明知道我不懂這些的。”
菅原道真還是笑著,走到七郎身前蹲了下來,伸手輕輕摸著七郎的頭,說道:“七郎啊,這樣是不行的,作為學問之神曾經的仆人,這些東西怎能完全不懂呢?”
七郎抬起頭,驚訝地問道:“大人已經成神了嗎?”
菅原道真說道:“是啊,倭國的百姓懷念我,在家中擺放我的牌位,又為我營建神宮,我現在已經成神了呢。”
七郎興奮的說道:“那,道真大人,快去救救千姬小姐吧。”
菅原道真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說道:“不行啊七郎,神人有別,我現在為你們也做不了什麽。而且我也不是武神,救人什麽的,我無能為力。”
七郎看到菅原道真輕飄飄說話的樣子,有些氣惱。
雖然菅原道真出門在外,是個在百姓和天皇群臣裏,很有威嚴的大人物。可是一回到家裏,那種屬於文人的氣質,就會肆無忌憚的散發出來。
七郎說道:“原來就算成為神明,也會有辦不到的事情嗎?”
菅原道真說道:“是啊,即使成為神,也會有很多無奈。不過,我還可以來你的夢裏找你。七郎,我聽到了你的疑惑,所以我來了。”
七郎頓了頓,問道:“那大人能解答我的疑惑嗎?”
菅原道真哈哈一笑,盤腿坐在七郎的麵前,放鬆而肆意,還示意七郎也放鬆一些,說道:“七郎啊,你說,我被貶詆到築紫太宰府的時候,我有後悔嗎?”
七郎皺著眉頭,想了想回答道:“我還記得道真大人當時的樣子,憤怒、懊惱、無奈,但是沒有後悔啊。”
菅原道真笑了笑,問道:“那七郎你呢?來到中原之後到現在,有後悔過嗎?”
七郎認真地開始回想,從踏上中原那天開始,為了保護千姬,被李天下救下,之後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情,一直到現在,他堅定地對菅原道真說道:“大人,七郎沒有後悔過。”
菅原道真用手裏的紙扇點了點七郎的額頭,說道:“七郎啊,生而為人,沒有比不悔更幸福的事情了。當你拚命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不管他成功或者失敗,隻要你拚命去做了,不後悔,你就已經成功了。不要辜負你自己的心,你就會找到答案。”
等到菅原道真的話音落地,七郎再睜開眼,已經沒有了菅原道真的身影,而他還是躺在千姬宮外宅邸的房間裏。
七郎抹了抹眼角的濕潤,喃喃說道:“是夢嗎?大人,謝謝你。”
此時,平元子和千姬拉開門進來,看到七郎醒了,都有些欣喜。
平元子端著藥碗跪坐在七郎身前,說道:“你終於醒了,我在千姬的藥房裏給你煎了碗藥,你快喝了。”
七郎點點頭,喝下藥,對千姬問道:“千姬,你有辦法讓我們進宮嗎?”
千姬還沒來得及回答,平元子先開了口:“七郎,你已經受了這麽重的傷,還要進宮做什麽?”
七郎拉住平元子的手,說道:“元子,有些事是必須要做的,時間拖得越久,我怕變數就越多,而且我相信,天下是不會傷害我的。”
說罷,七郎對千姬問道:“一定有辦法的,是嗎?”
千姬來到七郎身前坐下,說道:“辦法自然是有,可是你真的要現在去嗎?你的傷在腹部,不多調養些日子,你根本連起身都很艱難。”
七郎笑著說道:“剛才,我夢到道真大人了。”
千姬驚訝地捂住了嘴,說道:“真的嗎?父親大人,出現在你的夢裏?他說了些什麽?”
七郎說道:“大人解開了我的疑惑,驅散了我的迷茫。我知道我現在應該要做什麽。所以,千姬小姐,如果你還有什麽辦法讓我們能進宮見到天下,請一定要幫助我們。”
千姬有些為難地說道:“那你們等我,我這就去安排。”
太極宮裏,李天下難得的沒有前去梨園,最近他的心裏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李嗣源領命出征以後,前線一直沒有傳來消息,即便是他的心腹李紹榮,也沒有傳遞回來戰報。
這樣超出掌控的感覺,李天下也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
李天下倚柱而立,心下有些感歎,想道:“如果七郎還在,他一定會知道我應該怎麽辦的吧?十八年了,你到底是生是死?如果你死了,為何當年我連你的屍體都找不到?要是你還活著,那你又在哪裏?為什麽不回來看我?”
這時,一個宦官小步疾走而入,拜伏在李天下身後。
李天下冷冷地回頭一瞥,說道:“朕不是說了嗎?不要來打擾朕?”
小太監渾身哆嗦,說道:“回皇上,是皇後娘娘傳信過來,說想要送您一件禮物。”
李天下嗤笑了一聲,說道:“這不像她的性格啊,她若是有禮物要給朕,不就會自己來找朕嗎?弄得還挺神秘。”
小太監說道:“皇後娘娘說了,這件禮物在宮外,得您批準了才能夠進宮。娘娘還說,這件禮物能圓了皇上十八年來的念想。”
“十八年來的念想……”李天下的內心不由一緊,“告訴她,速速把禮物帶來,朕在這裏等她。”
小太監連忙喊道:“喏!”
便躬身朝殿外走了出去。
李天下坐回自己純金打造的龍椅上,深歎一口氣,說道:“七郎,最好真的是關於你的消息啊。”
千姬的院子裏,仆人們抬出來一口大箱子。
千姬對七郎說道:“這回得辛苦一下你了。天下喜歡演戲,那我們就要用一些戲裏的手段去見他了。”
七郎笑道:“不礙事不礙事,能見到天下,這點辛苦算什麽?”
千姬點了點頭:“那麽,我就先回宮裏準備一下了。我是皇後,要去大殿,總歸還是要穿得正式一點的。”
平元子說道:“那我送送你吧。”
“不必了。”千姬拉著平元子的手,“要是讓別人看見世上還有和皇後長得一樣的人,那可就亂套了。”
平元子笑了笑:“也是。不了解咱們的人,確實很難把你我區分開。”
千姬轉身想要離開,但好像又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便折返了回來。
“墨村真的很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