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裏遇到個熟人
“咦,你不是個廚子嗎,怎麽被抓到這兒來了?怎麽,你做的菜吃死人了?”三娘自動在腦子裏幫他補全了作案原因和過程。
“胡說,我可不是個廚子,小丫頭沒見識,以為會做菜的就是廚子。”那人一臉鄙視,“我可是京都有名的食客柳食煙,不認識吧,你們這破地方,沒聽過也正常。”
三娘見了在山道上等著的兄弟們也沒說什麽,就問了問天龍寨上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年代久點的。
這些人大多是剛上山的,隻有幾個大叔是知道點以前的事的,他們仔細想了想,認為如果有那種東西肯定會在潘星海那裏。提起潘星海,眾人又是一陣沉默,隻有少數人知道潘星海年輕時是一個堂堂正正的英雄人物,豪氣萬丈,最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可這樣一個人偏偏就為了個犯官的女兒落草為寇,連死都這麽默默無聞,秘不發喪。
三娘去潘星海的屋子裏又仔細尋找了一番,卻也是什麽都沒有發現,她本想再看看其他地方,隻是時間實在來不及了。最後,三娘一咬牙幹脆學了顧遙,一把火把潘星海的屋子燒了,哪怕自己找不到,也不能讓其他人得到。
這把火三娘放得有分寸,燒了潘星海的屋子就帶人幾下滅了火,要不然這個天氣真燃起來了這片山都要著火,那時候不管什麽東西什麽人都要給這綿延的青山陪葬。
三娘帶人到了小路的岩石邊,正尋思著福光全居然沒有上山來逮他們還讓他們跑掉了真是個奇跡,結果,剛順著坡滑下去沒一會兒就看到前邊冒出來一列士兵。隨後,三娘等人就被包了餃子,福光全站得略遠,笑得一臉陰險。
三娘才知道這是中了套了,人家哪裏是不上去,人家明明是在下麵挖好了坑等你跳呢,其他路估計也一樣,都被堵死了。此時看見福光全的笑臉更是氣惱,三娘略算了一下,並不能一斧子砸過去砍掉他半張臉,隻能遺憾地罵幾句解解氣。
而福光全顯然並不是這麽想的,他笑眯眯招呼了三娘幾句,直接下令拿人,其他人死傷不論,三娘還有一口氣就行。
三娘一看對麵的陣仗就知道這下子是要認栽了,想她百花寨堂堂一個大當家死都隻能死在天龍寨山下某條不知名的山路上,頓感淒涼。
不過想歸想,也沒妨礙她對著福光全在的地方就衝了過去,一斧子撂一個,磕磕絆絆地往那邊湊,她想的是,就算不能拿這孫子墊背,也要給他開個瓢,見見紅。
前麵還有十幾個人,三娘手有些脫力,邊界駐紮過的兵就是不一樣啊,平時照她的水平十幾個清溪縣衙的士兵打著跟玩似的,這個時候卻想要個幫手。她吼了聲,往四周看了一眼,有幾個靠得近的天龍寨的兄弟正在奮力擺脫身邊的人想往她這裏趕,可是好像來不及了,因為就在此時她甚至感受到了背後那人揮過來的刀發出的凜冽寒氣……
已經數不清身上有多少傷口了,血一直在流,隨著她揮兵器的速度流得越來越快,她甚至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隻覺得痛快,潘星海死的時候,她都沒有好好哭一場……
隻是,潘安現在在幹嗎?
他一定會朝她衝過來的,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一定會先替她打福光全那個胖子一頓,然後他們再裝模作樣互相誇讚一番對方的武功……
怎麽會有福光全那麽陰險的胖子呢?像潘安就很好,那個小胖子,隻知道哭和讓人道歉,哦,對了,小胖子才是潘安,小胖子一定會哭吧?好不容易要回來了,爹爹不在了,媳婦跟人跑了,還因為打架打不贏死了,連個問罪的人都找不到。
三娘在倒下去的時候突然想笑,小胖子對不起,可別哭啊,這輩子是不行了,下輩子再說吧。畢竟那個小白臉兒可是第一個給她送花的人,也是第一個蹩腳地想要擁抱安慰她的人……
樹葉密密匝匝地蓋在空中,居然還能透出溫暖的陽光來,閃閃爍爍的,跟那個人的眼睛一樣,看起來格外溫柔,三娘覺得周圍好安靜好安靜,才發現原來都是錯覺啊。
福光全說要給她留一口氣,也不知道這口氣能留到什麽時候。
其他人呢,又怎麽辦呢?
