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碧草軒中,一個嚴正的先生,三個聰明的學生,每日咿唔之聲不絕。譚孝移每來學中望望,或與婁潛齋手談一局,或閑鬮一韻。

一日潛齋說道:“幾個月不見孔耘軒,心中有些渴慕。”

孝移道:“近日也甚想他。”潛齋道:“天氣甚好,你我同去望他一望。不必坐車,隻從僻巷閑步,多走幾個彎兒,何如?”

孝移道:“極好。”一同起身,也不跟隨小廝,曲曲彎彎,走向文昌巷來。

見孔宅大門,掩著半扇兒,二門關著。一來他三人是夙好,二來也不料客廳院有內眷做生活,推開二門時,隻見三個女眷,守著一張織布機子,卷軸過杼,接線頭兒。那一個丫頭,一個爨婦,見有客來,嘻嘻哈哈的跑了。那一個十來歲的姑娘,丟下線頭,從容款步而去。這譚婁二人退身不迭。見女眷已回,走上廳來坐下。高聲道:“耘老在家不曾?”閃屏後走出一人,見了二人道:“失迎!失迎!”為了禮,讓坐,坐下道:“家兄今日不在家。南馬道張類村那邊相請,說是刷傭文章陰騭文注釋》已成,今日算賬,開發刻字匠並裝訂工價。”潛齋道:“久違令兄,偏偏不遇。”孝移道:“明日閑了,叫令兄回看俺罷。”潛齋指院裏機子道:“府上頗稱饒室,還要自己織布麽?”孔纘經道:“這是家兄為舍侄女十一歲了,把家中一張舊機子整理,叫他學織布哩。搬在前院裏,寬綽些,學接線頭兒。不料叫客看見了。恕笑。”孝移道:“這正是可羨處。今日少有家業人家,婦女便驕惰起來。其實人家興敗,由於男人者少,由於婦人者多。譬如一家人家敗了,男人之浮浪,人所共見;婦女之驕惰,沒有人見。況且婦女驕惰,其壞人家,又豈在語言文字之表。像令兄這樣深思遠慮,就是有經濟的學問。”潛齋歎口氣道:“鄉裏有個舍親,今日也不便提名,兄弟三個,一個秀才,兩個莊農,祖上產業也極厚。這兄弟三個一個閑錢也不妄費,後來漸漸把家業弄破,外人都說他運氣不好,惟有緊鄰內親知道是屋裏沒有道理。此便知令兄用意深遠。”吃完了茶,二人要起身回去,孔纘經不肯,孝移道:“二哥但隻對令兄說,明日恭候,囑必光臨。”

二人辭歸,依舊從僻巷回來。一路上這譚孝移誇道:“一個好姑娘,安詳從容,不知便宜了誰家有福公婆。”潛齋道:“到明日與紹聞提了這宗媒罷?”孝移道:“沒這一段福,孔兄也未必俯就。”走進胡同口,一拱而別,潛齋自回軒中。

孝移到家,王氏叫王中媳婦趙大兒擺飯。王氏與端福也在桌上同吃。這孝移拿著箸兒,忍不住說道:“好!好!”王氏也隻當誇菜兒中吃。少時又說道:“好!好!”王氏疑心道:“又是什麽事兒,合了你心窩裏板眼,這樣誇獎?”孝移道:“等等我對你說。”孝移待紹聞吃完飯上學走訖,方對王氏道:“孔耘軒一個好姑娘,我想與端福兒說親哩。”王氏道:“你見了不曾?”孝移道:“我今日同先生去看孔耘軒,孔耘軒不在家,那姑娘在前院機子上學織布哩。真正好模樣兒,且是安詳從容。”王氏道:“我也有句話要對你說,這兩日你忙,我還沒對你說哩。俺曲米街東頭巫家,有個好閨女,他舅對我說,那遭山陝廟看戲,甬路西邊一大片婦女,隻顯得這巫家閨女人材出眾。有十一二歲了,想著提端福這宗親事。他舅又說:‘俺姐夫閑事難管。’俺後門上有個薛家女人,針線一等,單管著替這鄉宦財主人家做鞋腳,枕頭麵兒,鏡奩兒,順袋兒。那一日我在後門上,這薛家媳婦子拿著幾對小靴兒做哩,我叫他拿過來我看看花兒,內中有一對花草極好。我問是誰家的,他說是巫家小姑娘的,花兒是自己描的,自己紮的。那鞋兒小的有樣範,這腳手是不必說的。薛家媳婦子說,這閨女描鸞刺繡,出的好樣兒。他家屋裏女人,都會抹牌,如今老爺斷的嚴緊,無人敢賣這牌,他家還有些舊牌,壞了一張兒,這閨女就用紙殼子照樣描了一張。你說伶俐不伶俐?況且他家是個大財主,不如與他結了親,將來有些好陪妝。”孝移見王氏說話毫無道理,正色道:“你不胡說罷,山陝廟裏,豈是閨女們看戲地方?”王氏說:“他是個小孩子,有何妨?若十七八時,自然不去了。”孝移道:“女人鞋腳子,還叫人家做,是何道理?”

