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顧沉淵從柴房走出來,眼底是熬了一夜的青黑。

林麗珍也一夜沒睡好,聽到動靜,從炕上坐了起來。

顧沉淵拿出兩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還有一本用油紙包好的外文詩集,放進灰布包袱裏。

她想開口,卻不知說什麽好,任何話,在他聽來都是新的折磨和算計。

顧沉淵收拾好包袱,背在身上,

王桂香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

“吃吧,孩子,路上遠。”她把碗放在桌上,眼裏都是心疼。

林大壯則從懷裏掏出個小包,裏麵是一疊角票和幾張大團結,還壓著一點糧票。

“五十塊是給那位王幹部的介紹費,周書記的人,這事錯不了。”

“你到了鎮上,把錢給他,他自然會帶你去中學辦手續。剩下的錢和票,你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安穩了,再接你弟弟。”

顧沉淵的手止不住地抖了一下。

五十塊錢,林家要攢半年多。

他低著頭,壓抑著情緒,過了很久才嘶啞開口,

“……謝謝爹。”

林麗珍急了,怎麽能眼睜睜看著把錢送給騙子?

她衝出來,擋在顧沉淵麵前,“不能去!”

“那個王幹部,他是周書記的什麽人?去中學當代課老師那麽大的事,怎麽可能連個介紹信都不給,就讓咱們自己送錢過去?招老師的公告都沒有?”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林大壯愣在原地。

顧沉淵抬頭看她,眼裏露出狐疑。

她問的也是他心底的疑點!

可她一個潑辣無知的村婦,怎麽這次能想到這些?

女兒的頂撞,讓林大壯惱羞成怒,

“你懂個屁!王幹部還去過周書記家呢,能有什麽問題?”

“錢都準備好了!你就是見不得沉淵好!我怎麽生出你這麽個黑心肝的玩意!”

顧沉淵探究地看著她,不知她葫蘆裏賣什麽藥。

林麗珍心一橫,破罐子破摔,“非要去是吧?好!我跟你一起去!”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呆了。

林麗珍學著原主的惡毒腔調,雙手叉腰,下巴一抬,

“那可是五十塊錢!我得親眼看著他把錢交到幹部手裏,辦好手續!萬一他半路上拿著我家的錢跑了,我這婚還沒離呢,我找誰去?我可不吃這個啞巴虧!”

這理由雖然荒唐,卻符合原主一貫的自私和多疑。

林大壯氣得說不出話來,摔門而去。

顧沉淵眼中晦暗不明。

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平靜得可怕,“隨你。”

……

一路黃土路,坑坑窪窪。

顧沉淵走在前麵,懷裏揣著那五十塊錢,背挺得筆直。

他步子邁得很大、很快,像要甩掉背後的惡鬼。

林麗珍跟在後麵,氣喘籲籲,腳上踩著布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著。

突然,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

“啊!”

眼看要摔個狗吃屎,強有力的手臂伸過來,一把拽住了她。

林麗珍一頭撞在他堅實的懷抱裏,鼻子酸得不行。

顧沉淵趕忙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離我遠點。”

林麗珍揉著鼻子,心裏又氣又委屈,“那你別拽我啊!誰稀罕碰你!”

兩人之間隔著三四米的距離,再也不說話。

路上偶爾有同村的人經過,看到他們一前一後這副樣子,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那不是林家那口子嗎?這是要去哪兒?”

“誰知道呢,看那贅婿的臉色,怕是又挨打了。”

顧沉淵聽著那些議論,臉色更冷了,腳步也更快了。

林麗珍顧不上旁人的眼光,她腦子裏飛快地思索劇情。

騙子叫王勝利,是個慣犯。

書裏他是在鎮上的國營茶館裏跟顧沉淵接頭的,拿了錢後,就借口去“辦手續”,準備把他騙到鎮外的黑車上,再拉去黑煤窯。

而就在顧沉淵被騙到鎮外路口時,原文女主江燦夢恰好救了他。

她必須搶在江燦夢之前阻止他!

走了快一個多小時,鎮子的輪廓總算出現在眼前。

顧沉淵停下腳步,“你究竟要跟我到什麽時候?”

林麗珍喘著氣,“我說了,我要親眼看你把錢交了,辦好手續。”

顧沉淵不再跟她廢話,轉身就朝鎮裏走。

鎮子比村裏熱鬧得多,供銷社、郵局、小飯館,一應俱全。

他按照地址,徑直走向那家國營茶館。

林麗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能讓他這麽進去!騙子就在裏麵!

“等一下!”她快走幾步追上去,

顧沉淵皺起眉,根本不理。

“站住!”林麗珍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拽住他。

“不能就這麽進去!”

“那可是五十塊錢!不是五毛錢!你被人騙了怎麽辦?我必須跟你一起進去,親眼看著你把錢交到王幹部手裏!”

林麗珍努力把自己塑造成生怕家裏的錢打水漂的潑婦。

顧沉淵眼底的厭惡更深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

“顧沉淵,今天你要是敢一個人進去,我立馬就跟進去大吵大鬧!”

“我就跟那個王幹部說,我爹是老糊塗了才被你騙,說你是個靠著入贅吃軟飯的騙子,我們家不辦了!”

“我看你這工作還能不能成?”

他瞬間僵住了,忍不住咬緊牙關。

以她過去的所作所為,把她逼急了,她絕對做得出這種事!

這個工作,目前是他帶著弟弟逃離地獄的唯一希望,他賭不起。

林麗珍嗤笑一聲,理直氣壯地朝他伸出手,“錢呢?拿來!”

“去見幹部,哪有空著手的道理?連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活該你一輩子受窮!”

她指了指供銷社的方向,“我去買兩條好煙,再稱半斤水果糖。給幹部送禮,給你鋪路,不會連這點錢都舍不得吧?”

他憑什麽信她?她會不會拿著錢直接跑了?

可是,如果不給她……她萬一真的衝進去大吵大鬧,毀掉他唯一的機會……

兩害相權取其輕。

顧沉淵強行壓下怒火,從懷裏掏出錢袋。

林麗珍一把奪過來,抽出一些錢塞進口袋。

“錢你可以拿走,但提前說好,出了任何差錯,與我無關。”

顧沉淵盯著她,一字一頓。

林麗珍心裏咯噔一下,嘴上卻依舊囂張:

“你就在這兒給我老老實實地站著,等我回來!要是敢提前進去,後果你自己掂量!”

說完,她轉身朝供銷社的方向大步走去。

顧沉淵嘴角勾出冷笑,他才不會傻等,

慢了幾步,悄無聲息地尾隨著她,看她到底在搞什麽鬼。

林麗珍卻沒發現,按照自己的計劃,繞過供銷社,快步走向茶館。

撩開茶館門簾,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的男人。

三十多歲,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油光鋥亮,正翹著二郎腿喝茶,一副幹部派頭。

就是他!貪財好色的王勝利!

可直接進去質問,對方肯定不會承認,還會打草驚蛇。

顧沉淵真以為自己在搞破壞怎麽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隨時可能失去耐心衝過來,江燦夢也在虎視眈眈!

林麗珍靈機一動,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咬了咬牙,嫋嫋婷婷地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