三娘鉚足了勁朝福光全那個方向吼了句:“我把那東西給你,你留他們的命。”
再賭一把吧,反正都是個死了!
也不知道那大胖子聽到沒有,三娘是沒有力氣吼第二次了,滿嘴都是血沫,咽下去的不知道是唾沫還是血,全都一股腥鏽味,跟吳大娘那殺了豬的鍋似的。
三娘咬了咬舌尖,福光全這王八蛋直接讓人把她拖過去了,路上那麽多碎石子,還有不知道哪個死人的斷刀斷刃,疼死姑奶奶了!
那死胖子還拿手捏她下巴,笑得一臉陰險。
“說吧,東西呢?拿出來吧!”
“你……先停下,我告訴你東西在哪裏,要不然你永遠都別想找到,天龍寨已經被我燒了,不信……你、你可以去看看。”三娘說得極為費力,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往她背上拍了一刀,現在說話都抽著疼。
“行啊,先抓住他們咱們再來談。”福光全的人差不多已經製住了天龍寨的幾十個人,個個渾身傷痕,狼狽不堪。可他們眼裏都是狼一樣的嗜血光芒,生生要用眼神把人剝皮抽筋,再一口口和著鮮血咽下去。
“東西我讓人帶走了,在百花寨人的身上,在……小六子那裏。”三娘猶豫了下到底是說江隱聽起來可靠還是小六子,她想了想還是說了小六子,也不知道江隱他們跑掉了沒有,會不會回去叫救兵。
“小六子在哪裏,大當家不會又想耍我吧?”福光全陰惻惻地說道。
福光全居然知道誰是小六子,這倒是讓三娘有些吃驚。
三娘在心裏嗤笑,一個知府沒事還要把這些寨子裏的土匪記在心裏,也是難為他了。隻是三娘不知道隻有百花寨的土匪才有這個待遇。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但是,你……你可以放出消息說我們在你手裏,讓他拿東西來換,福大人覺得怎麽樣?”三娘心裏有點沒底,一個不知道有多重要的東西,能換這麽多條人命嗎?
“好啊,但是你們最好有東西。”出人意料的是,福光全隻是思索了片刻就答應了。
福光全心想:等拿到了東西,知情的人都不一定能活呢,我放了你們,有的是人宰你們!
隨後,他命人把三娘等人押上,準備帶回清溪衙門。
難道這剿匪竟然是個幌子,目的是天龍寨,抑或是天龍寨的東西?三娘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有這種想法,堂堂的邊防兵,調過來竟然隻是為了找東西,或者說是以剿匪為幌子去找東西,很多想法在她腦子裏轉來轉去,很快她便暈暈乎乎不省人事了。
再次醒過來人已經到了清溪知府的大牢裏,大概是為了區分她大當家的身份,福光全並沒有把她和天龍寨的人關在一起,而是單獨給她弄了個牢房,牢房裏味道還挺香。
三娘看了看臨近的幾個牢房並沒有天龍寨的,不禁有些害怕,便朝著外麵吼了句想問問天龍寨的兄弟們還活著沒有。
結果,她孤零零地吼了幾句,愣是沒人理她,獄卒都沒看到一個。隔壁牢房裏的估計在睡覺被三娘吵醒了,伸出一隻手敲了敲三娘這邊的門,聽清楚她問的什麽後回了句:“沒死沒死,他們跟我們關的地方不一樣,咱們待遇好,這兒是私牢,暫時隻有我們兩個人,你那個房間還是前兩天走了個小子騰出來的。”
三娘也伸了一隻手敲門柱問:“你怎麽知道啊?”這牢房裏連床被子都沒有,全是稻草,硌得慌。
“廢話,昨天晚上你被關進來的時候,我聽到的。對了,丫頭,你幹了啥啊被關這兒了?”那人翻了個身,伸手捋了把頭發湊到兩個牢房的交界處往裏麵一看,兩個人都愣了愣,喲嗬,熟人啊這是。
三娘覺得就衝那包荷葉糕和這人說書的潛力都不能把他忘了!
“咦,你不是個廚子嗎,怎麽被抓到這兒來了?怎麽,你做的菜吃死人了?”三娘在腦子裏自動幫他補全了作案原因和過程。
“胡說,我可不是個廚子,小丫頭沒見識,以為會做菜的就是廚子。”那人一臉鄙視,“我可是京都有名的食客柳食煙,不認識吧,你們這破地方,沒聽過也正常。”
三娘覺得身上火辣辣地疼著,順嘴接了句:“食客是什麽玩意兒,還有你那是什麽名字?”