王氏道:“如今大鄉宦,大財主,誰家沒有管做針指、洗衣裳的幾家子女人,那爭這巫家哩?”孝移道:“難說他家沒有個丫頭爨婦?”王氏道:“丫頭忙著哩,單管鋪氈點燈,侍奉太太姑娘們抹牌,好抽頭哩。”孝移道:“居家如此調遣,富貴豈能久長?”王氏道:“單看咱家久長富貴哩!”孝移歎口氣道:“咱家靈寶爺到孝移五輩了,我正怕在此哩。”王氏道:“結親不結親,你是當家哩,我不過閑提起這家好閨女罷了,我強你不成?”孝移道:“巫家女兒,你畢竟沒見;孔家姑娘,我現今見過。還不知孔耘軒肯也不肯。”說完,往前邊賬房同閻相公說話去。

到次日,孝移飯後到碧草軒,同婁潛齋候孔耘軒。不多一時,隻見程嵩淑、孔耘軒齊到。跟的小廝手巾內包著七八本新書。譚婁起身相迎,讓在廂房坐下。耘軒道:“昨日失候有罪,今日特邀程兄同來,正好緩頰,恕我負荊。”潛齋道:“久違渴慕,不期過訪不遇。”孝移道:“端的何事公出?”程嵩淑接道:“我們見了就說話,那有工夫滿口掉文,惹人肉麻!”

耘軒道:“張類村請了個本街文昌社,大家損貲,積了三年,刻成一部《文昌陰騭文注釋》版,昨日算刻字刷印的賬,一家分了十部送人。誰愛印時,各備紙張自去刷櫻如今帶了兩部,分送二公。”隨取兩本,放在桌上。譚婁各持一本,看完凡例、紙版,都說字刻的好。孝移道:“這‘一十七世為士大夫身’一句,有些古怪難解。至於印經修寺,俱是僧道家偽托之言,耘兄何信之太深?”耘軒道:“孝老說的極是,所見卻拘。如把這書兒放在案頭,小學生看見翻弄兩遍,肚裏有了先人之言,萬一後來遇遺金於曠途,遭豔婦於暗室,猛然想起陰騭二字,這其中就不知救許多性命,全許多名節。豈可過為苛求?”程嵩淑道:“也說得有理。”潛齋道:“張類老一生見解,豈叫人一概抹煞。”大家俱笑。

孝移出來,吩咐德喜兒叫廚子鄧祥來,秘問道:“先生午飯是什麽?”鄧祥道:“素饌。”孝移叫德喜兒:“隨我到家,取幾味東西,晌午就在廂房待客。”原來孝移待客規矩,是泛愛的朋友,都在前廳裏款待;心上密友,學內廂房款待。

孝移回家去,潛齋問耘軒道:“耘老幾位姑娘、相公?”

耘軒道:“你豈不知,一個小兒四歲,一個小女今年十一歲了。”

潛齋道:“令愛曾否許字?”耘軒道:“尚未。”潛齋道:“我鬥膽與令愛說宗媒罷?”耘軒道:“潛老作伐,定然不錯。”

問是誰家,潛齋道:“耘老與孝移相與何如?”耘軒道:“盟心之友,連我與程老都是一樣的。”潛齋道:“你二人結個朱陳何如?”耘軒道:“孝老乃丹徒名族,即在祥符也是有聲望的門第,我何敢仰攀?”潛齋笑道:“這月老我做得成,你說不敢仰攀,他怕你不肯俯就。我從中主持,料二公也沒什麽說。”話猶未完,孝移已進門來。問道:“你兩個笑什麽?”

