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天元旗陣立足於黑色的蛇藤海洋,像是暴雨中的海上扁舟,孤立無援。

等死嗎?

上有數量不明的猴臉蝙蝠,下有虎視眈眈的藤蛇巨蟒。這樣的局麵當真是讓人看不到半點希望,說是等待救援——可就算等來了救援,單靠B組,也隻是徒添死傷。

老板估算錯了。

這不是吸引火力。

這就是名副其實的炮灰。

陽墟的實力遠遠超乎了每個人的想象,它們不光有打不盡殺不絕的藤蛇,他們還有數不清滅不完的魔怪。

“我數到三,大家解除旗陣,然後衝殺出去。”

黃毛神情冷峻,說話時的語氣就像一柄出鞘後不回頭的鋼刀。

天元旗陣是最強防禦。

可防禦的同時,反而縛住了每個人的手腳。

劉二已經說的很清楚,單靠他們六個人,根本不可能防住。既然防都防不住,那空守著這個旗陣還有什麽意義?

不如衝殺。

死,也要死得盡興。

“各憑本事,能活就活。”

他嗬嗬一笑,冰冷的笑容背後,是和他一樣目露凶光的九尾火形。

“各憑本事,能活就活。”眾兄弟都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話到口頭,隻剩下和黃毛一樣的豁達。

沒有人害怕,更沒有人露怯。

A組,沒有貪生怕死,臨陣退縮的孬種。

A組,各個都是驍勇殺敵,死戰不休的鐵漢。

“一。”

黃毛開始數了,他的筋骨,他的拳掌,開始磨礪爆發出骨節鬆動的響聲。

“二。”

劉二淡淡一笑,接過了黃毛的話茬。

後一秒,所有人相視一笑,然後異口同聲,視死如歸。

“三!”

天元旗陣解除!那一刹,朝六個方向分別衝殺出去的一群人,像是六道黑線,將陣地圈硬生生推出去十倍不止!

他們各自為戰,永不回頭!他們搏盡全力,眼中隻剩下漫天遍野的敵軍!

黃毛放聲大笑,奔跑中化身為所向披靡的九尾狐,巨大的火尾掃過,無論藤蛇,無論蝙蝠,盡成焦土!

劉二出手果決,每一次揮起掌刀,都像是毒蛇出洞,一擊必殺!

大河本身攻擊力偏弱,六人中,他是被打的最難受的一個。那些生性嗜血的猴臉蝙蝠,那些無孔不入的毒辣蛇藤,這些魔物每一個都喜歡往他的身上咬,除了腹背抵抗,性格敦厚的他根本沒有過多的反擊手段。

被打得久了,先前的那一股衝勁兒終於被慢慢消磨了下去。他的腳步開始放緩,連帶著他這邊的魔物也越積越多。拖著重傷疲憊的身子,他突然間想到老板曾說過“黃元戊土旗,是所有人的盾。”

是啊。自己皮糙肉厚,從一開始不就是替所有人分擔傷害的角色嘛?

這樣想著,他招架之餘慢慢轉過了頭,每個人都在奮力搏殺,好像隻有自己才是最沒用,最先被拖垮的那一個。

既然不能打。那就主動去抗。與其被活活打死,不如物盡其用,替兄弟們多分擔一點傷害!

大地啊。黃土啊。我大河沒有用,但求你們借我一點力量。求你們把兄弟們所受的傷痛轉移到我身上來,用我的命,換他們的一線生機!

源源不斷的中央戊土之力!

這一刻,大河手中的黃元戊土旗光芒大作,各種奇詭的符文異數如活物般跳躍湧動!升騰爆發!

大地的旗陣將這股奇妙意誌直接傳達給六元陣旗的每一個旗主,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這股浩瀚的防禦力,直如大地山川,勢不可動搖!

地動了。

巨大的裂口從大河這邊張開,裂口的中央,猛地躥出一頭披掛甲胄、大如小山的地行龍!

這頭龍獸衝進敵群後橫衝直撞,大肆踩殺,它堅實的皮甲無懼孱弱的蛇藤、血蝠,反倒是那些體型見絀的魔物,根本經不住它的翻滾踩踏!

是陣靈。

是大地之力。

是大河!

黃毛驚喜的看向黃元戊土旗那邊,卻四處尋找,找不見昔日體態憨厚的兄弟。

大河?

黃元戊土旗插在大地中央,旗幡湧動,旗下,空無一人。

一股不祥的預感迅速漫上了黃毛的心頭,他發了瘋一樣往回趕,周身熾烈的火浪,逼得漫天蝙蝠不敢靠前。

大河……大河……大河……大河大河大河大河!

沒有人。

除了自行運轉的陣旗,茫茫空地中央,再不見半個人影。

黃毛終於像是走失了親人的孩子,站在原地無助的喊出了聲來。

“大河!!!”

