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字據,你收好。還錢的時候一並帶過來……”王大廚吹了吹紙條上的紅泥印,一撕兩半扔了一半到孫國良懷裏,“話我可說清楚,要是過了時間還沒還上的,我可得找到你單位去——”

孫國良唯唯諾諾地回答道:“一定、一定的。”

走出了飯店的大門,孫國良還覺得有點兒玄幻。這字一簽手印一按,一百塊錢就到手了?

也太過容易了吧?

胖子在一旁提醒他:“王哥心底良善。借錢從來不用什麽抵押的東西。但是老孫,有一點你得記住。錢,必須按時還。不然的話……”有的你好果子吃的!

這其實就是民間所謂的放印子錢。

孫國良黃牙一咧,不以為意。胸脯一拍,信誓旦旦地說道:“我孫國良從來都是說到做到!走——跟我再殺一輪去!”

這一晚,孫國良不輸不贏。口袋裏的子兒不多一分,隻除了給了老顧茶水費,也沒少多少。

他有些不得勁,摸著腦袋回味著幾把牌局。這一琢磨,就覺得不大對勁了。

“咋、咋了?”胖子見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問道。

孫國良嚴肅地端詳著他:“胖子,你不覺得昨兒幾把牌有問題嗎?明明他們是可以胡牌的,都攥著牌在手裏不出……”還有一把,他的上家更是做了個相公牌,一把就把前頭贏的都輸回去了。

胖子的臉色小小一變,但很快又恢複自然,拍著他的肩膀說道:“有啥問題?這牌都是人打出來的,你沒看昨天跟咱打牌的兩個人,一上桌就開始打哈欠了。我估計啊肯定是困得腦子都搗糨糊了!”

“是嗎?”孫國良還在納悶。

“怎麽不是!哎喲,這打牌圖的不就是一個熱鬧嘛,橫豎你昨天又沒輸錢,擔心啥呀!你不說得早點去廠裏嗎?趕緊走趕緊走,再磨蹭又要晚了……”胖子打斷他的思路,催促他趕緊趕路。

孫國良歪著腦袋,被他推著前進,這心裏,總還是有點兒不著邊際的樣子。

胖子跟在他身後,眼見著過了一重危機,小小地鬆了一口氣。這孫國良……還真的有點兒敏感,差點就被他察覺出不對勁來了——

要說賭博二字,運氣得靠,但更要靠的是腦子。縱觀賭場裏的人,哪一個不是殺紅了眼想要來博點彩頭的?

但老顧真的隻賺那麽一點茶水費嗎?

這牌桌上多的是他自己人!

胖子剛來的時候也被坑過,輸了不少錢。錢輸沒了,老顧又會出現,帶著天神一樣的姿態,手中攢著毛票,說是好心借他,結果根本等到還的時候就變成了難以想象的數字。

沒辦法,胖子隻能當起了線人,給老顧介紹肥羊以此來抵償剩餘的欠款。

孫國良,就是他看中的目標。

所謂的贏大錢,無非都是胖子裝出來的假象。連著糖廠帶孫國良的那些麻友,都是胖子有意為之。

等到了賭坊,賭局又是很有技巧的。頭先地讓他嚐到甜頭,贏了大錢自然會放下警惕。而後,就讓他輸上一回。

人,都是貪心的。輸了就想要贏回來。

這第三回,就得讓他不輸不贏。三次一過,這人如果還能再來,那就說明是穩定顧客了。那賭坊才會細水流長,長長久久。

孫國良這個目標,也是胖子精心選擇過的。第一,他家庭條件還算可以,家裏除了兩個小的,其餘的都工作了,積蓄不說很多,但也肯定不會少。這樣的人有家底,就算最後出了問題,大多也是能解決的。

第二嘛,是因為孫國良是來東鄉支邊的。這是曆史原因了,胖子打心眼裏不喜歡支邊的人。所以坑他沒商量。

不過這人還算有點良心,沒直接把孫國良推到老顧手裏。要是錢是從老顧手裏借的,孫國良估計不死都得被扒掉一層皮哦……

就這麽短短的幾分鍾時間內,胖子腦海裏把所有的事回演了一遍。餘光瞥了一眼孫國良傻不拉幾的臉孔,心裏暗暗地笑出了聲——

“老孫,今天晚上咱們繼續啊?”