潛齋道:“做先生的攬了一宗事體,東翁休要見責,少時告稟。”

孝移已猜透幾分,便不再問。

少頃,擺上飯來。飯後,洗盞小酌,說些閑散話頭。潛齋問孝移道:“舊日為譚兄洗塵,一般是請我坐西席,為甚的當麵不言,受程嵩老的奚落哩?”孝移道:“我請先生,在我家開口,於禮不恭。”程嵩淑望孝移笑道:“悶酒難吃,悶茶也難吃。二公結姻的事,潛老已是兩邊說透,我一發說在當麵。我不能再遲兩天吃譚兄啟媒的酒。”孔、譚兩人同聲各說道:“不敢仰攀!”潛齋哈哈大笑道:“二公各俯就些罷。”耘軒道:“到明日我的妝奩寒薄,親家母抱怨,嵩老不可躲去,叫婁兄一人吃虧。”潛齋道:“他手中有酒盅時,也就聽不見罵了。”四人鼓掌大笑。日色向晚,各帶微醺。程、孔要去,送出胡同口而別。

嗣後譚孝移怎的備酒奉懇潛齋、嵩淑作大賓;怎的叫王中買辦表裏首飾;自己怎的作了一紙“四六”啟稿,怎的潛齋改正一二聯;怎的煩賬房閻相公小楷寫了;怎的擇定吉日同詣孔宅,孔宅盛筵相待;怎的孔耘軒亦擇吉日置買經書及文房所用東西,並“四六”回啟到譚宅答禮,俱不用細述。這正是:舊日已稱鮑管誼,此時新訂朱陳盟。

卻說孔耘軒那日在譚宅答啟,至晚而歸。兄弟孔纘經說道:“今日新任正學周老師來拜,說是哥的同年,等了半日不肯去。若不是婚姻大事,周老師意思還想請哥回來哩。臨去時大有不勝悵然之意。”耘軒道:“明晨即去答拜。”

原來這周老師名應房,字東宿,南陽鄧州人。是鐵尚書五世甥孫。當日這鐵尚書二女,這周東宿是他長女四世之孫。與孔耘軒是副車同年。到京坐監,選了祥符教諭。素知孔耘軒是個正經學者,況又是同年兄弟,心中不勝渴慕。所以新任之初,即極欲拜見。不期耘軒有事,悵然而歸。

到了次日,門鬥拿個年家眷弟帖兒傳稟,說:“文昌巷孔爺來拜。”慌的周東宿整衣出迎,挽手而進。行禮坐下,耘軒道:“昨日年兄光降,失候有罪。”東宿道:“榜下未得識韓,昨日渴欲接晤,不期公出不遇,幾乎一夕三秋。”耘軒道:“年兄高才捷足,今日已宣力王家,不似小弟這樣淹蹇。”東宿道:“年兄大器晚成,將來飛騰有日,像弟這咀嚼蓿盤反覺有愧同袍。”兩個敘了寒溫,東宿道:“今日就在署中過午,不必說回去的話。”耘軒道:“我尚未申地主之情,況且新任事忙。”東宿道:“昨日年兄若在家時,弟已安排戴月而歸,自己弟兄,不客氣罷。我有堂上荊父台送的酒,你我兄弟,小酌一敘。”耘軒不便推辭,隻得道:“取擾了。”

東宿吩咐:“將碟兒擺在明倫堂後小房裏,有客來拜,隻說上院見大人去了,將帖兒登上號簿罷。”於是挽手到了小房。

耘軒見碟盞多品,說道:“蓿盤固如是乎?”東宿笑說:“家夥是門鬥借的,東西卻是下程。他日若再請年兄,便要上‘菜根亭’上去的。”二人俱大笑了。又吩咐自己家人下酒,不用門鬥伺候。說了些國子監規矩,京都的盛明氣象,旅邸守候之苦,資斧短少之艱的話說。又說了些祥符縣的民風士習,各大人的性情寬嚴。東宿忽然想起尹公他取友必端,便問到昨日新親家譚公身上來了。這孔耘軒本來的說項情深,又兼酒帶半酣,便一五一十,把譚孝移品行端方,素來的好處,說個不啻口出。

東宿聞之心折首肯。飯已畢,日早西墜,作別而歸,東宿挽手相送,說道:“待我新任忙迫過了,要到年兄那裏快談一夕。”

耘軒道:“自然相邀。”一拱而別。

東宿回至明倫堂,見一老門鬥在旁,坐下問道:“這城內有一位譚鄉紳,你們知道麽?”老門鬥答道:“這譚鄉紳是蕭牆街一位大財主,咱的年禮、壽禮,他都是照應的。就是學裏有什麽抽豐,惟有譚鄉紳早早的用拜帖匣送來了。所以前任爺甚喜歡他。”東宿見門鬥說話可厭,便沒應答,起身向後邊去了。正合著世上傳的兩句話道:酒逢知己千盅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到了次日,副學陳喬齡請吃迎風酒,周東宿隻得過來領擾。

兩人相見行禮,分賓主坐定。東宿道:“寅兄盛情,多此一舉。”

這陳喬齡年逾六旬,忠厚樸訥,答道:“無物可敬,休要見笑。”

便吩咐門鬥拿酒來,須臾排開酒碟,喬齡道:“我不能吃酒,隻陪這一盅就要發喘哩。寅兄要自己盡量吃些。”東宿道:“弟亦不能多飲。”因問道:“寅兄在此掌教多年,學中秀才,數那一個是文行兼優的?”喬齡道:“祥符是個大縣,這一等批首,也沒有一定主兒。”東宿道:“品行端方,數那一個?”