“嘿嘿,食客就是專門去嚐吃的人,靠一張嘴吃遍天下美食,最受那些酒樓食肆歡迎了。想當年我在京都,請我吃東西的人都排了好幾個月。”那人一臉得意,“至於我的名字嘛,食煙,就是吃遍人間煙火啊,想當年我師父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這麽想的!”
嘿,這還是個師門行業,三娘隻覺一言難盡,這人說話還是那樣率性,說起來十匹馬都拉不回來。
二人繼續閑扯了幾句,三娘覺得自己身上開始發燙,心裏莫名焦灼起來,她腦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酒,牢房裏是酒香,福光全那個死胖子一定是怕她死掉,就直接用酒給她淋了個透,再隨便撒了點藥粉。
簡直是大寫的天要亡我!三娘對隔壁牢房的柳食煙說:“我等會兒可能有點嚇人,你千萬別叫人。”
百花寨因為有不務正業的郎中顧老爺子在,所以有些不常見的奇怪玩意兒。顧老爺子平生有兩個得意之作:一個是他那隻記得配製藥方記不起解藥方的“百憂解”,另一個就是用來追蹤的追魂香了。百花寨的人下山都帶著追魂香,要尋人時隻需要把一種喂過藥粉的蟲子帶上即可。
不過如今百花寨的人到處都在跑消息,追魂香的用處反而不怎麽明顯了,顧三當家隻得一邊往天龍寨趕一邊放蟲子找人,結果找到的都是些送消息的人。
反而是“潘安”一下山就跟丟了顧三當家,隻得靠著蟲子慢慢地找人,結果歪打正著讓他遇到了江隱幾人。原來江隱幾人自那日與三娘、小六子分開後就一直被斷斷續續地追殺,他們無法趕去天龍寨,隻得一路往回跑,想著把人引得離三娘他們遠一些,結果都快回百花寨了才把人甩掉,還遇到了偷溜下來尋人的“潘安”。
江隱看見“潘安”的時候嚇了一跳,以為這人恢複記憶了,幾句試探後發現並沒有,這人就是單純溜下來找三娘的。江隱本著要看牢人的心思,晚上特意跟“潘安”住了一間房,也沒有發現什麽異樣。
倒是第二日一早就聽見客棧的夥計在說什麽官府剿匪成功了,滅了天龍寨和百花寨,還抓了兩大寨子的重要人物。
江隱讓其他人盯著“潘安”,吃早飯時出去探了探消息,才發現這還真不是什麽假消息,福光全親自放的消息,百花寨的大當家三娘和天龍寨的少當家潘安在他手裏,還說百花寨的小六子手裏有官府的東西,限七天內交出來,否則就將抓住的土匪斬首示眾。
江隱回客棧時,“潘安”一直盯著他看,看得他心頭有些發麻,想了想還是把情況告訴了眾人,隻是隱去了真的潘安被抓的那一段。“潘安”聽後表示要先回百花寨,江隱等人沒有頭緒,也隻能先回去和二當家商量對策。
快馬奔馳,幾人馬不停蹄地趕回了百花寨。寨子裏,陳二當家發現“潘安”失蹤了正準備下山找人,他跟幾個人說找到了“潘安”若發現異常就馬上殺了。
那幾人還沒有走出寨子大門就返了回來,因為“潘安”又回來了,他一回來就去找了陳二當家,幾人心想,真是太會給兄弟省事兒了。
陳二當家覺得頭疼,特別是這個小白臉兒假潘安一臉嚴肅振振有詞要他借人馬親自去清溪官衙救人的時候,這都是些什麽事!
真的潘安被抓了,假的潘安去救,然後一見麵各自懷疑一下自己的身份,再加上天龍寨眾人的刺激,萬一欽差小白臉兒就恢複記憶了呢,再順便下個令把大家都拿下?
不過,此次確實是他考慮不周,否則三娘也不會貿然去了天龍寨還讓人給抓了。隻是闖官衙救人這個事確實是有些膽大包天了,就算他們現在的山匪合作已經有了一定的規模,人馬什麽的也很可觀,但是你一窩要被人剿的土匪跑到人家官府那裏去鬧,怎麽看怎麽奇怪,這不是雞硬湊上去給黃鼠狼拜年嗎?
