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蔚涼市人民醫院門診部大樓,入口處的瓷磚上是一個個被踩踏過無數次的泥腳印。

朗頌看著從頂簷上落下來的雨滴,歎了口氣,然後撐傘走進了雨幕中。

電話鈴聲響起。

“喂?我還沒走呢,李主任。”她快步行走在大雨中,手機夾在肩膀和臉中間,一手打傘,一手在包裏掏著車鑰匙。

小甲殼蟲車的尾燈隨著按鍵的聲音亮了兩下。

“急診部?現在嗎?”她歪著頭,張著嘴。

“啊,那行吧。我馬上就到。”她重新把車鎖上。

“沒事,不辛苦。”她的聲音帶著點禮貌的笑意。

“嗯嗯,好,再見。”她掛了電話。

“不辛苦。”她瞬間拉下臉,罵了句髒話。

已經是晚上十點半,注射科的大廳裏依舊燈火通明,多數患者都坐在座位上歪頭睡著了。

朗頌已經換好了衣服,取了片新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從早上七點半到晚上九點半,她已經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了,現在被主任一個電話叫回來,很有可能要通宵了。

十月份正值換季,是蔚涼氣候變化最大的月份,加之這一周接連下雨,急診部和注射科的患者大幅度增加。她在麻醉科就已經聽到同事抱怨了,當時她還有點幸災樂禍,沒想到這麽快就得到報應了。

她一邊默默地鬱悶,一邊緩步向後麵的配藥區走去。

“哎喲,頌頌!”玻璃後一道男聲響起。

朗頌在原地頓了一下,意識到那是徐江麓的聲音,但還是隻能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你怎麽來這兒了?”年輕的配藥師戴著口罩,露出的眼睛卻彎彎地望著她。

“來幫忙。”朗頌垂著眼,冷冷道。

“哎呀,李主任也真是的,你都忙了一天了,還不放你回去好好休息。”徐江麓輕輕地晃了晃手裏的藥瓶,好看的眼睛依舊看著她。

“你還要多久配好。”她不耐煩地抓了抓頭發。

“馬上,馬上。”徐江麓連忙回神,低頭繼續手上的活。

中間有小護士經過,看到窗口邊的兩人,似乎有些驚訝,但也隻是匆匆地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好了。”徐江麓細長的手指戴著橡膠手套,將一袋透明的鹽水遞出來。

“謝謝。”朗頌隻輕輕地哼了聲,就轉身往外麵走。

“等一等!”

果然……朗頌閉了閉眼,頓了一下,最後還是轉回了身子。

徐江麓趴到大理石台上,把頭伸出玻璃窗口,用手摘掉了一邊的口罩帶子。

露出一張帥氣又精致的臉,英氣的眉毛挑了挑,一雙漂亮的大眼眨了幾下。

“一會兒下班了去吃宵夜?”他笑著遞給了她一個眼神。

“等我下班要早上了。”朗頌很無語地轉回頭,快步走出了配藥室。

“那我們一起吃早飯也可以啊。”年輕又磁性的聲音在後麵大喊。

“你好,你是李慧蘭嗎?”朗頌拿著鹽水袋走到一個已經靠著椅子歪頭睡著、穿金戴銀的阿姨身邊。

“啊,我是。”女人猛地睜眼,忙不迭地點頭。

朗頌衝她眨了眨眼,然後駕輕就熟地把東西放到旁邊的小凳子上,開始整理托盤裏的工具。

兩個月前,她在食堂裏和人同桌吃了個飯,徐江麓這個花花公子,也不知道是怎的就對她動了心。

他開始製造和她的偶遇,每天上下班的時候開著那輛顏色招眼又討打的改裝轎車,一臉賤兮兮的樣子衝她喊:“頌頌!”

“小姑娘你一會兒可輕點,阿姨最怕疼了。”女人搓著自己的右手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沒事的,就一下,不怎麽疼。”她口罩下的唇揚起笑了笑。

這麽大年紀了還怕打針。

她一邊起身,一邊將鹽水袋掛在架子上。她先是拿止血帶紮好女人有些粗壯的胳膊,接著拍了兩下大體找了下血管,然後又取出碘酒、棉簽緩緩地在女人的手背上擦拭。

希望那個瘟神不要真的等她到早上。

她已經排好空氣,拿起針的時候,李慧蘭似乎打了個寒戰。

“咳咳!”

朗頌有些走神,被一聲咳嗽嚇得拉了回來。

她打起精神,開始認真地確定血管位置。

支氣管炎。

那聲咳嗽忽然讓朗頌的心裏一閃而過些什麽。

她抬頭看架子上掛著的鹽水袋。醫院裏與呼吸道相關的鹽水袋的管子都是透明的,這根怎麽是紅色的?

她猶豫了一下,緩緩地站起身,在女人困惑的視線下重新拿下了鹽水袋。

青黴素,頭孢,氟喹諾酮……

左上的標簽上清楚地標明了150毫升……

可這袋子,應該連200毫升都不止。

朗頌打了個寒戰,周身頓時一陣涼意。

虞子衿是被從窗簾外灑進來的陽光刺醒的。

時隔一個多星期,蔚涼終於放晴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身,看著身旁平整到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床單,失神了許久。

如果不是昨晚的歡愉現在仍然深刻地印在她的身體裏,她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夢境。

她吸了吸鼻子,發現已經完全塞住了。

昨晚的一切讓她得了一場感冒,失掉了費力挽留住的人。

她悵然若失地下床,穿上本應被甩在門口的拖鞋,慢慢下了樓。

樓下一片寂靜,所有的東西都保持著昨晚的原貌。

她裹著披肩走進浴室,又走進廚房,甚至最後頂著寒風看了一遍露台。

她本不該再如此期待,或許昨晚也隻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她想起今晚有一節她的外國文學課。

她立在客廳裏愣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如往常一樣揉著頭發走進浴室,照著鏡子洗漱一番,然後開始護膚和化妝。

看著鏡子中自己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從瓶瓶罐罐裏摳出一小坨麵霜塗在臉上,然後開始輕輕地拍打。

有什麽聲音似乎隱藏在她耳邊的拍打聲中。

“咚咚咚!咚咚咚!”

她隻愣了一秒,就快速地打開門,跑了出去。

浴室到大門的距離不遠,她很快就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

打開門。

那個熟悉的麵孔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她在不自覺中彎了眉眼。

“感冒藥,你吃了飯之後再吃。”林許亦站在門外,把手指上掛著的一袋藥和一袋早點稍微舉起晃了晃,聲音依舊是冷冷的。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接過,然後傻愣愣地站在那裏打量著他。

他還是穿著昨天的那件黑色西裝,裏麵的白襯衫領口處起了幾道褶皺。

他麵色如常,一雙桃花眼中如同封結了一層寒冰,眉輕輕皺著,直直地盯著她。隻是因為沒有噴發膠,他的頭發自然柔順地垂在額頭。

“進來吃過早飯再走吧。”她用陳述句的語氣開口,又看向他。

他沉默了幾秒,最後還是點頭走了進來。

虞子衿從廚房裏拿了碗和筷子,將油條和麻球一起放進盤子裏,又倒了兩杯豆漿。

兩人沉默地麵對麵吃著。

她並不奢求林許亦能接受她的隱瞞和曾經的舊情,她也明白他心裏的矛盾和糾結,像他這樣的人,有著自己的驕傲,有些東西是永遠沒辦法觸碰的底線。

可人就是這樣,一旦得到了一點,就開始想要更多。

更何況,還是對一個自己正在愛著的人。

“咳咳——”一聲輕咳和接連的噴嚏將虞子衿喚醒。

沉默了片刻後,虞子衿試探著開口:“你是被傳染了嗎?”可等她說完,氣氛馬上就尷尬了幾分,或許自己不應該再提起昨晚的事情。

她緊張地看著林許亦,對方隻是緩緩地抽了張紙巾擦了下鼻子,然後繼續端起杯子喝豆漿。她得不到回答,隻能悻悻低下頭繼續啃麻球。

“隻是鼻子和嗓子有些癢,沒別的。”在虞子衿快啃完一個麻球時,林許亦忽然開口。

“那就是感冒的前兆啊,咳咳——”

林許亦皺了下眉:“你還是先關心自己吧。”

虞子衿感受到他語氣中的冰冷,收起了關心的目光,繼續低下頭吃剩下的一口麻球。

虞子衿一開始覺得自己的胸有些悶,喝豆漿的時候已經聽到自己的胸腔裏有細微的、如同貓叫般的囉音了。

她用力地吸了幾口氣,為了不被林許亦發現,快速地喝掉了杯中的豆漿,趁他還沒吃完,找借口去了衛生間。

她關上門,撐著洗手台,胸前一起一伏,沉沉地呼吸了兩下。

又是兩聲沉重的咳嗽,她抬頭望著鏡中有些輕微顫抖的自己,快速地從鏡櫃中拿出了一瓶平息哮喘的吸入激素。

她拿牙杯盛了點水,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把藥瓶嘴含住,用力地吸了兩口,再漱了漱口。

虞子衿回餐廳後,林許亦已經吃完了,正低頭滑動著手機,盤子和杯子被整齊地摞在了一起。

虞子衿有些猶豫地走上前,不知道什麽原因,她不希望林許亦發現她哮喘複發了。

“快去把衣服換了,我帶你去醫院。”她還沒有走近,林許亦的聲音就響起了。

早上八點一刻,朗頌垂著頭和徐江麓前後腳走出了主任辦公室。

“嗷——”徐江麓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一隻胳膊打到了朗頌的肩膀,引得她迅速躲開。

徐江麓看著朗頌嫌棄的動作也沒有在意,隻是很快地收起手,然後重新堆了個笑臉:“總算被老頭訓完了。怎麽著,去吃早飯?我聽說你家附近有家新開的早點鋪味道特別好。”

“不用了。”朗頌快步穿過走廊,冷冷道。

“別啊,知道你心情不好,又累了一天了。但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徐江麓的腳步緊跟其後。

“徐江麓!你到底有完沒完了!”朗頌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你晚上整的那一出還不夠丟人的嗎?還有空約別人出去吃飯,你哪兒來的那麽大的心?”她的音量很大,讓走廊裏的許多看病的人都愣住了。

“是丟人了點。”徐江麓的聲音正經了點。

“但是問題不大。”他又重新笑了起來。

朗頌簡直要被徐江麓氣得心梗,也不再理會,隻是快步地往辦公室走。

她打開門,屋裏的空調開了一晚上都沒有關。她把空調關了,然後脫下白大褂,從架子上取下自己的風衣外套。

“別生氣了嘛。”徐江麓亦步亦趨地跟進了辦公室。

朗頌背對著他穿著衣服,根本不理他。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我知道錯了,下次一定注意。”見朗頌似乎真的生了氣,徐江麓又連忙低頭道歉。

良久,徐江麓悄悄地抬起頭,朗頌依舊背著身在收拾桌上的東西。

“是我不好,連累了你,我這次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別生氣了。”

“你是知道錯了,那你知道你哪兒錯了嗎?”朗頌突然猛地轉身。

徐江麓沒有預料,被嚇得打了個哆嗦,然後沉默不語。

“行了,你愛知道不知道吧,我走了。”朗頌似乎不想再廢話,拿起自己的包擺了擺手就往門外走。

“哎——”徐江麓驟然抓住了朗頌的手。

兩人大眼瞪小眼。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你不就是害怕那個患者把事情捅到網上嗎?你也不用拿我撒氣,她那種人最在乎的就是錢。今天早上在主任辦公室叨叨那半天不就是為了錢嘛,把錢給她了,她連個屁都不敢放,更別說把事兒捅到網上了。”

徐江麓拽著朗頌的手自顧自地說著,朗頌接連二十幾個小時沒有休息,又沒有吃東西,已經開始氣得發抖。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怎麽不可理喻了?你不就是擔心這點屁事兒嗎?”徐江麓一邊滿不在乎地說著,一邊更加過分地用力地將朗頌拉到自己身邊。

“徐江麓!你是不是以為所有人做事都是為了錢和名聲啊?還是你覺得你爸媽有兩個臭錢就了不起了?

