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剛一進門就滿臉堆笑,

“舅舅、舅媽,我聽說麗珍妹子出息了,特地來看看咱們家的大英雄!”

林大壯並不待見他,瞥了一眼,沒搭理。

李大剛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坐到桌邊,

“哎喲,我真是沒想到,你們倆現在這麽能耐了!”

“一個敢跟騙子周旋,一個三下兩下就把人給製住了!咱們村都傳開了!”

李大剛眼珠一轉,“對了,我還聽說黑板報是你畫的?你啥時候學會這本事的?以前可沒見你露過這手啊!”

林麗珍心裏咯噔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

“我聰明,不行啊?隨便看了幾本畫冊,自己琢磨出來的,怎麽了?”

“行!太行了!”

李大剛立刻豎起大拇指,滿臉諂媚,

“我就說我妹子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這手藝,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顧沉淵聽到“看畫冊琢磨出來的”這句胡話時,嘴角一抽。

他從小臨摹名家字畫,也曾跟著家庭教師學過西洋油畫。

他一眼就能看出,林麗珍畫的人,符合人體結構,麥垛的光影,更有紮實的素描基礎。

這些都不是臨摹幾本宣傳畫冊能夠學會的。

她明明是學院派的路子,卻在這胡說八道?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選擇繼續看戲。

“那個……妹子,你看你現在這麽有本事了,哥有件難事,想請你幫個忙。”

鋪墊了半天,他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餘光一直瞟向那疊嶄新的布票,

“我最近在處個對象,城裏供銷社的,人家姑娘條件好著呢,就差件像樣的新衣服當見麵禮。”

“你看,你這二十尺布票,能不能先勻給哥?等哥這事成了,絕對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王桂香麵露難色,二十尺,全家一年都分不到這麽多。

祖母作為長輩,看著眼前的外孫,心有不忍,“麗珍,你哥這是終身大事……”

“不勻。”

林麗珍夾了一筷子白菜,頭也沒抬。

李大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沒想到被拒絕得這麽幹脆!

“嘿!林麗珍,你真是長本事了!抓個騙子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連親情都不認了?”

他抓起酒瓶給林大壯倒了一杯酒,陰陽怪氣,

“舅,我可得提醒您。咱家的東西,自己人不舍得用,到頭來,可就便宜了某些不知根底的外人。您說是不是這理?”

這話指桑罵槐,罵顧沉淵是外人,是吃白飯的。

林大壯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卻礙於情麵沒發作。

弟弟小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嚇得小臉煞白,

李大剛見狀,嗤笑一聲:“上梁不正下梁歪,大的沒用,小的也是個拖油瓶。”

“啪。”

顧沉淵放下手裏的碗筷,他彎腰撿起筷子洗幹淨了,遞給弟弟,又低聲安慰了一句,

然後才緩緩抬起頭,眸子裏一片寒潭。

“這布票,是大隊獎勵給我們夫妻二人的,有她的一半,就有我的一半。按理,我也有處置權。”

李大剛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你……你一個入贅的,有你什麽事!”

顧沉淵打斷他,“我弟弟是不是拖油瓶,也輪不到你來評價。”

他看著李大剛漲紅的臉,嘴角勾起輕蔑的弧度。

“你一口一個我們林家,嗬,年前是誰偷了家裏的錢去賭,害祖母拿出棺材本補窟窿?需要我再把你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的細節說一遍嗎?”

“你……你血口噴人!你個吃軟飯的小白臉!”李大剛被戳到痛處,氣得渾身發抖,破口大罵。

“你再罵他一句試試!”

林麗珍噌得站了起來,擋在顧沉淵身前:

“他是我男人!輪得到你指手畫腳?再敢罵,就別怪我不客氣!”

顧沉淵怔怔地看著她,心中沉寂的死水泛起波瀾。

吵鬧聲引來了鄰居,門口探頭探腦地聚了幾個看熱鬧的婦人。

“這是咋了?李大剛又來要錢了?”