陳二當家歎了口氣,愁上眉頭。最近的事太多了,他都沒有時間好好梳理一下,可現在情況緊迫,也沒時間等他慢慢想了。隻是他隱隱覺得這次的剿匪恐怕沒那麽簡單,搞不好跟二十幾年前的事還有關係,想到這兒二當家又歎了口氣,連個好好商量的人都沒有。
陳二當家最後還是決定先不答應“潘安”,這小白臉兒有些奇怪,突然下山,又突然回來,還是個欽差。百花寨的釘子還沒有拔出去,顧遙都查了幾天了也不知道查出什麽了沒有,萬一他真的要帶著這些人去給官府送人頭那才是真的慘了。
但是,三娘又該怎麽救呢?拿東西去換,小六子能有什麽鬼東西啊?
愁人啊,陳二當家覺得自己的胡子都快要愁掉了,隻能去百花寨的客房見見鈴鐺寨主才能好轉。
是這樣的,在陳二白這位百花寨名正言順且握有實權的二當家的強烈要求下,紫竹寨前來商量事的人由老板娘換成了鈴鐺寨主,昨晚她就到了,隻是陳二當家還沒有準備好去見她,心情有點忐忑。
畢竟是雲嶺百寨最潑辣的一位女土匪,鈴鐺寨主果然名不虛傳。陳二當家剛走到她所住的院子門口就聽見了她罵人的聲音,爽快率直,簡直是生動悅耳,提神醒腦。
走近一看,她罵的這人還很熟,這不是剛剛才被他拒絕了的“潘安”嗎?
“潘安”見陳二當家來了,也不和鈴鐺寨主爭執了,平靜且有禮地和二人告別,一出去就又紮進了旁邊的院子。這片客房今日是用來招待各個山寨的管事的,對於聯合眾人下山救三娘的事,“潘安”不會因為陳二當家的拒絕而放棄,況且紫竹寨已經答應了他,隻是鈴鐺寨主不是很滿意他上次用紫竹寨的信物迫使他們造謠的事,對他頗有微詞罷了。但那畢竟也是為了讓這些土匪都相信官府不會招安,隻會對他們趕盡殺絕讓他們同意聯合罷了。
那麽,接下來隻要說服了這些人,就算陳二當家不答應也阻止不了他了。
“潘安”剛走,陳二當家就詳細詢問了剛才的事,然後滿臉懷疑地望著鈴鐺寨主。
“什麽,你居然答應了他?”
“嗯,他說得對啊。既然是聯盟就不能一直躲著官府吧,而且你們百花寨都牽頭了,又是天龍寨的少當家親自來邀,我們總要拿出點誠意來吧。”鈴鐺寨主拍了拍陳二當家。
“可是,你們不知道……”陳二當家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一邊是假欽差,一邊是三娘和天龍寨的兄弟,他左右為難。
“哎喲,別磨嘰了,你就放心吧,我親自回去帶人,保證把三娘那丫頭給你完完整整地帶回來!”鈴鐺寨主等了半天也沒見陳二當家說出個所以然來,幹脆一巴掌拍在陳二當家背後,轉身就準備回紫竹寨,臨走前回身朝陳二當家喊了句,“這事過了,請你到紫竹寨喝竹葉青酒啊。”
陳二當家險些被這一掌拍出內傷,隻能看著鈴鐺寨主回去,他站了一會兒終於下定了決心,罷了,大不了看緊些“潘安”就是,總不能放著三娘不管吧!
這邊“潘安”走出院子時,嘴角有些上揚,終於都說服了這些人,還真是不容易哪。
已經是第十個寨子的人來向陳二當家告別準備回去找人了,二當家才知道那個小白臉兒不僅說服了這些人去打官府,連什麽時候去,需要多少人,怎麽打怎麽救人都想好了。陳二當家不得不在心裏暗歎:狐狸永遠不可能變成一隻雞,有些人就算是失憶了也依然保留著處理事情的能力,很明顯這個小白臉兒保留的還是處理大事的能力。
陳二當家想了半晌,幹脆要玩就玩個大的,展開筆墨寫了幾封信囑咐人連夜下山送出去,望山門的信更是叫江隱親自去送。江鯉也被派下山去尋下山救人的顧三當家,還讓趙斤和方磊清點了寨子裏一半的人帶下山,並讓他們召集在山下的百花寨眾人。
一時之間,百花寨竟然空了一半,氣氛也更加緊張,就像踩著冰渡河,所有人都走在薄冰上,不知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