“是!我是擔心她把事情捅到網上!但是犯錯了就是犯錯了,我的確沒有在輸液之前認真檢查配藥單和輸液袋,這是我的疏忽。但一開始配錯藥的卻是你,你非但沒有意識到錯誤,還在跟我嬉皮笑臉,甚至說要拿錢把人打發了。我真的不知道一個人的‘三觀’怎麽可以歪到你這種地步!”

“這跟‘三觀’有什麽關係?”徐江麓的聲調也不自覺地抬高了。

“那你告訴我跟什麽有關係!”朗頌又大吼一聲,嚇得徐江麓放開了拉她的手。

“那——那不也是因為你半夜出現,我想要撩一下妹,才——”他磕磕巴巴地說著,話還沒說完,門就被推開了。

一個漂亮的女人從門外探頭進來,關切地問:“沒打擾你們吧?”

女人身著一件輕薄的白色針織毛衫,腰間係著一條卡其色的細腰帶,下身是帶蕾絲花邊的白色針織包臀裙,襯得身材高挑,玲瓏有致。

正在磕磕巴巴說話的徐江麓愣住了。

“悠悠,你怎麽來——”朗頌有些意外,話還沒說完,又有人推門進來,看到來人時,她有些愣住了。

徐江麓一雙眼睛骨碌碌轉著打量著兩人。

男人少說也有一米八五,一頭純黑的頭發,眼窩有些深,眼神深邃,鼻梁很高,薄唇緊抿著,顯露著一股成熟而清冷的氣息。

四雙眼睛尷尬地對視了一會兒,虞子衿率先開口:

“我昨晚被凍感冒了,現在憋得慌,之前那些激素也快沒了,想再拿點,但把名字給忘了。”

朗頌聽明白了虞子衿的意思,斜了還在一旁杵著的徐江麓一眼,然後默默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抽出了一張紙。

“你照著這個拿就行了,但也得掛個號去呼吸科看一下。”朗頌一邊說一邊將手裏那張寫著藥名的單子遞出去,但注意力還在冷冷地站在一旁的林許亦身上。

徐江麓抬眼看了看那男人,對方隻是站在漂亮女人身邊垂眼看著藥單,也沒別的動作。

“我剛剛掛了號,但還沒叫到。那我先下去了。”虞子衿指了指門外,又看了眼還在認真看著藥單的林許亦,小聲說了句,“走吧?”

林許亦收回目光,點了點頭,然後為虞子衿開門。

“林先生能留一下嗎?我有點事想和你說一下。”虞子衿剛剛踏出門,朗頌突然開口。

林許亦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虞子衿站在門外隻露出臉,擠眉弄眼,朗頌卻隻當看不懂。

“那我一會兒再上來。”最後,虞子衿妥協,朝朗頌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順便帶上了門。

“林先生坐。”朗頌用下巴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坐到了桌子前。

“徐醫生,你還有什麽事嗎?”朗頌仰頭看著還直愣愣地呆在原地的徐江麓。

徐江麓回神,也實在不知道再說什麽,最後還是用力地一甩門出去了。

朗頌翻了個白眼,然後重新收回眼神去打量坐在對麵的林許亦。

不得不承認,對方是個十足的帥哥,長相精致,身材完美,尤其是那神秘冷峻的氣質,實在讓人心動。

朗頌收回了目光,轉著桌子上的筆,醞釀著開口。

“上次林先生一清早不辭而別,沒想到今天早上又見麵了。”朗頌低著頭,聲音有些冷冷的,似乎帶著點嘲諷和抱怨的意味。

“我——”

林許亦想要開口說什麽,但朗頌似乎根本不給他機會,直接說下去了。

“我不清楚昨晚子衿是為什麽感冒的,也不清楚這事兒是不是跟林先生有關係,但她剛剛進來已經喘得很嚴重了,你應該也能看出來吧?”

林許亦沒有回話。

“我不知道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但我想說,子衿因為身體和家庭等,從小到大都非常要強。她或許不懂得怎麽表達自己,”朗頌喝了口杯子裏已經冷掉了的水,繼續說,“但是如果你真的了解她,你就能感受到她那顆火一樣的內心。

“她像今天這樣糾結又快樂,是好幾年前,她在阿特拜和我視頻時,我從她的語氣中感受到的。

“我知道你非常優秀,也有自己的原則。但說明白點,如果你因為介意那段關於蘇航的過去而選擇對悠悠的真心視而不見的話,我覺得你不如明明白白地拒絕她,不要再給她留希望,不要再這樣似是而非地繼續。”

朗頌的嗓子已經有些啞了,但她依舊清晰地把每個字都表達清楚,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林許亦。

她看到林許亦一直低著頭,視線盯著一個地方在認真思考的樣子。

“我不會了。”良久,林許亦開口。

“所以你的態度是什麽呢?”朗頌鐵了心地要問清楚。她不希望自己最珍視的朋友再繼續痛苦地掙紮下去。

“我——”

朗頌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實在沒想到一個行事果決的外交官,能猶豫成這樣。她忍不住笑了笑,然後再次開口:“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還是沉默。

她閉了閉幹澀的眼睛,覺得非要把一切說清楚不可了。

“蘇航的心願是虞子衿現在一直在尋找的東西,那也是她自己的心願。”她的聲音沙啞但誠懇。

“你可能被心裏執著的念頭蒙住了。

“如果我說,她現在實實在在地愛上了你,並且希望和你一起實現那份心願呢?”

九點剛過,今天的雨停了,太陽微微偏東,窗外的清風帶著些許溫暖吹進來,給人一種春天已經來到的錯覺。

朗頌看著林許亦那雙深邃的桃花眼中終於起了波瀾,他眼神複雜地抬起頭,在她的臉上停留,似乎在確定她說的話的真實性。

良久,他才重新將目光移開,用那副據說與蘇航一模一樣的嗓音輕輕地道了句“謝謝”。

“這是我應該做的。”朗頌也很認真地回答道。

而後,她將林許亦送出了辦公室。

送走之後,她一臉輕鬆地關門,四下打量著被陽光籠罩的小房間,除了熬了一夜和被徐江麓吱哇亂叫吵得頭疼的腦袋以外,心情一片大好。

她在門邊站了半分鍾,然後重新拿起了包,走出了辦公室。

“喂?”

“好,我馬上到停車場。”

虞子衿走到電梯口,看著正好下到五樓的電梯,歎了口氣走了進去。

朗頌那個渾蛋,她還沒來得及盤問清楚,就鎖了門溜之大吉了。

幸好她的感冒並不太嚴重,再加上激素噴得及時,哮喘也已經暫時壓了下去。剛剛拿完藥,林許亦就打電話過來,說要送她回家。

電梯“叮”的一聲下到了一樓,虞子衿被人群擠著出了電梯,看著大廳四麵落地窗透進的陽光,一時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也不知道明天它又會向哪個方向發展。

這大概取決於林許亦對她的態度,但她也隱隱地明白,林許亦終究是不能接受她的。畢竟,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接受自己是個“聲替”。

她踩著小坡跟皮鞋慢慢踱出大廳,豔陽下有穿著白衣的護士姐姐匆匆走過,也有被家人推出來曬太陽的老人。

她眯著眼,沐浴在陽光裏,突然間想明白了一些事。

林許亦坐在車裏,空氣中彌漫著車載香薰和煙草混合的味道。

他看了看手表,已經又過了四十分鍾,他給虞子衿打去一個電話。掛掉之後,他將窗玻璃全部放下,冷風瞬間灌滿整個車廂。

他靠著椅背出神。

他曾費了很大的勁找到了蘇航生前的證件照片,是個很堅毅也很溫柔的男人。

他很害怕,害怕虞子衿的心裏永遠都住著那個回不來的人,害怕就算虞子衿不再把他當作蘇航的影子,卻依舊會在某次他說話的聲音中,重新找回那個夏天,那份在阿特拜的感覺。

他的擔憂被理智拖著一點點倒退。

直到朗頌的那一番話。

她說虞子衿實實在在地愛上了他,還想要跟他一起去尋找求而未得的東西。她還說虞子衿性格要強,不懂表達。

冷風送來了一陣皮鞋的聲音,他從反光鏡看到一點點走近的女人後,關掉了四麵的玻璃。

外麵陽光耀眼,有一縷剛好射進了他的眼睛裏。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卻隻看到煙。”

他眨了眨眼。

02

虞子衿提著病曆和藥包,在林許亦的車門前猶豫了。

早上來醫院的時候,是林許亦幫她開的門,她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可是現在,因為那些豁然開朗的想法,她決定還是不要再糾結位置的問題,選擇用“禮貌”來說服自己坐上了副駕駛。

“醫生怎麽說?”林許亦一邊啟動車子,一邊問。

“就是感冒,沒什麽事。”虞子衿係著安全帶,平靜地回答。

“哮喘呢?”林許亦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不穩。

“我激素噴得及時,才起來就壓下去了。”她看見林許亦目視前方,微微點了下頭。

車出了停車場,保安收費時,虞子衿突然間想起什麽,說:“對了,我也給你拿了感冒藥,先給你放車上吧。”

她一邊說一邊將手指上掛著的一個小塑料袋拿下來,扭過身子將藥袋放到了車後座上。

林許亦沉默著沒有回話,眼角的餘光卻一直追隨著她,讓她有些不自在。

九點正是上班的高峰期,他們的車駛入車流中,迎著陽光一停一動。柔和的陽光暖暖地打在虞子衿的臉上,這種久違的感覺讓虞子衿很是放鬆。林許亦專心地開著車,車廂裏的氣氛安靜卻也不怎麽沉悶。

在等紅燈的時候,林許亦將車載音樂打開,柔和的英文歌緩緩地流淌出來。

是Vincent。

世人都將那位十九世紀末的著名後印象派畫家稱為“梵·高”,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文森特”。這首歌就是為了懷念文森特,懷念那位一生都活得孤寂,卻始終渴望有人懂的畫家。

文森特在寫給弟弟提奧的一封信中說道:“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隻看到煙。”

這句話是虞子衿在研究西方十九世紀書信內容時,偶然發現的。後來有人在它後麵續寫了許多句,在網絡上火了一陣子。

以前她聽這首歌,總是歎息,也難免代入自己的身上;但今日再聽,好像更多的已經是遺憾了,遺憾兩個心中都有一團烈火的人終究還是沒辦法走到一起。

他們大概是真的不適合。

從走出醫院大廳的那一刻起,她就慢慢地接受了這樣的結果,現在更是明朗。心裏一直揪扯的那團線似乎終於找了個出口溜遠,她頓時覺得一身輕鬆,倚靠在柔軟的車椅靠背上,緩緩地閉上了眼。

虞子衿醒來時,車廂裏正吹著暖氣,窗外的陽光暖暖地打在身上,一陣風吹過,右手邊小道上的槐花又落了一層。

車裏還是放著那首Vincent,也不知道已經放了幾遍。她恍然坐直身子,轉頭看林許亦,剛好撞上他的眼神。

“我睡多久了?”她有些別扭地移開目光,尷尬地順了順頭發。

“沒多久。”林許亦說了等於沒說,視線還在緊緊地跟隨著她。

“那你現在把我撂在這兒就可以了,我自己進小區就行。”她重新轉過頭,一臉認真地看他。

這次輪到林許亦回避了視線,他轉過頭,將手放在方向盤上,躊躇了一下道:“我還是把你送到樓下吧。”

虞子衿也不想跟他強,說了聲謝謝後掏出了包裏的門禁卡。等林許亦的車開到小區門禁處時,她很自然地將身體靠過去,胳膊伸長在他身前識別卡片。

擋杆應聲自動抬起,虞子衿擦著林許亦的身體重新坐正,耳邊掃過他有些許淩亂的呼吸聲。

車很快開到了單元樓前,虞子衿慢條斯理地拿好自己的東西,然後打開了車門。

“再見。”她最後衝林許亦笑了笑,伸手將車門關上。

大概不會再見了吧。

她想。

虞子衿的腳步已經走出去幾米遠。

“等一下!”林許亦的聲音從搖下的車窗後傳出。

虞子衿的腳步頓住了。

“我還有些話想和你說。”

她閉了閉眼,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回過了頭,重新走回到車前,打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還有什麽事?”她看向他,聲音盡可能聽起來平靜。

正午的陽光打在林許亦深邃立體的側臉上,一雙深潭般的眼睛中藏著的情感,似要噴薄而出又極力克製。

Starry,starry night.