那頭渾身披甲的地行龍緩緩轉過頭,凶惡的麵龐,居然看著他露出了一絲憨態可掬的笑容。就是這一笑,像極了最後的道別,隨後它踏著腳下的層層屍體,如同赴死之士,衝入敵群,一往無前。

“我。操。你。們。媽!!!!!!”

黃毛捏緊了拳頭,到最後一個字,終於人聲吼聲混為一體,徹底化身為吞噬一切的九尾火狐!

這一刻,焰浪衝天而起,焚燒一切的烈焰像是水波般衝入敵群,再到一石激起千層浪般猛地炸開。

這一幕,全程落在四眼眼中。

他默默摘下眼鏡,用衣角擦去了上麵的淡淡水漬。

這就是戰場。

這就是廝殺。

天空中還在與猴臉蝙蝠們纏鬥的雷狩鳥望著他發出陣陣悲鳴,它雷化的身軀開始崩毀,開始局部瓦解。

本就是徒有其表的神獸空殼而已,連自主意識都沒有的東西,居然會悲鳴?哈?他抬起頭,突然可悲的意識到那就是他自己。

悲鳴的不是雷狩鳥。是他自己。

目睹著大河犧牲,又眼看著黃毛狂化。自始至終未曾失控的四眼到這一刻終於失聲痛哭。他看著天空中受盡折磨的雷狩鳥,像是照鏡子一樣淚崩如雨。

“雷狩鳥,別怪我好嘛。”

他一邊痛的撕心裂肺,一邊用手扯住了紫元驚雷旗的旗幡。

雷狩鳥點頭。

空殼神獸,卻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一般,用最後的鳴叫回應了他的致歉。

四眼猛地撕下這一片旗幡,如同拔去筋脈盡斷的殘臂,整隻右手,被旗上殘留的驚雷之力炸得血肉模糊。

空中的雷狩鳥崩解為片片虛影,那些失去目標的猴臉蝙蝠撲了個空,在天上轉了好幾個圈後才茫茫然離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眼狂笑。

笑到眼淚流進嘴裏,除了鹹,還有苦。

他抿起嘴,被炸傷的手臂悄然複原。在誰也不曾想到的變故中,那麵被扯掉的旗幡正如同他複原的手臂,新的幡麵用雷化的方式重新“長”了出來。

在那麵新生的旗幡上,畫著一頭白發紫翼的妖冶蝠妖,身後劫雲湧動,尖牙倒映寒芒。

他悟了。

他誤了。

新生的雷獸猛地衝入血蝠群眾,紫色的閃電,連成大片大片的雷雲劫網!

四眼麵無表情地揮舞著旗幡,想象著那夜張野的風姿神采,想象著昔日曆曆在目的兄弟情懷。

沒了,都沒了。

什麽狗屁夢想。什麽蠢蛋前程。都他媽有多遠死多遠,今天老子隻想戰死沙場,誰敢攔我就把他媽砍個稀巴爛。

劉二大口的喘息,他怕自己稍有停頓,整個人的情緒就會收不住,黃河決堤。死在黑水蟒下的血蝠已經不計其數,然而遠處的天邊,新的敵人正如雨後春筍。

這就是背水一戰的感覺是嘛?

老周臉上的疲意已經越來越重,小胡的身上也是傷痕累累。

混亂中他大喊著黃毛的名字,然而沒有人回應,隻有一頭殺得好似瘋魔的九尾火狐。

哈哈哈哈哈哈……

我A組,今日要全軍覆沒。

想不到當初那樣的壯誌累累,走到今天要無人生還。

黑水蟒旱地龍卷,盤旋過後張口嘯天!

蛇會叫,這是多麽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這頭大蛇吼出來的不是威懾,是血,是胸腔中一口難填的怨氣,是不到黃泉不閉眼的男兒氣血!

劉二抬頭,在理智殘存之際看到了遠方天邊的一排黑影。

直升機。

那是基地的機動武裝。

黑色的裝甲車摧枯拉朽駛入混亂的戰場,鋼鐵的履帶碾過地麵的殘障。

帶頭的B組副隊李森嚴抬手間便是七條風龍出手,白色的氣刃龍卷切割天際,打散這些幅群的同時,也為後方的增援部隊開辟了一條入場的通道。

“全力開火!全力開火!都他媽給老子十級火力!殺!”

不知道誰下的一聲命令,那一刹,隆隆的炮火聲混淆了聽覺視界,眼中所剩,隻有大片碎裂的屍塊,以及天空中黑色的雨血。

“增援。”

老周再提一口氣力,用最後的力量呼應著自己的同伴,“增援到了!我們反殺!”

紫翼蝠妖拉起雷網,九尾火狐傾吐烈焰。

入陣已深的披甲地龍拔山動土,剩下一頭黑水大蟒,眼神空洞,鱗下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