喬齡道:“他們都是守法的。況且城內大老爺多,他們也沒有敢胡為的。”東宿道:“蕭牆街有個譚孝移,為人如何?”喬齡道:“他在我手裏膺了好幾年秀才,後來拔貢出去了。我不知他別的,隻知文廟裏拜台、甬路、牆垣,前年雨多,都損壞了,他獨力拿出百十兩銀子修補。我說立碑記他這宗好處,他堅執不肯。心裏打算送一麵匾,還沒送得成。說與寅兄酌處。”

東宿未及回答,那提壺的老門鬥便插口道:“前日張相公央著,與他母親送個節孝匾,謝了二兩銀子,隻夠木匠工錢,金漆匠如今還要錢哩。今日要與譚鄉紳送匾,謝禮是要先講明白的。”這東宿大怒,厲聲喝道:“如何這樣讒言,就該打嘴!

再要如此,打頓板子革出去。快出去罷。”這門鬥方才曉得,本官麵前是不許讒言的,羞得滿麵通紅而去。這也是周東宿後來還要做到知府地位,所以氣格不同。此是後話,不提。

卻說兩人席猶未終,隻見一個聽事的門鬥,慌慌張張,跑到席前說道:“大老爺傳出:朝廷喜詔,今晚住在封丘,明日早晨齊集黃河岸上接詔哩。”東宿道:“這就不敢終席,各人打量明日五更接詔罷。”起身而別,喬齡也不敢再留。

到了次日日出時,大僚末員,陸續俱到黃河南岸。搭了一個大官棚,大人俱在棚內等候,微職末弁,俱在散地上鋪了墊子,坐著說話,單等迎接聖旨。巳牌時分,隻見黃河中間,飄洋洋的一隻大官船過來,桅杆上風擺著一麵大黃旗。將近南岸,隻見一個官走進棚門,跪下稟道:“喜詔船已近岸。”五六位大人,起身出棚,百十員官員都起了身,跟著大人,站在黃河岸等候。這迎接喜詔的彩樓,早已伺候停當。船已到岸,齎詔官雙手捧定聖旨,下得船來,端端正正安在彩樓之內。這接詔官員,排定班次,禮生高唱行禮。三跪九叩畢,抬定彩樓,細樂前導,後邊大僚末員,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以及跟隨的兵盯胥役,何止萬人。

日西時,進了北門。這些騎馬的官員,都從僻巷裏,飛也似跑,早下馬在龍亭前伺候。彩樓到了,齎詔官捧了聖旨,上在龍亭。禮生唱禮,仍行三跪九叩。開讀,乃是加獻皇帝以睿宗徽號布告天下的喜詔。後邊還開列著蠲免積年逋糧,官員加級封贈,保舉天下賢良,罪人減等發落,多樣的覃恩。眾官謝恩已畢,日色已晚,各官回衙。這照管齎詔官員,及刊刻喜詔頒發各府、州、縣,自有布政司料理。這布政司承辦官員,連夜喚刻字匠繕寫,刻板,套上龍邊,刷印了幾百張謄黃。一麵分派學中禮生,照舊例分齎各府;一麵粘貼照壁、四門。

卻說這喜詔頒在祥符學署,周東宿與陳喬齡盥沐捧讀。讀到覃恩內開列一條雲:“府、州、縣賢良方正之士,查實奏聞,送部以憑擢用。”東宿便向喬齡道:“這是學裏一宗事體,將來要慎重辦理。”喬齡道:“這事又是難辦哩。那年學院行文到學,要保舉優生,咱學裏報了三個。惟有譚忠弼沒人說什麽,那兩個優生,還有人說他出入衙門,包攬官司閑話哩。”東宿道:“譚忠弼既實行服眾,將來保舉,隻怕還是此公。”喬齡道:“他如今是拔貢,咱管不著他。”東宿道。“表揚善類,正是學校大事,何論出學不出學。寅兄昨日怎麽說,要與他送匾哩?”喬齡道:“正要商量這送匾事。如今奎樓上現放一麵匾,不知什麽緣故,荊父台說不用掛,因此匾還閑著哩。寅兄隻想四個字。”東宿道:“這也極好。”