繁星點點的夜晚。

Flaming flowers that brightly blaze.

火紅的花朵熊熊燃燒,熱烈綻放。

Swirling clouds in violet haze.

舒卷的雲彩,層層鋪展青煙繚繞。

Reflect in Vincent's eyes of china blue.

倒映在文森特青花瓷般的藍色眼眸中。

虞子衿將音響中低沉溫柔的女聲唱詞在心中譯成Z國話,她的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她出神地感受著,眼睛失去了焦點。

直到她聽到林許亦的聲音。

“在一起吧。”

虞子衿的大腦裏那幅想象的畫卷一點點褪去,她似乎有些回不了神,茫然地看著林許亦。

“你說什麽?”

“在一起吧。”

虞子衿的腦中明明有千般思緒遊走,最後卻輕輕道了句“好”。

隻因為那是林許亦。

那一刻,她看見林許亦嘴角向上,便傾身壓到了她的身前。

溫柔又纏綿的吻一點點吸走她的靈魂。

“好了。”

過了許久,虞子衿終於不好意思地從林許亦手臂間的桎梏中逃脫,喘著粗氣將他的胸膛往後推了推。

“你是真的不怕感冒加重啊。”她抱怨著,依舊喘得厲害。

林許亦不語,隻是盯著她笑。

所以,她也笑了。

兩人對視著,直到笑意慢慢退卻。林許亦意猶未盡地轉過身,重新發動了車。他握著方向盤重新開回小區門禁前時,虞子衿還沉浸在那個不可思議的告白和吻當中。

“悠悠。”林許亦很熟稔地叫了她的小名。

“啊?”她回神。

他轉過頭,衝她揚起嘴角,身體慢慢地往後仰了仰,一臉開心道:“再來一次。”

虞子衿恍然,臉唰地變紅,連忙掏出門禁卡。

奧迪順利地駛出麒麟公館。

虞子衿望著林許亦,似乎是錯覺,竟意外覺得他笑得有些甜。

奧迪車一路向東,駛進了蔚涼市的新經濟開發區。

大概半個小時的路程之後,車停在了一個高檔別墅小區最裏麵的一棟青色小樓前。小樓看起來年頭不短,門前是還鬱鬱蔥蔥的花草小徑,越往裏,就能越清楚地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房子是爺爺的,他年紀大了搬進了市區裏方便照顧,這兒就重新翻新給我住了。”林許亦站在虞子衿的身後,伸出一隻手打開了黑色的大門。

虞子衿心裏暗想著“我也沒問”,就自然地走了進去。

進了門就是一條廊道,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隻有門縫透進來一束暗淡的光。

“啪嗒!”

門被關上,虞子衿頓時完全置於黑暗中,她有些慌張地叫了林許亦的名字。

“我在。”那個安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他握住了她的手。

“燈在哪兒啊?”她一隻手在牆壁上摸索著,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不知道。”

“不知道?”她本來就對這樣的空間沒有安全感,他還要逗她,她生氣地轉過身,下意識地想要去瞪他。

林許亦也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怒意,開口解釋:“房子剛剛裝修好,我也是第一次進來。”

“那你倒是先把門打開啊!”

林許亦置若罔聞:“我找找燈,你別亂動。”

虞子衿一陣無語,卻還是往後倒退了一步給林許亦讓路。

“嘭”的一聲,她的腰狠狠地撞到了櫃子的角上,忍不住“哎喲”了一聲。

幾乎是下一秒,林許亦就迅速地摟住了她的腰。

“讓你小心一點。”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熾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脖頸上。

“找到了。”

燈光霎時亮起,四目相視。

虞子衿甚至看到了倒映在林許亦眼眸中那個有些蒼白的自己,心跳不自覺加快。

“虞子衿。”

“嗯?”

“久等了。”

隻一霎,她就被抱到了身後的鞋櫃上。

快要一整年了。

眼淚衝破眼眶,滾燙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述說著思念。

別墅一直向內延伸,才是真正的別有洞天。

後院是一番山石和小瀑布構成的別樣景色,黑色的石塊中間種著幾棵挺拔的柏樹,淙淙流水從山石間落下,成束的光線越過高聳的山石射進水中,有幾尾紅魚潛在水底,又從容遊過。

兩層樓高的大全景玻璃窗背後就是這樣的一番景色。

這間放映室是林許亦特地改造過的,倚靠著流水和鬆竹翠柏的大落地窗內全都是黑色的石製家具。漆黑的石磚背景牆上,有巨幕幕簾垂下,虞子衿正躺在石質的大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抱著林許亦的手臂聚精會神地看《奇異博士》。

看累了,她轉頭看身邊已經許久沒有動靜的林許亦,發現他已經倚著沙發沉沉地睡著了。

虞子衿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從手邊拿起遙控器關掉了投影。屋外潺潺的流水聲似乎很容易給人一種歲月靜好之感,她享受著這許久不曾有過的安逸,也緩緩地閉了眼。

虞子衿醒來時,天色幾近暗下,隻有黑夜前最後的一點點光亮透過玻璃照進房裏,依靠在一旁的林許亦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扯了扯身上的毯子:“你看我幹嗎?”

“不看你還能看誰?”他繼續望著她笑,聲音輕柔。

“林許亦,我倒是有個問題憋了好久,想問你。”

“你說。”

“今天上午朗頌到底對你說了什麽?”

“你真想聽?”林許亦挑了下眉,漂亮的眼睛好像閃了閃,一臉誠實,“朗小姐說你很愛我,說你想和我繼續尋找求而未得的東西。”

虞子衿沒想到林許亦這樣深沉嚴肅的人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她很是訝然地盯著他幾秒,但林許亦也隻是一臉誠懇地回看著她。

“她還說,我既然明白了你對我的愛就不要再猶豫不決。我一想確實是這樣,又想到你可能不習慣主動,就幹脆——”

“停停,可以了。”虞子衿再也受不了了,“我才不信。”她覺得脊背涼涼的,不自覺地摸了摸後脖頸。

“悠悠。”他又一次叫了她的小名。

她看向他。

“你知道,我並不總是能把一些話說出口的,除了你。我今天這麽說,就是想告訴你,我真的很愛你,之前是我不好,竟然讓你等了那麽久。”他神色繾綣,眼眸一直追隨著她。

虞子衿沉默著垂下眼眸,手指絞著膝蓋上的毯子。

今夜的氣氛幽暗又曖昧,還有那讓人安逸的流水聲,如同隱隱湧動著的暗流,正尋找著一個傾瀉的出口。

“悠悠。”他的聲音隱忍也似乎帶著些柔軟。

“朗頌說你不懂表達,說你要強,說你缺少快樂。

“第一次在E國的宴會中我就發現了。

“以前的我沒資格問,可現在的我卻想要知道一切,想要能切實地為你分擔,哪怕隻有一點點。”

他的聲音如同是蟄伏在海溝中的海妖,吸引著她沉浸其中,一點點地墜入海中,又無法察覺。

虞子衿有個弟弟,小她兩歲,如果現在還活著的話,也應該是大學畢業,準備成家立業的年紀了。

家裏人從小就對她說,她是個被上天眷顧的孩子,雖然有哮喘病,但她不像弟弟,生下來就被確診了先天性心髒病,而且沒有被治愈的可能,隻能等待死神的降臨。

雖然弟弟的生死就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無時無刻不捆綁著她的家庭,但她始終覺得,那時的他們都是幸福的。

父親是著名的話劇演員,母親是總政歌舞團有名的女高音歌唱家,姥爺是畫家,一家人生活富足,受人尊重。那時的她會在跟弟弟搶糖吃的時候,被母親生氣地用筷子打手;會在跟弟弟爭搶新買的雙層床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被爸爸抱在懷裏安慰。連一輩子都不羈的姥爺也會在晚年虔誠地做禮拜,請求上帝能夠保佑他的外孫長命百歲,平安喜樂。

這樣的幸福時光在虞子衿八歲那年開始一點點消逝。

某一天,她放學回家爬樓梯的時候突然暈倒,從樓上滾了下去。

她也被查出了先天性心髒病。

雖然沒有弟弟那樣嚴重,但也極難治愈。

十六歲那年的夏天,弟弟的心髒移植手術失敗,死在了手術台上。

弟弟的死,似乎扼殺了這個家庭最後的一點信念。

在葬禮之後的某個夜晚,早已懂事的虞子衿躲在透出昏黃燈光的門縫後,聽著父母協議離婚。

母親抵著父親的肩膀哭得泣不成聲,時斷時續地說,應該在虞子衿出生的時候就放棄她,更不應該抱著賭一次的心態生下弟弟。

原來她不是那個被上天眷顧的小孩兒,從出生時就不是。

她隻是被隱瞞了八年才得知真相。

母親的話就像一場永遠也無法逃脫的夢魘,在多少次午夜夢回的時候裹挾著弟弟那張稚嫩的笑臉將虞子衿憋得幾近窒息。

那年入秋,她平靜地見證了父母離婚,卻無時無刻不在怨恨著他們。她怨恨他們為什麽要生下她,又為什麽要選擇生下她又拋棄她。

為了向父母證明自己的存在不是他們的累贅,為了不像弟弟那樣沒辦法再看到更廣袤的世界,為了更快地實現自己的理想,她開始瘋狂地學習。她十九歲就拿到了大學的畢業證書,然後出國留學五年,拿到了文學博士學位,又不顧父母的阻攔孤注一擲地選擇前往西部戰亂國家當一名戰地記者。

在那片最顛沛流離的土地上,她愛上了蘇航,愛上了他鮮活的生命,愛上了他守護世界和平的堅定信念。

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逃脫命運的不公,享受一次自由選擇人生的機會。但“八”這個數字就像是她人生中一個最可怕的輪回,每次在她重新充滿希望的時候又將她狠狠地送回地獄。

第三個八年,虞子衿二十四歲,一場戰火奪去了她最愛的人的生命。

她這輩子最珍惜的就是生命啊,自己的、愛人的、世人的。

她像一個滿懷赤誠的孩子,熱愛著一切鮮活的生命,可每一次,他們都離她越來越遠。

她受了傷,回了國,想過輕生,也嚐試過自殺,但最後都因為無數的牽絆而放棄。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就這樣了吧,在一家報社裏平平穩穩地工作,別抱希望,便不會絕望,隻靜靜地等待死亡。

