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書記和顧沉淵走在前麵,一路說著新機器的事。
完全不是平日端著官架子的笑麵虎模樣。
周建軍和江燦夢則被晾在後麵,不遠不近地跟著,
江燦夢一瘸一拐,強行擠到顧沉淵身邊,擺出討巧的笑容。
“顧同誌,你寫字那麽好,一定也懂國畫吧?我最近看了齊白石的畫冊,他畫的蝦,寥寥數筆,看著簡單得很,好像根本沒用力氣一樣,意境真是高深,我也想學學……”
顧沉淵淡淡地“嗯”了一聲,眼皮都懶得抬,沒有接話。
他對這種膚淺又錯漏百出的賣弄毫無興趣。
江燦夢卻以為他默認了自己的觀點,喜上眉梢,覺得終於找到了能與他交流的高雅話題。
林麗珍差點笑出聲。
跟她這個正兒八經的美術生聊齊白石?真是撞到槍口上了!
她換成天真好奇的口吻,“可我以前在哪本小人書上看人說過,說齊白石畫蝦,最厲害的就是那筆墨的力道,叫什麽力透紙背。”
“才不是沒力氣!”
“他一筆下去,墨色從濃到淡,蝦就像在水裏弓著腰要彈出去一樣。要是軟趴趴的,不就成死蝦了?”
江燦夢的笑容僵住了。
這潑婦竟然知道齊白石?還說得頭頭是道?
顧沉淵也側過頭,眼裏滿是驚奇。
林麗珍被他看得不自在,撓了撓頭,“哎呀,我就是瞎說的,可能記錯了。”
“你沒記錯。畫畫若是沒有力氣,就是失了骨頭,畫山山會倒,畫水水不流,都是死的。”
他輕飄飄一句話,堵死了江燦夢的搭話。
她的臉瞬間漲紅,看向林麗珍的眼色更加惡毒。
說話間,場院已經到了,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有看熱鬧的村民,還有兩位穿著藍色工裝的農機站技術員。
顧沉淵拿著說明書,徑直走到為首的技術員麵前。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件,直接引用說明書上的專業詞匯:“師傅,說明書上指定主軸承要用三號鋰基潤滑脂,現在加的油,是這個型號嗎?”
技術員就是因為這些彎彎繞繞的洋文詞看不懂,才急得滿頭是汗,不敢亂動。
顧沉淵不僅翻譯出來,還直接問到了關鍵點上。
他連忙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詞!我們帶來的就是三號油,沒錯!”
確認了專業問題後,顧沉淵才轉過身,麵對圍上來的村民。
切換成簡單易懂的大白話:“大家夥記住,這是機器最金貴的地方,就像人的心髒,得給它喂好油。天熱了要給它喂稠地,天冷了要喂稀地,不能弄錯,不然機器就要發燒罷工了。”
他解釋得通俗易懂,村民們聽得連連點頭,
技術員佩服得五體投地,“小同誌,你幫我們大忙了!這洋文學得可真好!”
顧沉淵淡淡地應了一句,“家裏長輩以前在國外待過。”
技術員可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瞞你說,我們站裏有些機器的關鍵部件,維修全靠老師傅的經驗摸索。就是因為技術手冊是英文的,很多調校標準和故障代碼我們看不懂,沒少吃虧。”
“要是以後有解決不了的難題,能不能請你去縣裏幫我們看看?我們一定給你向上麵申請技術補貼!”
顧沉淵謙虛地笑了笑:“我盡力而為。”
江燦夢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上一世,她借著對他的恩情,踩著他的肩膀,拿到了不少新機會。
一時間成了村裏的紅人,事業愛情雙豐收。
現在,她連插話的資格都沒有。
……
不一會,一切準備就緒,技術員開動開關。
機器發出一陣轟鳴,村民們看到這鐵疙瘩真的動了,頓時發出一陣歡呼。
但沒過半分鍾,機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聲響,劇烈抖動,冒出一股焦糊味,吭哧幾聲後停擺了。
剛剛還歡呼雀躍的場院,安靜了。
周建軍第一個跳了出來,“我就說他不行!把新機器給弄壞了吧!他一個資本家少爺,懂個屁的機器!這下全村都別想用了!”
他這麽一嚷,村民們又開始動搖了,
江燦夢立刻擺出維護的姿態:“建軍你別亂說!機器出問題很正常,顧同誌肯定能找到原因!”