原來這是那門鬥拿的主意。他是學中三十年當家門鬥,昨日席前多言,被東宿吆喝了,不敢向東宿說話。他心裏放不下譚孝移這股子賞錢,仍舊晚間,絮絮叨叨向喬齡說主意。便打算出奎樓一麵閑匾,打算出蘇霖臣一個寫家,隻打算不出來這四個匾字。這喬齡今日的話,就是昨夜門鬥的話,東宿那裏得知。

這門鬥聽說“極好”二字,早已把奎樓匾抬在明倫堂,叫了一個金彩匠,說明彩畫工價,單等周師爺想出字來,便拿帖請蘇相公一揮而就。遂即就請二位老爺商量。周東宿看見匾,便說道:“卻不小樣。”喬齡道:“寅兄就想四個字。”東宿道:“寅兄素擬必佳。”喬齡道:“我是個時文學問,弄不來。寅兄就來罷。”東宿道:“太謙了。”想了一想說道:“我想了四個字,未必能盡譚年兄之美:‘品卓行方’。寅兄以為何如?”喬齡道:“就好!就好!”便吩咐:“拿帖請蘇相公去。”

東宿道:“弟胡亂草草罷。”喬齡道:“寅兄會寫,省的像舊日遭遭央人。”便叫門鬥磨墨。墨研成汁,紙粘成片,東宿取出素用的大霜毫,左右審量了形勢,一揮一個,真正龍跳虎臥,嶽峙淵停。喬齡道:“真個好!寫的也快。”東宿道:“恕笑。”

又拿小筆列上兩邊官銜年月,說些閑話,各回私宅。金漆匠自行裝彩去,老門鬥就上譚宅送信。

譚孝移正在後園廂房內與潛齋閑談。門鬥進去,婁潛齋道:“你今日有何公幹,手裏是什麽字畫麽?”門鬥放在桌麵。

婁譚展開一看,乃是一個匾式。孝移道:“昨年陳先生有此一說,我辭之再三,何以今日忽有此舉?”潛齋見寫的好,便問道:“誰寫的?”門鬥道:“周老爺寫的。這是陳爺對周爺說譚鄉紳獨修文廟,周爺喜得沒法。我又把譚鄉紳好處都說了,周爺即差我叫木匠做匾。金彩匠也是我覓的。字樣已過在匾上,將做的七八分成了。我今日討了個閑空,恐怕譚鄉紳不知道,到這裏送個信,要預先吃一杯喜酒哩。”譚孝移道:“這是叫我討愧,潛老想個法子,辭了這宗事。況且周先生我還沒見哩,也少情之甚。”潛齋道:“名以實彰,何用辭?”門鬥道:“我沒說哩,匾已刻成了,還怎麽樣辭法?我是要吃喜酒哩。”

孝移賞了三百錢。門鬥見孝移仍麵有難色,恐堅執推辭,遲挨有變,接錢在手,忙說:“忙的很,周爺限這匾今日刻成。我回去罷。”拿回匾式,出門走訖。

到了送匾之日早晨,門鬥拿著兩個名帖帶著一班木匠、鐵匠、金漆匠、金鼓旗號炮手,四個學夫抬著匾額,徑至譚宅大門懸掛。這閻相公與王中料理席麵,分發賞封,轟鬧了一天。

次日,周東宿、陳喬齡二位學師光臨。這譚孝移請了婁潛齋、孔耘軒相陪。迎至客廳,為禮坐下。孝移道:“多蒙兩位先生台愛,蓬閭生輝。但實不能稱,彌增惶愧。”東宿道:“弟蒞任雖淺,年長兄盛德懿行,早已洋溢口碑,秉彝之好,實所難已。”陳喬齡道:“到底是你為人好,我心裏才喜歡哩。”

孝移俯躬致謝。東宿問潛齋道:“年兄高姓?”耘軒道:“這是貴學中門人,姓婁,單諱一個昭字,別號潛齋。”潛齋道:“前日稟見老師,老師公出,未得瞻依。”東宿道:“失候,有罪!容日領教。”耘軒道:“昨日厚擾,尚未致謝。”東宿道:“一夕之約,待暇時必踐前言。”須臾,排席兩桌,周、陳特座,婁、孔打橫相陪。珍錯相兼,水陸並陳。從人皆有管待。

日夕席終,兩學老師辭歸。送至大門候乘,一揖而別。

孝移還留耘軒到碧草軒廂房,煮茗清談一晌,晚上著燈籠送回。正是:

端人取友必道契,正士居官必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