直到報社的慶功宴上,幻燈片上蘇航那張微笑著的臉,讓她又一次找回了生命的意義。

她跟老板翻了臉,辭了職,又一次一意孤行地去完成蘇航未竟的心願。

她本不再對愛情抱有任何希望,甚至極端地覺得任何愛意都是對蘇航的不忠和自己內心的背叛。

直到她遇到林許亦,一開始是被他的聲音所吸引,但最終逃不過自己的心。

她忍不住想要了解他,卻也害怕伸出手,觸碰他。

等虞子衿講完,他們已全然處於黑暗中,隻有微亮的月光照進來。

“好了,你成了除朗頌以外唯一一個知道我秘密的人了。”她攤了攤手,輕描淡寫地說道。

“悠悠。”林許亦的聲音低啞。

“以後無論遇到什麽,你都不是一個人了。”他伸開雙臂,讓她鑽進他的懷抱,感受他急促的心跳。

窗外的天空上隻剩細細的一條月牙。

她已經不需要再企盼下一個八年究竟如何了,她隻想珍惜這段已經坦然的感情,珍惜當下。

03

十幾個小時的充足睡眠之後,朗頌穿著一身休閑款的白T恤和牛仔褲,外麵搭配卡其色風衣,腳踩一雙經典款的黃色匡威,一身輕鬆地出了門。

蔚涼的雨總算停了,街邊小攤重出江湖,朗頌背著包滿臉笑意地拒絕了沿路小販的水果和蔬菜推銷,目標明確地走進了一家小飯館。

飯館的夫妻倆跟朗頌是老熟人,老板娘給她倒了杯茶水,就趕著回後廚忙活去了。

雨後重新開張的小店被收拾得窗明幾淨,朗頌麵朝門的方向,順著茶杯裏蒸騰的熱氣往外看去。馬路兩側相接的欒樹已經滿樹金黃,一陣風吹過,樹葉盤旋著落下。

“來嘍!”老板娘很快端著一大碗不加蔥不加香菜的餛飩上來,朗頌笑著道了謝,拿起醋瓶一口氣倒了許多。

昨天上午到家之後,她就隨便吃了一碗泡麵,然後一覺睡到了今天早上。

能吃到這碗熱騰騰、餡又足、量又大的餛飩實在是讓人滿足。

餛飩吃到一半,麻醉科的孫主任又給她打了個電話,說是想在早上八點多換班的空當跟她聊會兒,她隻能連忙扒完剩下的半碗餛飩就抓緊往醫院趕。

醫院離朗頌住的小區不到一公裏遠,所以十幾分鍾的工夫,朗頌就趕到了門診大樓四樓麻醉科孫主任的辦公室。

孫主任是個上了年紀的中年婦女,看朗頌氣喘籲籲地進來,就給她倒了杯茶,然後笑眯眯地看著她喝完。

“孫主任,什麽急事找我?”她順了口氣看向孫主任。

“也沒什麽,就是想跟你談談那個救援隊的事兒。”孫主任和顏悅色地看了她一眼,她來的路上大概猜到了緣由,隻能輕輕地歎了口氣。

“昨天你那麽晚了突然給我打電話,說要報名參加薩羅的國際醫療救援項目。我當時剛結束一台手術,累得很,也聽你說朗院長和宋老師都同意,就沒多問你。”孫主任咂了下嘴,眼睛向下看著,似乎在想著怎麽措辭。

“我也是淩晨的時候才聽急診值班的王護士長說,你和那個小徐醫生鬧了點矛盾,還受了個小處分。我尋思了一晚上,怕你是因為這個事才一時衝動要去F洲的,就熬到八點多才給你打了電話。”孫醫生將目光放到了低著頭滑著手機的朗頌身上。

朗頌低著頭沉默。

“我是覺得,你要是實在覺得小徐醫生煩,就跟咱們科室的同事說,我們那麽多同事總能把他堵在四樓以外。”孫醫生見朗頌還沒說話,隻能繼續說下去,“再不濟你就找找朗院長,他是你爸爸,總能替你安排一下,或者調換一下小徐。”

孫醫生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朗頌心裏也大抵有數。醫院裏都知道徐江麓是某家的少爺,要他調職談何容易,現在孫主任敢說讓徐江麓調職,必然是得了她爸的暗示。

她那個女兒控的爹知道攔不住她去F洲,隻能將所有的氣都撒在徐江麓頭上。

這老頭兒。

朗頌心裏暗暗搖頭。

“孫主任,是這樣的,我決定去薩羅那個救援組織的事,在好久之前就已經有打算了。當時我就跟爸媽說過,正好最近招收第二批醫生團隊,我就直接報了名。

“這事兒跟徐江麓沒有丁點關係,他到底調不調職,我也根本不在乎。您都說了,咱們科那麽多女醫生,一人撓他一爪子也夠他受的了,不是嗎?”朗頌說著說著就皮了起來。

孫主任有些無奈地摸了摸脖子,最後歎了口氣:“那行吧,我一會兒把你名字先報上去。我們醫院總共計劃了十五個名額,現在已經報了五十多人了。你既然決定要去就好好準備,調整自己的身心狀態,爭取一次將考核過了。”

朗頌見孫主任終於鬆口,也馬上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了聲,道了謝就出去了。

朗頌本來是今天傍晚五點的班,但她實在睡得夠多了,所以早上起床就決定先回辦公室整理整理病例,再去住院部看看她的幾個病人。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朗頌知道今天第二趟班是同辦公室唐醫生的,所以敲了下門就直接進去了。

室內的光線很好,耀得她的眼有些花,她花了幾秒鍾適應,一邊說了句“Hello”,一邊往自己的座位前走,卻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正坐在她的位置上。

“不速之客”正在扒朗頌的桌子上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見她走進來,理了理衣服,歪頭望著她。

“唐醫生呢?”她看了眼對麵空著的桌子,把包一撂。

“有病人,緊急會診去了。”虞子衿不緊不慢地說。

“沒拆封的東西,你就直接給我吃了,還真是不客氣哈。”朗頌聲音冷冷的,她看了眼窗台上插在花瓶裏的一大束滿天星,瞬間有了數。

“那小帥哥的道歉禮唄。”虞子衿終於扒完巧克力皮,扔到嘴裏,然後轉過椅子麵向她,一邊嚼,一邊道,“知道你指定不會吃,也別浪費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嘛。”

朗頌抽了下嘴角,幹笑了兩聲:“也對,要是人家問我巧克力都去哪兒了,我正好能說全都喂狗了。”

虞子衿噎了一下,佯裝生氣地瞪了她一眼。

朗頌好似沒看到一般,從容地抽出唐醫生的椅子坐下,與她麵對麵:“你昨晚一夜良宵,今天還能起這麽早,嘖嘖,真是不容易。”

虞子衿又噎了一下,重重地咳了幾聲。

朗頌看著她咳,嘿嘿笑了兩聲後,繼續說:“不過愛情的力量確實可以治愈萬物哈,你瞧瞧你這感冒好得多快啊,現在白裏透紅,紅光滿麵的。”

“你怎麽知道我和林許亦在一塊了?”虞子衿語氣裏全是好奇。

“林姨去你房子打掃沒見你人,就打電話問我唄。我一打你電話,得,直接關了機,你覺得我是怎麽猜到的?”朗頌身子趴在桌子上,也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裸地打量著虞子衿。

“那你昨天跟林許亦說啥了呢?”虞子衿索性扔了糖紙,也趴到桌子上,兩人無限靠近,頭都要頂在一起了。

朗頌不正經的調調近在咫尺:“求他睜開那雙大眼,看看你有多愛他,多舍不得他。”

“朗頌!”

“哎呀,我喝不了酒,你就替我喝了這點吧,反正林許亦又不在。”西餐廳中,朗頌倒了半杯葡萄酒在透亮的高腳杯中。

虞子衿接過杯子喝了口,知道朗頌在暗諷她,隻低著頭吃牛排不說話。

今早的一係列經曆,讓虞子衿發現了林許亦的一個秘密。

外交部裏最年輕的公使,竟然也有很嚴重的起床氣。

早上不到七點,兩人就被沒完沒了的手機振動聲吵醒了。林許亦一臉陰雲地伸手想去按掉,但勉強的一點理智又提醒他,這是電話不是鬧鍾。

他隻能一臉不情願地爬起來,趿著拖鞋去了陽台。沒過幾分鍾,他就回到臥室,聲音低沉地對著用被子蒙著頭的虞子衿道了個歉,說是有急事要離開幾天,得緊急趕回B市。

他火速洗漱,換好西裝,連早餐都來不及吃就出了門,獨撂她一個人。

“我就是氣不過,還要我給他看家,所以就來看看你。”虞子衿的刀重重地“砍”在牛排上。

朗頌挑了挑眉並不言語,一雙秀氣的手將牛排切成整整齊齊的小塊。

“說說你吧,那小帥哥又哪兒惹你生氣了?”

虞子衿見朗頌沒有回話,抬頭看了看她,她正在出神地“宰”著牛排,良久才道:“提那種人渣幹什麽,懶得說。”

“那你今天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家西餐廳已經很有年頭了,牛排做得很正,人也不少,隻是家具設施有些老舊了,現在正放著一首小提琴家大衛·加勒特的Ain't No Sunshine,氣氛幽靜,很適合談事兒。

“我報了薩羅的國際醫療救援項目。”朗頌低著頭繼續切牛排。

虞子衿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會兒,隨即笑了笑:“那很好呀,我支持你。”

朗頌似乎沒有聽到一般,直到歌再次開始循環,才抬起頭:“但你知道,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阻礙你。”

“伯父伯母不同意嗎?”

“他們攔不住我。”朗頌兀自搖搖頭。

虞子衿看著朗頌有些惆悵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氣又道:“那就是因為放不下?”

朗頌似乎被說中了心事,好像是將頭低了點,也好像是點了下頭。

他們畢竟都是普通人。

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希望自己能夠平平安安地過完一生,雖然也有一部分人有著更為遠大的理想,但那也要不斷取舍,反複考量。

教師的職責是教書育人,醫生的職責是救死扶傷,他們以平凡又崇高的奉獻精神被人尊敬,但他們也都是普通人。他們也會害怕,但哪怕地震時老師還是會將孩子護在身下,病毒肆虐時醫生還是會義無反顧地逆行步入戰場。

朗頌從小在一個醫學世家中長大,品德良好,學習優秀,順風順水地走到今天。她不像虞子衿,孑然一身沒什麽牽掛,她還有許多放不下的東西。

“你知道嗎?”虞子衿的聲音輕柔卻有力,“每次經曆戰爭和炮火的時候,我都會絕望到極點,我救不了一個人,更救不了整個世界。

“但你也知道,絕望到極點之後就是希望,是前所未有的希望,希望被救,希望救人,這是人作為社會性動物的天性。

“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我並沒有失去信心。也因為有希望,我願意做一隻小小的螢火蟲,雖然光亮熹微,卻可以在聚集之後點亮一整片夜空。

“頌頌,去薩羅真的挺好的。”

虞子衿抬起頭,一臉真摯地望著朗頌。

“我想,每一個在那裏奮鬥的戰士,在為了守護它的時候,都不會說自己後悔去那裏吧?”

屋內音樂悠揚,女人的聲音柔軟又堅定;屋外霞光滿天,萬物蔥蘢而富有生機,這一切都好像在無形中,給了朗頌一個堅定的答案。

傍晚六點半,虞子衿結束了一天的教學,她穿著一身極顯身材的黑色修身長大衣,妝容精致地站在蔚涼大學的東門角落裏,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了半天,最後躲著學生們偷偷上了一輛轎車。

“今天這麽漂亮,怎麽搞得跟做賊似的?”林許亦穿著一件休閑款的黑色高領毛衣,襯得人隨和又英俊,正一臉笑意地望著她。

“我哪天不漂亮?”虞子衿一邊壓著嗓音抱怨,一邊係好安全帶。

“今天格外漂亮。”林許亦也壓著嗓音逗她,但突然間咳了幾聲。

虞子衿係好安全帶偏頭看他,關切道:“你出去這幾天沒好好吃感冒藥?”