——

孫珊得了消息,中午飯都沒吃,火急火燎地往王大廚那兒趕。

“丫頭,你這老爹……實在不咋的!”王大廚掂著鍋,嘴裏罵罵咧咧的,說得孫珊臉色紅一陣青一陣的。

她立刻摸出幾張鈔票,塞進王大廚的兜裏:“王師傅,這是你出的一百塊錢。”

“私房錢?”王大廚嗤笑一聲,斜了她一眼。

孫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不算……”

一鍋子青椒炒肉絲很快出爐,王大廚又給她下了一碗紅湯麵,看著她拎起筷子沒太大興致地夾著麵條,又重新把錢遞還給她。

孫珊推過去:“這是我爸借的錢。”

“他不還了嗎?”王大廚黑臉一板,“他要是不還,看我不揍他。”

這錢,孫國良還真的不一定能還上。聽到王大廚托人給她傳消息的時候,她就心下一沉。她這爹,果然走向了那一步。所以,這計劃的實施勢必要提前了。

她準備今晚上就動手,免得夜長夢多又增添些煩惱。

孫珊嘴裏咬著麵條,口齒不清地回答:“給您就拿著,您把欠條給我,到時候我問他拿。”

“不要,這錢你收回去!”王大廚堅決搖頭,又賤兮兮地湊到她跟前,小聲地告訴她,“我有錢!我徒弟孝敬我呢!”

孫珊的耳朵動了動,“李珣?”

王大廚樂滋滋地把信掏出來給她,孫珊一把接過,麵也顧不得吃了,一目十行地看起來。李珣很關心孫珊家裏的情況,又聽說她找了王大廚幫忙,大約是問明白了計劃。大手筆地直接給王大廚寄了三百塊錢。

孫珊看著看著,眼眶就濕了。三百塊可不是三十塊,部隊雖然條件還不錯,但這也是李珣省吃儉用存下來的。

信的最後,李珣還寬慰王大廚:【師傅,不夠的話再跟我說。這……本來就是我存來娶媳婦兒的,早點晚點都是要給孫家的。如果能讓孫叔叔改邪歸正,這錢就算用到地方了!】

“看到沒……”王大廚努努嘴,挑著眉說道,“人不在這兒,心裏可一直都掛念著呢!”

孫珊放下信紙,說不感動是假的。有人在身後默默地為她付出一切,這種感覺是孫珊從來沒體驗過的。

不過她也是固執的,家事就是家事。別說現在她還沒跟李珣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就算李珣已經是她丈夫了,孫家的髒亂事,也不能讓他來趟這趟渾水。

她吸了吸鼻子,再次麵向王大廚:“王師傅,李珣的錢是孝敬您的,跟我這兒是兩碼事情……”

王大廚聽著她絮絮叨叨的話,心裏頭也有點兒氣了,欠條一拍,直接往後廚走去,扔了句話下來:“你啊你啊,就非要把人往遠處推!以後有的你受的!東西給你了,吃完趕緊走,別在這兒讓我生氣……”

等到了廚房,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生悶氣,“臭小子,看上這麽個別扭姑娘,以後也有的你受的!”

到底,最後又是一聲長歎,搖了搖頭。

感情之路,任重而道遠啊——

六點來鍾,孫國良回家換了件衣裳,瞅了瞅鄒淑梅的臉色,還算可以。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出去了啊……”

鄒淑梅眼睛都沒抬,淺淺地應了一聲算是同意了。

孫國良一喜,快速地換上鞋子,走的時候還不忘把刻了自己名字的茶缸帶走。

屋子裏的孫珊眼神一暗,不著痕跡地抿住了唇。孫江探了個腦袋過來,問道:“姐,那我去了啊?”

孫珊把書一合,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

這一夜,雞飛狗跳好不熱鬧。倒是孫國良,猶如一隻被嚇傻的麅子,回家後就縮在了被子裏,瑟瑟發抖。

太恐怖了!

也太血腥了!

他正當搓得興奮的時候,突然就被老顧拎到了門邊。老顧陰沉著臉下了逐客令:“趕緊給我滾蛋!”

孫國良不明所以:“怎、怎麽了?”

“門口哭的是不是你家孩子?竟然都能找到這裏來了——”老顧在巷子口是有眼線的,孫江和孫珊還在查探情況的時候就被人控製了。

孫江不服氣地扭動著身體:“你放開我姐!放開我!”