“可不是嘛!你看林家那贅婿,臉都黑了。聽說以前是資本家少爺,這種人最會算計了!”

“嘖嘖,林麗珍也是傻,為了個吃閑飯的,跟親表哥吵成這樣,圖啥呀?”

李大剛聽到這些話,更來勁了,直接對著門外就喊:

“大夥兒都來評評理!我這個當哥的,好心好意來看妹子,她倒好,聯合外人來欺負我!”

他這麽一嚷,外麵的人更是對著屋裏指指點點。

顧沉淵邁開長腿,走到院門口。

“幾位嬸子,這麽閑,是家裏的活都幹完了,還是地裏的草都除幹淨了?”

他目光落在剛才說“資本家最會算計”的婦人身上,

“王家嬸子,我記得你家去年借了劉家三鬥米,到現在還沒還。這算不算計,我不太懂。不過我們家的家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那個王家嬸子被當眾揭了短,老臉漲得通紅,

其他幾個婦人看到這陣勢,悄悄往後退了兩步。

顧沉淵麵無表情地關上院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

林麗珍忍不住嘴角上揚,他不出惡言,卻字字誅心,著實帥氣!

莫非他覺得反正要離婚,不再忍了?

顧沉淵沒理她的目光,矛頭仍然對準李大剛。

“現在清淨了。你不是要評理嗎?我陪你。”

李大剛被他打亂了陣腳,惱羞成怒,伸手就去推林麗珍。

“翅膀硬了?靠你男人長臉了是不是?”

他手還沒碰到,就被人扣住了。

“表哥,有話好好說。”

顧沉淵手上稍稍用力,李大剛臉都疼白了。“疼疼疼!鬆手!”

“我媳婦脾氣不好,你別惹她。”

林麗珍的臉頰轟的一下燙得厲害,罵人的詞全都忘在了腦後。

“好!好!你們倆合起夥來欺負我是吧!”

他甩開顧沉淵的手,朝著祖母哭訴,

“姥姥,你們就看著他們這麽對我?我好不容易相中一個媳婦!”

“她哥跟周書記的兒子周建軍可是鐵哥們!”

他故意把聲音提高八度,

“我本來還想著,事成之後讓建軍哥給沉淵安排個記分員的輕快活!現在看來,是你們自己不識抬舉!”

“你們等著!我這就去找建軍哥評理!聯合外人欺負親戚!”

“我還要告訴他們,那騙子就是你們夫妻倆找來的托,合夥騙大隊的獎勵!”

林大壯臉色變了,鬧到周書記那裏,可就不是小事了!

李大剛得意地哼了一聲,摔門而去。

一家人愁眉苦臉,林麗珍卻像沒事人一樣,重新坐下。

“爹,娘,都吃飯,別愁了。”

顧沉淵瞄了她一眼,意有所指,

“你以前從不招惹周建軍。”

林麗珍被問得一愣,繼續嘴硬:

“以前是以前,現在我不想忍了,他還能吃了我?”

祖母聽了,重重地歎了口氣,滿臉憂愁。

“麗珍,你不知道。那周書記……不是個好相與的。”

“他護短護得厲害,村裏誰家孩子跟周建軍起了衝突,吃虧的總是別人家。”

“李大剛要是真去他那告黑狀,他才不管誰對誰錯,肯定會找咱們家的麻煩。”

王桂香也跟著附和:“是啊,咱們惹不起他。”

“我還聽說,咱這新來個女知青,叫江什麽,我記不清了,還給周書記家送了東西。”

“城裏來的,有背景,人也溫柔懂禮,周書記的老婆喜歡得不得了,正給周建軍牽線呢。”

“李大剛要是去告狀,周家要是再聽那江知青說幾句場麵話,黑的說成白的,咱們家有理都說不清!”

林麗珍聽到江燦夢的名字,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她來了。

路口沒等到“男主角”,還是追到村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