“吃了,大概快好了,就是嗓子癢。”林許亦一邊解釋,一邊又咳了幾聲。

“行吧,你自己多注意,再堅持吃幾天藥。”虞子衿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光多注意就行了,你沒有點實質性的關照嗎?”林許亦繼續道。

虞子衿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兩人自那天匆匆離別就沒有再聯係過,直到今天,林許亦突然發來信息說要接她下班。她本還擔心兩人之間好不容易升溫的關係又要冷了,可現在車裏的情況,卻委實超出了她的設想。

她第一次看到林許亦那雙深沉的桃花眼,帶著一種期待和狡黠,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那你說要什麽獎勵?”虞子衿又瞅了一眼林許亦。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半秒,林許亦頭一次沒有沉住氣地笑了笑,一根手指輕輕地點了一下她的臉。

他長睫低垂,似乎對自己的動作也有些不好意思,十足像是個索要糖果的孩子。她笑著搖了搖頭,探過身去吻他,可距離幾厘米的時候,他忽然一轉頭,點火,踩油門,轉方向盤,一氣嗬成。

“我感冒了,別傳染你。”他的聲音因為感冒顯得更有磁性,但又好像有點委屈。

“我在雨森訂了個蛋糕,先去那裏拿一下。”虞子衿也不惱,很自然地轉回頭,看著前方接話。

蛋糕店冬天關得早,虞子衿和林許亦踩著點進去。老板娘正在收銀台後麵等著她,看她來了很自然地笑了笑,然後吩咐小妹去取蛋糕。

麵對麵等著的工夫,老板娘看了看在貨架邊一臉認真地看著蛋糕的林許亦,轉過頭八卦:“這是你男朋友?真帥。”

虞子衿笑了下算是默認,老板娘又看了他一眼,一臉曖昧:“這是要帶男朋友見家長?”

虞子衿愣了一秒:“沒有,就是給我媽過個生日。”

“好,好。”老板娘知趣地沒再說什麽,正好後廚拿了蛋糕過來,她接過又拉緊了一下帶子,然後遞到虞子衿手裏,“祝阿姨生日快樂。”

虞子衿道了謝,林許亦也禮貌地衝老板娘微微一點頭,然後兩人一起走出了蛋糕店。

車內放著舒緩的輕音樂,車子一路向東往高新區中心行駛。

“就這兒。”駛了大概半個小時,虞子衿一指前方的一個小區,叫了停。

“不用我開進去?”林許亦踩了刹車。

“不用了,停這兒就行。”虞子衿轉頭衝他笑了笑,然後拿起後座的蛋糕,開了車門。

林許亦也趕忙從車上下來,又繞到車尾打開後備箱取了一瓶包裝精美的紅酒。

“一點點心意,祝阿姨生日快樂,永遠年輕。”林許亦認真地看著虞子衿,將紅酒遞給她。

虞子衿接過紅酒後,打量了幾秒,覺得紅酒選得挺合適。

“謝謝你的心意了,快回去吧。”虞子衿笑了笑,提起放在馬路牙子上的蛋糕打算走。

“必要的時候可以跟阿姨表達一下我的祝福。”林許亦臨走又插上一句。

虞子衿笑了一下,在蛋糕店說“見家長”時裝沒聽見的林許亦,現在倒是在乎起來。

“我爭取,考慮考慮吧。”她狡黠地衝他一笑。

虞子衿提著禮物慢慢地向小區裏走去,一陣涼風吹過來,直灌進她沒係扣的大衣裏。她望著遠處已經開始枯掉的欒樹,恍惚間才覺得時間過得好快,一眨眼就又是冬天了。

“悠悠!”

她聽到林許亦的聲音。

她轉過頭,遠處的林許亦隻穿著一件高領毛衣,沉穩大氣地向她一點點走近。

就好像許久之前,她第一次見他,他端著一杯紅酒走來,隔絕了所有的聲響,隻留下那個她一輩子都沒辦法釋懷的聲音。

他的腳步很快,在她心中卻覺得時間無比漫長。

等他終於走到了她麵前,她沒有遲疑地直接將東西放在地上,一把抱住了他。

聽著他那清晰又有力的心跳聲,讓她時隔一周終於感受到一點心安。

他們都是不懂表達的人,可能在感情上也都有些遲鈍,不會吐露,也不會直接親近。

不過好在他還願意再次向她走來。

“悠悠。”他將頭埋在她的肩上,聲音悶悶的。

“嗯?”虞子衿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輕輕回了句。

“兩年了。”

他的聲音像一支柔軟的羽毛,隔著胸膛,癢癢地劃過她的心。

兩年,七百多天,經曆過陌生、熟識,再陌生,也經曆過生死與共。現在看,虞子衿覺得自己似乎也沒什麽好跟老天爺計較的了。

“是今天嗎?”

“嗯。”

“對不起,我給忘了。”

“沒關係,我記得就好。”

“沒關係,我記得就好。”這句話似乎包含了林許亦對虞子衿的所有包容、繾綣和愛。

虞子衿抬起頭望著林許亦,林許亦還沉浸在剛才的溫情裏,有些蒙地看著她。

一片柔軟覆上他的唇,輕柔也溫存。

林許亦怕將感冒傳染給她,試著掙脫。但越掙脫,她就越用力地箍住他的脖子。

所有的感情都藏在這個吻中,她的唇徘徊了很久才離開。

“你是真的不怕感冒啊。”林許亦歎了口氣,將話原封奉還。

“沒關係,我喜歡就好。”虞子衿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笑意,提起東西,頭也不回地瀟灑離開了。

04

“媽,生日快樂!祝您美麗永駐,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虞子衿進屋將蛋糕和紅酒放在餐桌上,她從包裏拿出了個雕工精致的實金壽桃,放在梁雨煙的手裏。

梁雨煙手裏拿著壽桃愣了很久,才高興地咧著嘴連說幾聲“謝謝”,讓她洗手上桌吃飯。

飯桌上的氣氛難得融洽,雖然沒太多話可談,但虞子衿也很清楚地感受到了父母的開心。

“對了,頌頌最近怎麽樣了?”正埋頭夾菜,梁雨煙突然開口。

“她已經出發去F洲了。”虞子衿埋頭扒著飯道。

“還真去了?”梁雨煙有些意外地抬眼。

“嗯,應該到了,在難民營。”

“你朗叔叔還讓我攔一下——”梁雨煙欲言又止。

“湯涼了,快喝吧。”一直沉默的虞適突然開口打斷。

梁雨煙也似乎馬上反應過來,低頭喝湯。

複婚之後,父母搬到了這座剛裝修好的帶小院的大複式,也算是圓了她媽想要一個院子養花種菜的心願。虞子衿的房間整飭得簡潔漂亮,雖說他們之間並不怎麽親密,但這麽多年久違的一點家庭溫暖,讓她答應了母親在家裏住幾天的要求。

吃完飯又洗了個澡,已經快要九點,虞子衿吹幹頭發穿著睡衣,百無聊賴地躺在**用手機和林許亦聊天。林許亦說有個飯局,不能聊很久,她隻能繼續無聊地翻著微信,卻突然看到了之前錯過的朗頌的消息。

“我真的炸了。”

“我到了營裏,才發現那個‘二貨’已經提前一批到了。”

“這走關係也能走到F洲來了嗎?”

“我咋辦啊?”

虞子衿按捺著心裏的驚訝讀完了消息,仰躺在**看著歐式的吊燈出神。

她本以為徐江麓隻是因為朗頌與眾不同想追著玩玩,沒想到還認真了。

她繼續出了一會兒神,然後坐起身給朗頌回了個“加油”,就切換了頁麵。

多年的紈絝子弟竟然為了一個女人不惜追到F洲,別的先不論,這份心意也著實讓人敬佩。更何況,這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後門好走呢?

一支國際醫療救援的團隊怎麽可能視百姓的生命為兒戲。

虞子衿想著,不禁揚了揚嘴角。

門把轉動,一雙穿著棉線襪子的腳走了進來。

溫暖的黃光下,梁雨煙輕輕地走到她的床前,像十幾年前一樣。

那一刻,虞子衿覺得心中百般滋味,不被察覺地掉了滴眼淚。

“陪媽聊會兒天?”梁雨煙坐在她的**,臉上雖掛著笑,但是好像也有點忐忑。

“您說,聊什麽?”她抑製住哽咽,盤腿坐著向前趴了趴身子,努力讓氣氛顯得更溫馨一點。

“最近上課累不累?”梁雨煙似乎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還行,就是快期末了,各種雜事比較多。”

……

聊天內容其實也隻是些普通母女間的日常,但此情此景,真的很多年沒有過了。

“是我們欠了你太多。”梁雨煙最後低著頭,將頭發別到耳後。

她有點倔強地搖搖頭。

他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她躲在門後從門縫窺探他們時的心情。哪怕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但一想起還是會涼到骨子裏。

她不想再計較什麽,但也暫時無法完全原諒。

一夜無眠的結果是虞子衿起晚了。

雖然今天一整天都沒課,但她還是匆匆地喝了兩口粥,就趕緊背著包跑了,也正好免了和父母一起同桌吃飯的尷尬。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在軟件上叫車,奈何一直沒有司機接單。

剛到小區門口,她就看到那輛熟悉的奧迪靜靜地停在一片金黃之間。

金黃是車上懸懸欲墜的欒樹葉,是車下夜風吹盡後鋪了滿地的“金子”。

她取消了訂單,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林許亦穿著一身整齊的西裝仰在車椅上,聽到她的開門聲,睡眼惺忪地將車椅支起來轉頭看她。

“等多久了?”

“你晚了半個小時。”林許亦一邊說著一邊點火,換了個擋打算倒車到馬路上去。

“等等。”

“你又落下東西了?”林許亦轉頭看她。

“你感冒聽起來好得差不多了。”

“基本好了。”

林許亦的話音剛落,虞子衿已經傾身過去,蜻蜓點水的一吻後,指著前方說:“快走吧。”

同樣是晚上六點半,同樣是蔚涼大學校門口,虞子衿再次做賊似的鑽進了那輛黑色的奧迪車。

“你現在搞得我好像很見不得光。”虞子衿一上車,林許亦就說了一句,聲音聽起來也分辨不出是開玩笑還是真的有些生氣。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幾眼,見他臉上並無慍色,嘿嘿笑了幾聲,然後係好安全帶等他開車。

“餐廳在城西,晚高峰要差不多一小時到,你累的話就先睡會兒。”林許亦看了她一眼,發動車子。

今早送她上班時,林許亦就與她約好了,晚上要一起去城西的一家本地特色餐廳吃飯,她也跟母親打好了招呼。

不過今日實在不宜出行,接連遇到紅燈,走了快一個小時了,才隻走了一半的路程。

“這要走到什麽時候啊?”這一路無話,實在有些憋得慌,她試探著問了句,可林許亦也隻是專注地看著前方,似乎並沒有聽到她的話。

她無奈地閉了下眼,連林許亦這麽成熟的男人竟然都會賭氣。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她放低姿態。

“我們也隻是剛剛才確定下來,我的學生們都還不知道這事兒,他們本來就對我的生活挺好奇的,我實在不希望他們八卦和分散注意力。”她說完,又偷偷地看了林許亦一眼。

他還是麵無表情地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行了行了,等期末考試完了,他們考得好我就跟他們分享這個消息。”她繼續退讓。

“那考不好呢?”林許亦突然搭話。

虞子衿一臉問號地看了他半天,發現他竟然在忍笑。她終於鬆了一口氣,裝出生氣的樣子道:“考不好一起挨打,還宣布個鬼。”

林許亦也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車窗外的涼風吹進來,帶著他的笑意一起散去了。

七點半的時候,離餐廳還有幾公裏遠,林許亦突然接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是很清楚,但虞子衿也聽了個大概。

大概就是林許亦晚上又要有應酬,他倆的約會取消。

車穿過層層包圍停到馬路邊上,林許亦一臉抱歉地看向虞子衿。

“沒關係,我很通情達理。”她做出不在意的樣子擺了擺手,大概覺得自己顯得極其大度又瀟灑。

“我去的酒店離這裏挺遠,時間又比較短,沒辦法送你回家了。”

虞子衿傻愣愣地望著他,想起光從城西再坐車回城東就差不多要花一個晚上,便想堵住他的嘴。

“還說我讓你見不得光,我看你也很‘雙標’。”她已經拿起了後座的包,但嘴裏還是忍不住念叨了出來。

林許亦有些意外,車燈和霓虹燈光不斷流轉,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留下一道道斑駁,他望著她,挑了下眉。

“你說我‘雙標’?”他的聲音低沉也極具壓迫性。

“不然呢?”