“說,你們來這兒幹啥?”抓他們的人虎視眈眈。

孫珊給了弟弟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好聲好氣地露出苦笑:“是這樣的,我們來找我爸。他跟我媽吵架了,我們這才一路跟了過來。這不,就看著他往裏頭走來著……”

“你爹叫什麽名字?”也許是她的態度比較好,人家又看她是個姑娘家沒為難她。

孫珊說了個名字,那頭很快交頭接耳起來。有一人趁著他倆不注意,快步往裏走去,沒過一會兒回來後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他的小動作都被孫珊看在眼裏,她裝作可憐兮兮的樣子求著幾人:“幾位大哥,能不能讓我爸出來?我媽、我媽她想不開,在家鬧得慌呢!我姐在家看著她,這時間長了,指不準要出什麽人命關天的大事呢!”

她楚楚可憐的樣子讓幾人愣了愣,交頭接耳一番後又派人進去。這一回,倒是把不情不願的孫國良帶了出來。

孫國良一看是他倆,心裏驚得不行,說話都結巴起來:“你、你們怎麽來了!”

“爸爸!”孫江一把上前抱住他,在他耳邊小聲講著悄悄話,“快走!”

孫國良一頭霧水,哎了半天就被孩子們拉著離開了。倒是巷子口的幾人嗤笑了好幾聲,“這男人,被媳婦兒孩子吃得死死的!”

可孫家姐弟並沒有帶孫國良回家,繞了一大圈,重新又回到了巷子口。不過這一回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裏蹲著。

孫國良有點兒生氣了:“你倆到底要幹啥?”

孫珊按住他的手:“您等著看——”

話還沒說完,突然開過來好幾輛車,從上頭跳下來真槍實彈的派出所民警。還沒等望風的幾人回過神來,就都被控製住了。

緊接著,警察叔叔火速地衝到朱門口,暗號響過門被拉開的那一瞬間,踹開大門衝了進去。裏頭瞬間就傳來尖叫聲和跑動聲,隱隱還有槍響——

最後的最後,老顧拷著手銬渾身是血被壓了出來,眼底桀驁不馴,凶狠地盯著警察們。

還有跟孫國良一起來的胖子,苦著喊著道:“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我就是一個打牌的!”

民警冷笑一聲:“不關你的事?你是叫王楷吧?你可是老顧的左膀右臂啊,這幾年經你手染上賭癮的人可不少啊!”

他們雖然離得遠,可這些話一字不差全部落到了孫國良的耳朵裏,讓他渾身一震,怔在了原地。

再仔細聽,警察又說道:“你幫老顧放了多少高利貸你心裏清楚,現在可是給你坦白的機會……”

話還沒說完,就隻聽一聲痛苦,胖子哀嚎道:“我也是被逼的啊!!我也是受害者!!都是老顧,都是他逼我的——”

而老顧一口唾沫噴到了他臉上,惡狠狠地警告:“你他媽給老子閉嘴,你拿錢的時候怎麽不說?你那些好兄弟的來的時候也沒見你少坑人家啊……”

這下,孫國良是真真正正明白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個局。讓他差點萬劫不複的局而已啊!!!

警車呼嘯著離開,正當他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卻又臉色一變。

糟了——

他也借了高利貸了!胖子……會不會把他也一並供了出來???

當然,這些隻能讓他惴惴不安,讓他真正害怕的還是孫珊接下的一段話。她說:“爸,你應該不知道吧?老顧是省裏的通緝犯,他在其他地方就是幹賭場的。身上背著好幾條人命呢!聽說借他的錢要是還不上,剁手剁腳還是小事,最怕的就是人忽然就消失不見了——”

孫珊一邊瞅著孫國良,又說道:“老顧這人心狠手辣,草菅人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您還記得隔壁樓的錢叔嗎?”

孫國良木訥地點了點頭,回憶了一下遲疑地說道:“聽說有天夜裏出去了就沒回來,他媳婦兒到處說他是跟野女人跑了……”

孫珊點頭:“不是跑了,是被老顧殺了。屍體也挖出來,就在咱縣城西邊的玉米地裏。他最早的時候也是跟著小胖他爸一起打牌的。”

這麽一說,孫國良想起來了!那會兒老錢打牌的時候還叫過他,隻是他覺得沒啥意思才沒去。難道老錢也是因為……

“沒錯,也是王叔設的局。錢叔把家裏的錢全都拿走了但是也沒能還得上,後來幡然醒悟說要去舉報老顧,被他一不做二不休,幹掉了——”

孫江學著電視裏的情節,用手在脖子上做了個手勢,嚇得孫國良倒退了好幾步,直接貼著牆壁癱軟了下來——

“這、這、這……”

此刻的他,話也說不出來,冷汗一股一股拚命往外冒,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