她假裝湊過去,企圖刷存在感,
顧沉淵沒心思理,緊鎖著眉頭,盯著說明書,思索著可能的原因。
技術員也急得滿頭大汗,圍著機器打轉,抓耳撓腮。
周建軍繼續煽風點火:“我看就別修了!肯定是弄壞了!趕緊找他賠!”
林麗珍不懂機器原理,幫不上腔。
她繞著機器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機器底座和地麵上。
機器放的地方,有一塊是鬆軟的浮土。剛才機器劇烈震動,底座一角已經陷了下去。
她拉了拉顧沉淵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這邊的地是軟的,機器都歪了,有沒有關係?”
一語驚醒夢中人!顧沉淵也立刻明白了!
是機身不平導致傳動皮帶受力不均,運轉下脫離皮帶輪,摩擦後發出了焦糊味!
他對旁邊的鄉親喊道:“大哥,幫忙把牆角的幾塊厚木板拿過來!”
顧沉淵指揮著技術員和幾個村民合力將木板墊在機器下,將機身重新校平。
隨後,他又指揮技術員打開側麵護板檢查,傳動皮帶果然耷拉在一邊,上麵還有摩擦的痕跡。
技術員恍然大悟,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三下五除二就把機器調整好。
再次拉動啟動杆,機器發出了平穩而有力的轟鳴聲,再無半點問題!
鄉親們不禁驚訝感歎,
“我的娘,林家這女婿原來是個活寶貝啊!”
“你看人家兩口子,一個懂洋文,一個眼尖心細,天生一對!”
“以前還說麗珍悍婦,那是護著自己家的寶貝,不讓外人欺負呢!”
江燦夢看到顧沉淵手蹭髒了,連忙掏出手帕,再次鼓起勇氣靠近:“顧同誌,你手髒了,我這有手帕……”
她話還沒說完,林麗珍先一步掏出布巾,抓住他的手仔細擦拭,“讓你別亂碰,弄髒了吧?這機油可不好洗。”
顧沉淵身體僵了一下,想要抽回手,但感覺到她指尖的溫熱,
他垂下眼眸,看著她低頭認真擦拭的模樣,沒有動,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
江燦夢遞出的手帕停在半空,尷尬地看著兩人交握的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張臉憋得青紫。
周書記臉上笑開了花,高聲讚揚:“小顧同誌,你今天可立大功了!”
他歎了口氣,瞪了一眼周建軍。
“你看看你!除了會給我惹是生非,還會幹什麽?”
“人家小顧同誌踏踏實實解決問題,你呢?隻長了一張噴糞的嘴!”
“我平時怎麽教你的?讓你多看多學,不是讓你仗著我的名頭到處丟人現眼!”
周建軍縮著脖子挨罵,一臉不服氣。
臨走,技術員也真誠道謝:“小同誌,太感謝了!這是農機站聯係電話,務必來站裏坐坐,給我們指導指導!”
村長路過看到,樂嗬嗬湊過來:“哎喲,這不是林家女婿嗎?這幾天你們兩口子太出風頭了!又是抓騙子,又是畫板報,現在又幫著弄好了新機器!真是咱村的福星啊!”
林大壯聽著這接二連三的表揚,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那可不!我閨女、我女婿,厲害著呢!這點事,小意思!”
突然,村口的大喇叭“滋啦”幾聲,大家都豎起了耳朵聽廣播。
“通知!通知!為迎接秋收,鼓舞生產熱情,縣裏文化站決定舉辦慶豐收主題宣傳畫大賽!各公社、生產大隊均可上報作品參加評選!”
“今年縣裏特批,獲獎集體,除了獎勵糧票、布票,第一名獎品是——永久牌自行車一輛!”
自行車三個字一出,整個場院都炸了!
林麗珍躍躍欲試,顧沉淵顧沉淵也罕見地挑了挑眉,流露出興趣。
周建軍不屑地白了兩人一眼,轉向身旁臉色陰沉的江燦夢,壓低聲音道:
“我絕對不能再看著那個婆娘出風頭!江知青,你不是城裏來的文化人嗎?見識肯定比那潑婦多!我們合作,想個辦法,絕不能讓他們拿到第一名!”
江燦夢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顧沉淵身上。
劇情已經徹底脫軌,她不能再坐以待斃!
利用周建軍去搗亂,像上一世那樣,讓顧沉淵徹底厭煩林麗珍,自己再以“解語花”的身份出現,把他從煩惱中“拯救”出來……這才是她的目的。
她收回目光,嘴角勾起陰冷的笑:“想贏他們不容易,但想讓他們贏不了,辦法,總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