林許亦又挑了一下眉,盯著虞子衿看了許久,直看得她渾身不自在才移開目光。他抬手握起方向盤,一腳油門駛了出去。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開車駛入了蔚涼西區那座建成許久,卻依舊神秘得讓許多人都很好奇的湖心島。

島上的小路並不算窄,月光和燈光合映,風聲和水聲同鳴。

他們的車停在了島中間一座散發著柔和黃光的大房子前,虞子衿覺得這兒像那種談生意和休閑旅遊的高檔會館。

車門被打開,她被穿著考究的迎賓迎了出來。八點多的天氣有些冷,微風一刮就快要穿透她的風衣和襯衣。她站在車門邊等著林許亦下車,又四下打量著周圍的環境,竟發現了隱秘在夜色中的滿園紅楓。

車已經被開走,林許亦走到虞子衿身邊,她還沉浸於美麗而靜謐的環境中,直到被林許亦挽起了她的胳膊。

“也不知道是誰‘雙標’?”磁性十足的聲音在她耳邊悠悠道。

她笑著搖搖頭。

幼稚。

靜謐的Z國風會館裏,伴著水聲和綠竹,一路曲徑通幽,兩人進了一間雅間。

林許亦挽著虞子衿的手進到屋裏,兩個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手機的青年愣住了。

“介紹一下,女朋友,虞子衿。”林許亦簡短地介紹,聲音很平靜。

虞子衿也連忙衝沙發上的青年露了個得體的笑容,但兩個青年依舊直愣愣地看著她。

“哦哦,虞小姐,你好。”良久,其中一個青年才回神並連忙拉著另一個起身,堆著笑走到她身邊和她握手。

兩個青年,一個叫孫恒,一個叫顧明庭。兩人長得都很清秀,年紀似乎要比林許亦小一些,一個有些玩世不恭,一個老成沉穩些。

握完手,林許亦拉著虞子衿的手坐到了中間的紅木沙發上。因為屋裏沒有服務員,坐下之後,其中一個青年很是殷勤地給兩人倒了茶。

“之前就聽說過虞小姐的名號,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裏見到。”孫恒穿著一身運動裝,聲音聽起來倒沒含什麽特殊意味,隻是笑得有些玩世不恭。

“謝謝。”虞子衿很自然地回應,然後喝了口茶。

“我曾看過虞小姐在阿特拜拍的作品《綠洲》,當時深受觸動,不知您現在在哪個國家工作呢?”顧明庭身穿一身品牌西裝,長相很是周正,談吐也比孫恒得體一些。

虞子衿轉頭看了林許亦兩眼,他交疊著腿很是隨意地倚在紅木沙發上看著手裏的茶杯,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他們之間的談話,儼然變成了紈絝公子哥的樣子。她隻能笑了笑:“我現在已經不做記者了。”

顧明庭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眼中也有疑惑一閃而過。畢竟如果不做記者,不去戰地,她和林許亦又是如何相識的呢?

孫恒似乎也還有話想問,但茶杯落在茶幾上的聲音驟然響起,林許亦輕咳了兩聲:“八點多了,先吃飯吧。”

“對對對,都怪我們倆八卦,忘了虞小姐都餓半天了。”孫恒連忙起身,將他們迎進了裏麵的包間。

菜品大多是些清淡的Z國菜。飯桌上林許亦和兩個青年談著最近的國際新聞,虞子衿從談話的內容上了解到,兩人大概也是從事與外交相關的工作。她也不便插話,就隻顧低頭吃飯,偶爾應和幾句。

因為不是什麽公務應酬,所以也沒喝酒,隻是三人一直在侃侃而談。虞子衿又一向不習慣和陌生人說太多話,所以席間便推托上廁所,溜出了包房。

“女士,請問有什麽能幫助您?”虞子衿一走到廊道上,一個溫柔的女聲突然在身邊響起,嚇了她一跳。

“這附近——有沒有什麽有意思的景色?”虞子衿對那片紅楓林念念不忘。

“嗯——有意思的……”年輕的服務員似乎對“有意思”這三個字把握得不太準,但也很快恢複了職業笑容,“是這樣的女士,我們江楓公館一般在白天都會開放賞楓、遊船及環島觀光的項目,但是現在是晚上,我們島上除了公館以外的工作人員,其他人基本都已經下班了。”

“那你能帶我在這島上轉一轉嗎?”

“這是可以的,女士。”

“那好,麻煩你帶路了。”虞子衿一邊說一邊跟在服務員的身後往外走,她拿出手機給林許亦發了個“溜走”的表情包,就一臉輕鬆地出了公館。

公館外,涼風習習,寬敞的林道邊種滿了高大的楓樹,路燈亮著,影影綽綽映出斑駁的影子。

虞子衿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氣,覺得很是自在輕鬆。

“之前就聽說這島被一位先生買下,不過應該也才建好沒有太久吧。這些紅楓都是移植來的?”兩人沿著寬敞的江楓公館漫步。

“是的,許太太很喜歡紅楓,所以許先生特地從京城移了幾百棵幾十年的老楓樹過來。”

“光聽起來就很浪漫呢。”大道上燈光昏暗,虞子衿看著地上的人影和樹影感歎。

“是啊,可惜——薑老師再也看不到了。”女孩的聲音變得低落。

“嗯?”虞子衿的腳步頓了頓。

大概是今夜的風涼卻溫柔,也大概是虞子衿身上與生俱來的值得信任的氣質,女孩似乎有些話很想吐露。

兩人沉默著又往前走了很遠,女孩似乎終於下了決心,緩緩地開口:“太太名叫薑楓,這座公館便是用她的名字命名的。

“太太是江南人,和許先生也是同鄉。她小時候家境不好,又患有血友病,沒有得到好的治療,七八歲時好像就因為腦部出血壓迫了視覺神經,所以一直都看不到。

“許先生比太太大了將近二十歲,因為一直忙著事業,所以兩人一直沒有結婚。

“當時,許先生回老家做一個慈善項目,認識了在鄉裏特殊教育學校當老師的太太。許先生對她很是憐憫,把她接到蔚涼來治病,後來深深地愛上了她。

“這座島其實被買下已經很多年了,隻是幾年前才開始動工修建,因為薑老師快要不行了。”女孩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薑老師很喜歡楓樹,許先生就種了滿島的紅楓。去年秋天的時候許先生帶薑老師來過,當時薑老師說很喜歡這裏的環境,還說楓葉搖曳的聲音和其他樹不一樣。

“薑老師真的是個很善良溫柔的女人,她在這裏休養的時候跟我們說她過去的故事,說她很感恩現在擁有的一切。她還記住了我們所有人的聲音,對我也很好。

“隻是去年冬天,她因為病發去世了。”黑夜裏,年輕女孩的眼眶濕潤了。

“我們都很想她,先生也想她。”

島上的風聲伴著樹葉交織的聲音輕輕嗚咽著。

虞子衿慢慢閉上眼,靜靜地聽著這個世界的聲音。

楓樹搖曳的聲音,大概真的是不同的吧。

回程的路上,虞子衿向林許亦說了這個故事。

“我之前聽朋友說起過,隻是沒有這麽詳細。”林許亦聽完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人生真的有很多遺憾。”

“但我會好好珍惜的。”頓了幾秒,他轉頭看她一眼,將右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左手上。

溫暖滲透進虞子衿的手背,她看了看窗外寂寥的夜空:“隻是誰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哪個先來。”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一直彌漫在寂靜的車廂中。

林許亦自從那次聽了虞子衿的故事,就心疼不已。他也谘詢了許多心髒病方麵的專家,但都沒有什麽有效的治療方法。

他想要說點什麽,讓她不要一直沉溺於那些痛苦和往事中。

“是啊,誰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到底哪個先到。

“但是,有你,有信仰,我隻想珍惜當下。”

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虞子衿進門看到燈火通明的客廳,愣了一下神。

父親和母親倚靠著坐在沙發上,還在看電視。

“媽。”她輕輕開口。

梁雨煙穿著睡衣,披散著頭發,臉色有些憔悴,但聽到虞子衿的聲音立刻精神起來。她坐正身子:“哎,回來了。”

“媽,下次我回來晚就不要等了,你們困了就早點睡吧。”虞子衿心裏很不是滋味。

“沒事沒事,你爸最近總是失眠,我就在這兒陪他看會兒電視劇。”

虞子衿沉默了片刻,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麽表達關心。

“那你們早點睡吧,我去洗漱了。”

她閉了閉眼,慢慢地上了樓,心中五味雜陳。

可能他們不是好父母。

但她也不是好女兒。

第二天周六,早上八點多,虞子衿揉著亂糟糟的頭發進了餐廳。

“我爸呢?”她看到桌上隻坐著母親,有些不太習慣。

“院裏有點事,讓他過去幫個忙。”梁雨煙一邊回答,一邊夾了根油條到她的盤子裏。

“對了,我今晚要去朋友家,晚上您就別等我了。”虞子衿咬著油條,含混不清地道。

梁雨煙沉默著喝了口豆漿,並沒有回答。直到虞子衿有些疑惑地抬頭看她,她才道了句“好”。

今天天氣很好,清晨的陽光打在餐桌和身上,照得人暖暖的。

“昨天你姨還跟我問起,你和那個唐醫生聊得怎麽樣了?”快吃完的時候,梁雨煙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句。

虞子衿隻是低著頭啃油條。

梁雨煙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尷尬,頓了一下又說:“你要是不喜歡他也沒關係。你爸爸話劇院裏有個老先生的兒子是從國外回來的生物學博士,現在自己在做生物製藥研究,長得挺端正,人也挺好挺風趣,我可以讓你爸介紹給你認識。”

“媽——”

餐廳裏安靜了下來,她本以為這樣就可以向母親表明她是真的不太想相親,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母親又開口了。

“悠悠,你和我說,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梁雨煙似乎早就有了猜測。

她被這話問得蒙了。

當年她和蘇航相戀,母親也很快察覺,問了她。隻不過當時她覺得母親純屬是瞎操心,所以很快就否定了。

可是這次,她不想再否認了。

她想起林許亦那張堅毅又英俊的臉,想起他們在薩羅,甚至是在蔚涼這短短半個月經曆的一切。

“他很好。”

良久,虞子衿輕輕吐出這樣一句話。

這似乎在梁雨煙的意料之內,隻是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嚴肅:“他是做什麽的?在哪裏認識的?”

果然……虞子衿有些無奈地閉了閉眼。

自從博士畢業後,她一意孤行地選擇去當戰地記者,父母就開始對她格外“關心”,或者可以說是“控製”。

這種控製在蘇航去世之後,愈演愈烈。

可她還是耐心地一個個回答。

因為,她不想因為自己讓父母對林許亦產生不好的印象。

“他是一位外交官,我們是在M市的慈善晚宴上認識的。”她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

“外交官?”

梁雨煙了解虞子衿的性格,也以為因為蘇航,她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談戀愛,可最近她突然變得開朗許多。

“那他是不是很大年紀了?”梁雨煙艱難地問了一句。

“沒有,他是最年輕的副司長。”話說出口的時候,虞子衿的語氣裏難免帶著些驕傲。

虞子衿看到梁雨煙又愣了一下,眼睛在她的臉上打量了一圈,然後繼續道:“那他在外交部具體是做什麽的?”

“他之前是駐E國使館的,最近因為——因為一些事務回國了。”虞子衿本是不假思索一五一十地回答,但說起他是因為什麽回國的時候,她卻頓住了。

林許亦回來這麽久,她甚至連這樣一個最基本的問題都沒有問一問林許亦。

她甚至都不知道林許亦作為一位駐外外交官,到底是做什麽的。

梁雨煙讀懂了她的心思,攤了攤手:“你還是不夠了解他。”

虞子衿想要解釋,卻噎住了。

梁雨煙已經開始收拾碗盤。

“我知道愛情有時隻是一瞬間的事,但然後呢?

“愛一個人,最起碼要了解他,了解他的過去,才能和他一起暢想未來。

“悠悠,我不希望你一直都用感性去想象和生活,我希望你能更理智地去了解,去考慮——”梁雨煙似乎還想說什麽,但看到虞子衿瞬間垂下去的眉眼,歎了口氣,終是沒有再說下去,端起碗筷,往廚房走去。

虞子衿卻坐在桌前,一個人在陽光下靜默了好久。

05

沒了藏著掖著的心思,虞子衿下班之後先回了趟家。

她給自己化了個有些異國感的妝,將黑色大波浪長發披在肩上,配了一條橘紅色的長裙,裙後還帶著精致流暢的流蘇,將她特有的嫵媚和知性的氣質襯托到了極致。

爸媽一起出去參加朋友兒子的婚禮了,等到六點多鍾,她踩著七厘米的細高跟,在家裏阿姨的讚美聲中出了門。

好巧不巧,還沒從小院中走出去,她就看到了大膽地停在鐵門外的奧迪車。

屋外萬家燈火,影影綽綽地照在虞子衿的身上,林許亦的眼眸中有什麽一閃而過,他讚了句:“你今天很漂亮。”然後很有紳士風度地打開副駕的車門。

汽車點了火,不緊不慢地往小區大門駛去。

“你今天倒是很大膽,直接把車停到我家樓下。”她的聲音有些戲謔的意味。

林許亦好像沒有聽出虞子衿話中有話,隻是淺淺一笑,沒有回應。

虞子衿本以為今晚這場很是鄭重的約會會在一座漂亮的酒店中進行,但沒想到車一路往東走,最後竟然開進了林許亦之前帶她住過一晚的別墅小區。

車停在別墅門前,虞子衿被迎下車,林許亦打開小樓的鐵門,示意她先進去。

虞子衿雖有疑惑,但還是頭也不回地沿著小路進了別墅裏。

她在偌大的二層挑高客廳裏坐了半天,硬是沒等到人,隻聽到門外隱隱的引擎發動的聲音。

等了快十分鍾,虞子衿實在是坐不住了,剛要起身到門外看個究竟,沒想到林許亦突然進來了。

他的兩手拎著無數個塑料袋。

虞子衿定睛看了看,袋子裏裝著的應該是剛買來的蔬菜和肉,一隻黑色的大塑料袋裏似乎還有一條大魚拚命地掙紮著。

林許亦拎著滿手的東西,弓著身子,小跑進開放式廚房裏,將袋子一個個放在台子上,又用手腕拭了下額角的汗,然後站直身子深深地喘了兩口氣。

虞子衿坐在沙發上遠遠地看著這一切,覺得這與平時林許亦的氣質很是違和。

她踏著細高跟“噔噔噔”幾步踱到廚房裏,背著手靜靜地看著正在彎腰扒著每個袋子的林許亦。

“你這是要幹嗎?”她挑了下眉。

林許亦聽到虞子衿的聲音,才直起身看了眼她,視線又轉移到她的高跟鞋上徘徊了半秒:“去洗手,換個拖鞋。”

虞子衿低頭惋惜地看了眼自己漂亮的裸色綁帶細高跟,有些抱怨地道:“先說好,我可不會做飯。”

林許亦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頭去整理袋子裏的食材:“不用你做,你隻管吃。”

“你會做飯?”虞子衿有些驚訝。

一個一年到頭不著家,奔波於異國他鄉的人,還會做飯?

虞子衿看著林許亦的嘴角彎了彎,然後默默地開始收拾灶台。她見他不說話,隻能悻悻地踩著高跟鞋去門廳換拖鞋了。

虞子衿從廁所出來時,客廳的電視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打開了。新聞聯播的聲音伴著廚房水池裏嘩啦啦的流水聲,竟有些莫名的契合。

她趿著拖鞋重新走回廚房,明亮的暖光燈下,林許亦肩寬腿長,白色的襯衫下似乎還能隱隱感受到肌肉的線條,一雙長腿被修身的黑西褲襯得更加修長。他正高高地挽起襯衣袖子,露出緊實流暢的小臂肌肉線條,彎著腰洗蔬菜。

窗外是別人家的燈火,虞子衿打量著別墅裏的,嘴角不自知地向上揚了揚。

林許亦洗好了胡蘿卜和青菜,轉過身將蔬菜放到流理台的菜板上,開始切。虞子衿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將胡蘿卜切成均勻又薄薄的一片片,看累了索性踮起腳坐到流理台上,一雙腿擦著林許亦的西褲,懸空著晃晃悠悠。

“去看會兒電視吧,還要很久。”他被她擾得有些亂,轉頭一臉寵溺地看著她。

她早忘了今天裝的一肚子的心事和問題,衝他有些狡猾地一笑:“不要,在這兒當監工挺好。”她一邊說著,還一邊從案板上偷了一片胡蘿卜,含進嘴裏,兩條腿繼續摩擦著他的褲管。

林許亦無奈地笑了笑,從塑料袋裏拿出一盒密封好的雞肉遞給她:“拿去洗了,我給你做宮保雞丁。”

“哎喲,您還會做硬菜呢。”她帶著笑意打趣他,然後順從地接過去,開始在水池裏洗。

新聞聯播已經播放到國際板塊,主持人的聲音似乎也變得溫柔,流水聲淅淅瀝瀝,她時不時地回頭看他的背影,確定他一直都在身後,才安心地回身繼續洗。

清洗好的雞肉被剁成小塊,林許亦手上套著橡膠手套,熟稔地翻攪著雞肉,讓雞肉充分入味。

倒入適量的油加熱,一小盤香辛調味料入鍋,頓時迸發出誘人的香味。翻炒之後,林許亦把她擋在身後,將雞肉傾盆倒進。

廚房瞬間彌漫油煙,虞子衿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隻覺得從未有過的煙火氣從林許亦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我知道愛情有時隻是一瞬間的事,但然後呢?

——愛一個人,最起碼要了解他,了解他的過去,才能和他一起暢想未來。

虞子衿忽然想起了母親說過的話。

她曾經以為愛情就是一閃即逝的火花,燃燒過後,就讓它順其自然地發展。

可是現在她才意識到,她把愛想得太理想了。

愛情就好像這頓飯,從挑選食材到煎炒烹炸,最後佳肴上桌,缺一不可。

新聞聯播已經結束,開始播放晚間黃金檔的電視劇。

虞子衿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裏,一瞬間,辣味、鹹味、香味,在她的唇齒間迸發。

她望著林許亦那張柔和又從容的臉,心中也如口中咀嚼的雞肉一般五味雜陳。

她想和他走下去,一直走,越遠越好。

所以,她應該像母親說的那樣,不再讓感性占主導,她現在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想問他。

“林許亦。”她突然很正經地叫了他的名字。

“嗯?”他正拿著勺子在喝湯,聽到她叫他的名字,連忙將勺子放下。

“不怕你笑話,”她一邊說,一邊低頭淺淺地笑了一下,“我到現在都還沒搞懂你這個外交官到底是做什麽的。”

她看到對麵的林許亦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自然地夾了塊沒有刺的魚肉放在她的盤裏:“現在的外交工作主要分為國內和國外兩個部分。我屬於駐外外交官,常駐大使館。

“如果你要問的是具體工作的話,我屬於公使銜,相當於使館的副館長,平時的工作內容比較多。我以前是文化參讚,主要負責兩國之間的文化交流,現在負責包括經濟、文化、政治各個方麵的工作。除此之外,我們最主要的任務就是保護當地Z國人的合法權益,並且促進兩國之間的友好交流與合作。”

林許亦解釋得很認真也很從容,表麵上似乎已經說得很清楚,但實際上隻是給她做了個簡單的概括和科普,這當中還有相當大一部分是因為工作特殊有所保留。

虞子衿扒了一口飯,又含著筷子點了點頭。她知道林許亦必然不能將具體的內容告訴她,所以也沒有再繼續深問下去。

“我之前第一次見你是在E國,去年你去了薩羅,現在又回到Z國,你怎麽會到一個第三世界的國家,而現在又回了國?”

她的問題問完,她看到林許亦停了筷子,抬起頭,目光在她的身上停頓了幾秒,隨後似乎是輕鬆地一笑:“怎麽,你是要準備查戶口了嗎?我倒是很期待下一步。”

她隻是望著他,不語。

良久,他低著頭歎了口氣:“我在E國結束了三年的任期,根據外交部的考量和我個人的意願,現在擔任駐薩羅大使館的公使。這次回Z國主要是述職,並且因為之前的戰爭,我有一個短期的休假。

“至於個人為什麽從E國到薩羅,我主要是想嚐試一種不同的經曆,去適應不同國家的駐外工作。”

林許亦看著虞子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解答她的問題。

虞子衿拿著筷子在飯碗中輕輕地撥動著,林許亦的目光正**裸地掃過她的臉:“剛剛都是你問我,現在輪到我問你了,為什麽會突然想起問這些?”

她有些不敢看林許亦的眼睛,隻低頭看著碗裏的米飯,輕描淡寫道:“沒什麽,隻是剛剛看你做飯的時候,覺得你好像跟我想象的很多地方不一樣,才忽然意識到我對你的了解比你對我的差遠了。”

林許亦的嘴角勾起,似乎是想起了什麽,輕輕地笑出了聲。

“悠悠,你忘了嗎?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卻隻看到煙。”

沉穩頓挫的男低音縈繞在她的耳邊,她忽然覺得有些低落。

明明她問完了想問的問題,他也一一做了回答,可是這些好像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觸碰到他的靈魂深處,企圖窺視一角,卻驚覺秘密的沉重,戛然而止。

她喜歡的可能就是這份神秘吧,她望著天花板上光亮透明的水晶燈想著。

每個人的心裏可能都有一堵又高又厚的牆,他不想說,她也就不再問了。

“我要走了。”晚餐結束後,她站起身。

“走?”林許亦的聲音中帶著些意外。

“嗯,我爸媽還等我回家。”她自顧自地走到客廳去拿沙發上的包。

林許亦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幾秒後歎了口氣:“好,我送你回家。”

一路沉默,中途林許亦接了個電話,虞子衿在副駕上聽著那聲音有些熟悉。

“是周然嗎?”

“嗯。”

“他還在薩羅,一切都好嗎?”她轉頭看他。

“還在,一切都好。”林許亦淡淡地回答她,但視線始終正視前方。

虞子衿敏感地覺得,他大概是對今晚她的諸多問題有些不喜歡,但她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就隻是蜷縮在座位上。

直到林許亦提醒她到了,她才堪堪回神,用門禁卡開了小區的門禁。

她忘了阻止林許亦開進小區。

兩人站在小樓前,窄窄的小路被汽車占滿,隻有路對麵的路燈越過車身照出一點光在他們身上。

“你是不是生氣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高跟鞋。

林許亦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這就是在車上蜷縮了一路的原因?”

虞子衿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頭望他。

“我沒有生氣。”他明亮又幽深的眼睛裏隻映著她一人的影子,聲音溫柔繾綣,“我隻是在想,可能是我誤會了一些事情。”

“什麽事?”

“誤會你喜歡的是朦朧美。”他的聲音裏帶著點笑意,甚至有點不好意思。

虞子衿瞬間反應過來,笑了下,也馬上紅了臉。

“沒有,我就是——想起來想問一下。也不是不喜歡……”她低下頭,聽見頭頂傳來林許亦的輕笑。

“你喜歡的朦朧美,我繼續保持,你想知道的也不需要顧忌,可以直接問我。”

“除了工作上的相關機密我不能奉告,你問我什麽,我都不會拒絕回答,悠悠。”他寬大的手掌抱住她的手臂。

她抬起頭,衝他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

“隻是——有件事我也在猶豫什麽時候告訴你。”他剛說完,聲音又突然低下來,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猶豫。

“你不是說不隱瞞嗎?”她也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從樓裏傳出一陣拉玻璃窗的聲音。

虞子衿警覺地望了眼家裏的窗戶,急忙拉著林許亦躥到車後麵。

“我還真見不得人?”林許亦溫熱的氣息打在她的耳朵和脖頸上。

“快點兒,你要說什麽?”她驚魂未定地喘了口氣。

“我要回薩羅了。”

四下寂靜,連今晚的星星都很寂寥,虞子衿早就有了預備,可還是一時沒反應過來,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林許亦的眼睛。

她知道他們肯定是要再分離的,不是今天也不過就是明天。

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分離多久,薩羅的形勢依舊嚴峻,林許亦走之後讓她不僅僅是思念,可能還有更多的牽掛。

“那你一定注意安全。”

“我知道。”他認真地回答。

她又遲疑了許久,最後還是退縮了,退縮回十幾年來一直容她懦弱的殼裏。她站直身子,指了指鐵門:“那我先進去了,晚安。”

林許亦放開她的手,看著她靚麗的背影消失在小院的鐵門後。

“晚安。”

周五下午,虞子衿和幾個學生在辦公室整理平時作業並記錄成績。

“你今年寒假去哪兒玩?”趁虞子衿在低頭看手機,班長鄧夜跟學委肖寒坐在電腦後麵說悄悄話。

“還沒想好,可能和爸媽去T國避寒。”肖寒是蘇州妹子,一個人在北方上大學,虞子衿總覺得對方說話軟軟糯糯的,讓她的保護欲油然而生。

“哇,還是你牛。”鄧夜悄悄地衝肖寒比了個大拇指。

“幹什麽,期末考試還沒開始考,就預備著要放寒假了?”虞子衿放下手機,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問。

“沒有,我們這不是為了更好地激勵自己,認真準備期末考試嘛。”鄧夜知道虞子衿不是認真的,笑著和她打哈哈。

“對了,老師您最近有沒有打算去哪裏旅行?”肖寒的聲音甜甜的。

孩子們並不關注什麽國際事件,更不可能把那個獲得國際攝影大獎的名記者和眼前的虞子衿聯係起來,隻以為她是個剛剛博士畢業,進大學教書的新老師。

“暑假的時候去了F洲,倒是很喜歡。”她淡淡說道。

“我大一暑假時跟著旅行團去的那邊,法老的神秘國度,還有美女同行!”鄧夜突然激動起來。

“你就隻知道美女。”肖寒翻了個溫柔又可愛的白眼。

虞子衿忍俊不禁,看著兩人鬥嘴,問:“錄完沒有,最後一節課都下了。”

“急什麽,您今晚有約會?”鄧夜狡黠地衝她眨了下眼。

虞子衿無奈地望向天花板。

“沒有,我奉陪到底。”

奉陪到底的虞子衿拖到七點才下班,把兩個倒黴學生送出去之後,連忙拿起桌子上的包,鎖了門,一路小跑地坐電梯下樓。

自那夜和林許亦分別之後,兩人就隻在虞子衿學校對麵的餐廳吃了一頓午餐,就再也沒見過。

兩人都很忙,今天好不容易抽出點時間,還是去給林許亦送機。

虞子衿望著車滿為患的高架,重重歎了口氣。

常年的外交工作,讓林許亦沒有太多的私人物品和私人情感。

以前的每一次起飛都是一小箱行李,然後提著一個公文包,一身輕鬆地上飛機。

這次倒是平生第一次有了牽掛。

距離登機還剩下不到半個小時,林許亦托運好了行李,站在人流穿梭的機場入口處,靜靜等著。

他本就身材頎長,氣質出眾,如今從容地站在一群步履匆匆的旅人之間,便自然成了一道風景線,引人小心翼翼地打量。

還有十五分鍾就要登機了。

他還有五分鍾的時間等虞子衿。

如果人沒來,他應該也不會太失落,這不是一場偶像劇,更沒什麽生離死別,他們彼此牽掛就好,他不過多索求。

他前三十年的人生經曆一直在告訴他,過分多情,就是自掘墳墓。

還有三分鍾,他看了眼表,心裏有很多雜念,但依舊平靜地立在那裏。

虞子衿顧不得後麵嘀嘀的鳴笛聲,將車往機場邊的小道上一停,確定能再容一輛車穿過,就匆匆地摔了車門,小跑著過了門口的安檢進了機場大廳。

她的視線隻是稍稍偏了一點,就看到站在幾米遠的一株大盆景植物旁邊的林許亦。

四目相對,她重重地吸了幾口氣,然後衝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他也笑了。

過路的人隻看到一個高挑女人踩著高跟鞋撲進了男人的懷裏。

他們擁在一起,以嘴貼耳,說了幾句,然後偏了下頭,開始擁吻。

“我沒什麽要求,就是等著你平平安安回來,我再到這裏接機。”他們很快分開,女人的眼裏帶著不舍,更多的是沉重。

“我知道了。”林許亦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灌進虞子衿的耳中,也刻進他的心裏。

過了幾秒。

“好,下次再見!”她呼了口氣,用力和他分開。

他衝她微微一笑,然後轉身,徑直過了安檢,沒有回頭。

命運讓虞子衿在上一次的等待之後徹底失去了愛的人,可這次她還是要繼續等待。

因為愛,等著接受所有的結果。

林許亦覺得,上天決定了他的命運,就是用餘生去守護自己的祖國,無所謂身後是什麽,有什麽,都隻管堅定地前行。

可從那天晚上開始,他的背後就一直佇立著一個身影,是守護他的,也是他守護的。

二月初,蔚涼終於下了第一場雪,鵝毛般紛紛揚揚,倒也不是特別冷。

下午,母親給虞子衿打電話說家裏包了餃子,讓她去吃晚飯。

她批完了最後的幾張期末考卷,然後把成績錄入上傳後,開車回了家。

“別傻站著了,快來端盤子。”父親渾厚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虞子衿看著落地窗上霧蒙蒙的水汽,喊了一聲:“來了!”在玻璃上畫了片小小的橄欖葉。

“怎麽這麽燙啊?”她嚷著把盤子咣當一聲扔在桌上,被母親笑著說了一句“小心”。

一家人在桌邊坐定,虞子衿取了三個高腳杯,從酒架上拿了那瓶林許亦送的紅酒,給父母和自己倒了半杯。

父親搖著杯子略微醒了下酒,然後舉起了酒杯:“來,先幹一杯。”

“幹杯!初雪快樂!”虞子衿很托氣氛地跟父母一一碰杯。

虞適一口喝下了一大半,咂了咂嘴,露出一點笑。

“你瞧瞧你爹,人家都是抿一口,你爹直接幹一杯。”母親笑著用胳膊捅了捅虞適的胳膊。

虞子衿夾了個餃子,在醋碟裏蘸了一下,一邊嚼,一邊“哼哼”地笑。

餐廳裏的燈光明亮而溫和,漆黑的窗外似乎下著熒光的雪,桌上的餃子不斷冒出熱氣,虞子衿拿出手機拍了張餃子的照片,然後給林許亦發了張圖片。

她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感受過今天這樣的家庭溫暖了。

“哎,酒是好酒啊。”一向寡言的父親似乎喝了半杯就已經醉了,又喝一口,大聲感歎。

虞子衿隻偷笑,不說話。

“是那小夥子送的吧。”高腳杯被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咳咳咳——”虞子衿沒有預備,重重地嗆了一口。

她沒完沒了地咳嗽了半天,才敢紅著臉抬起頭——父母正結束一個意味深長的對視,雙雙看著她。

“您喜歡就行。”虞子衿拿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挺喜歡的。”虞適喃喃。

“小夥子叫啥名啊?”虞適又夾了個餃子,並沒有蘸醋,送到嘴邊時,似是不經意地一問。

“林許亦。”

“怎麽這兩天沒見你們倆約會啊?”

虞子衿又嗆了一口。

梁雨煙再次捅了捅虞適的胳膊:“孩子沒在家裏住,你怎麽知道沒約。”

虞子衿看著兩人的小動作,感覺自己一瞬間似乎回到了幾年前和蘇航戀愛被抓包,然後惱羞成怒的時候。

隻是這次,她不再責怪父母。

感謝林許亦,讓她明白了一些事情,也終於放下了一些事情。

“沒,他回大使館工作了。”

“馬上就過年了,回E國了嗎?”梁雨煙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她一怔。

之前母親問她林許亦具體做什麽工作的時候,她耍了個心眼,說林許亦還在E國的大使館,主要就是擔心他們對於薩羅有些顧忌。

她之前在薩羅,因為戰爭導致哮喘和心髒病複發,幸虧朗頌在父母麵前幫忙做了隱瞞。

她踟躕了幾秒,覺得還是不能說假話,便小聲道:“沒有,他現在結束了任期,在薩羅大使館工作。”

餐廳裏沉寂了幾秒。

父母沒再說話,舉起筷子,又夾了幾個水餃,但虞子衿沒動筷子,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他是剛剛開始任期嗎?”吃了好一會兒,梁雨煙才開口問了句。

“任期差不多還有一半時間。”她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就是還要在F洲待很久?”

“至少要滿一個任期。”

虞適又喝了一口酒,然後緩緩開口:“我們還是覺得這樣的工作有些危險,也不穩定。”

虞子衿閉了閉眼,已經可以想象後麵的場景,但還是耐著性子繼續說:“那也沒有辦法,怎麽,您又要阻止了?”

她說的時候聲音裏帶著點玩笑的意思,雖然是試探,但也盡可能不讓飯桌上的氣氛變得劍拔弩張。

虞適歎了口氣。

梁雨煙也歎了口氣。

“我們也不是要阻止你們。”梁雨煙的聲音輕柔了下來。

“那是什麽意思?”她有點憋不住了。

“我們隻是希望你們能注意安全,不要再——”

虞適的聲音提了個八度,但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虞子衿低下了頭,虞適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良久,一聲輕輕的歎息。

“我隻是希望你能一直幸福快樂下去。我們就是心疼你啊。”

這句從來沒說過的話脫口而出,像一枚鋒利的釘子,鑿進了虞子衿的心裏。

吃完飯,幫母親收拾好碗盤,又洗好碗,虞子衿穿過客廳,無視了坐在沙發上偷看她的父親的視線,一個人上了樓。

她坐在臥室的飄窗上,看著外麵紛紛揚揚的雪。

父親最後說的那句話,還是重重地撞到她的心裏。

可能從前是她不懂吧,不懂為人父母的那份簡單的心。

她在飄窗上坐著看了好久的雪,微信提示音響了一下,是林許亦回的消息。

“包的什麽餡兒的?”

她看著屏幕笑了笑,手指上下翻飛地給他發消息。

“白菜豬肉、芹菜牛肉、素三鮮。”

“種類還不少。”

“你喜歡什麽餡兒的?”

“怎麽,你也會包?”

“太小看我了。”

虞子衿忘了剛剛那些沉重的想法,坐在飄窗上跟林許亦聊天。

又一聲微信提示音,發送人是圖利特,隻用Z國語言打了個“在嗎”。

她有些疑惑,沒想到圖利特會用微信給她發消息。

她盯著屏幕等了一分鍾,一行英文刺痛了她的眼睛。

“Teacher's wife is dying.(師母快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