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世間諸事,多是一個陰差陽錯和無可奈何。
秦風言站在離山某處無人溪流處,垂頭不語。
一陣腳步聲響起,秦風言抬頭看去。
一個身穿黑袍,戴著白色麵具的人緩緩走來。
秦風言皺眉起身,一股無形的壓力憑空出現,讓他不由得緊緊握住了長刀。
秦九站在原地,眼神平靜。
“你怎麽在這?”秦九皺眉。
為何遠在桃國的秦風言會出現在這裏?
秦風言皺眉,隻是手上力道更重。
二人沉默著,無形的氣機擴散開。
山林間,風聲大作。
過了片刻,秦九率先動作,他繞過秦風言走過。
“是你嗎?”秦風言忽然開口。
秦九頓足,回頭低笑了一聲。
秦風言將刀撇在地上,隨後一拳遞出。
秦九反應迅速,穩穩接下一拳。
一股白色氣息湧出,圍繞住秦風言,緩緩化作一個高大虛影。
“外景?進展神速。”秦九笑著說道。
秦風言眼中閃過精光:“所有人都以為你不在了。”
“那是自然。怎麽?你要告訴他們我沒死嗎?”秦九笑容玩味。
“把麵具摘下。”秦風言淡淡說道。
秦九扭了扭脖子:“憑什麽?”
一道金光流淌,秦九露在外麵的肌膚晶瑩剔透。
秦風言身後的高大虛影向前,一拳砸出。
已經完全重新成為人的秦九低笑,左腳微微後撤,右腳向前,馬步半蹲,右手放在腰間,隨後自下往上,一拳轟出。
“轟!”
拳勢如開山斷江,狂龍的氣機流瀉,強大力量將那具白色虛影直接砸碎。
秦風言輕笑:“練氣境?”
秦九淡淡說道:“畢竟剛獲得身體沒多久。”
以武夫練氣境,硬撼外景境。
說到底,秦九還是占了先天渡劫境的優勢。
而秦風言其實同樣有渡劫境的優勢在身,隻是他不曾知曉。
秦風言大袖鼓**,神色冷漠:“我若是殺了你,是不是能夠將自己補完?”
“你可以試試。”秦九淡淡說道。
兩柄飛劍掠出,朝著秦九兜頭刺去。
去勢迅猛。
秦九低笑,伸出手掐一法訣。
飛劍之勢驟然停頓,在半空之中巨顫不止。
“說到底,這兩柄飛劍應該是屬於我的。”秦九沉聲說道。
秦風言嗤笑一聲:“為何不是屬於我?”
秦九沒有爭辯,隻是眼中精光暴漲。
“誰搶了,就是誰的。”秦九淡淡說道。
青色道紋驟然浮現,隨後迅速蔓延出。
秦風言伸出手,地上的靈刀破塗飛入手中,隨後他重重斬出一刀。
青色道紋震顫。
秦九麵具之下的臉龐猙獰無比。
重新得到身軀,除了神魂是渡劫境強度,其他幾乎都是再來一遍。
強行催動青色道紋對於秦九來說,就如同稚子提刀,無比費力。
而秦風言同樣如此,亦是稚子提刀。
不過,情況與秦九截然相反,他是不知道自己體內能夠運用的手段有多少。
秦九低吼一聲,縱身撲出,來到秦風言麵前,迅猛無比,趁著對方尚未再度斬出一刀,一拳便直直轟在對方胸膛。
秦風言胸口塌陷,口吐鮮血後倒,靈刀破塗脫手飛出。
“來!”秦九低喝。
一紅一白兩柄飛劍,白色那柄飛劍應聲飛出直刺秦風言。
“敕令!”秦風言低喝一聲。
紅色飛劍後發現至攔截白色飛劍。
秦九冷冷說道:“玄門的禦劍之法?”
秦風言咳嗽數聲,死死盯著秦九,以及那柄圍繞著秦九的白色飛劍。
“你可知曉這兩柄飛劍的來曆?”秦九淡淡問道。
“說說。”秦風言擦拭嘴角鮮血。
“紅色那柄,名喚紅爐,這柄白色的,原名點雪,後更名為點血,皆是妖族打造,後來被我人族戰死劍仙真靈淬煉過,這兩柄劍的名字,也都是那位劍仙取名的。”
秦九淡淡說道。
秦風言伸出手,將紅爐拿在手裏,眼神閃爍。
“不知道,你還記得多少東西。”秦九淡淡說道,“比如,那柄刀,你可知道?”
“靈刀破塗,師父陶安然所贈,乃是師父他老人家生前佩刀。此行我來到離山,就是打算為其打造一個刀鞘。”秦風言沉聲說道。
“玄門告訴你的?”
“杜曦月告訴我的。”秦風言淡淡說道。
秦九輕笑,隨後淡淡開口:“靈刀破塗原本有刀鞘的。”
秦風言收斂氣機,服下一枚丹藥,又將紅爐收回竅穴內。
“老陶進入了大荒之地,為了救我,隻剩下半條命力斬點滴山的上尊,最後身死。”秦九眼中流下兩行清淚,“後來,我將他葬在了苦勞關被破的舊址,那個刀鞘被我拿去當墓碑了。”
秦風言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長刀,沒有說話。
“你不要覺得重新打造一個刀鞘合不合適,現在你是你,我是我。但是某種程度來說,我們都是一個人。”秦九雙手攏袖淡淡說道,“過去的都過去了,現在刀在你手上,你想怎麽做都是你的事。”
“秦九,你恨不恨我?”秦風言開口問道。
秦九默不作聲的看著秦風言。
秦風言眼神黯淡。
秦九,你恨不恨我?進入大荒之地舍生入死的是你,在苦勞關受苦受難的是你,抱著師父陶安然遺體安葬的也是你。
而你渴望許久的父子親情,得到的是我;曾經想著和杜曦月站在一起的是你,可如今卻是我。
甚至,你的功勞,你的刀,你的飛劍,都歸我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將刀鞘留在苦勞關嗎?”秦九淡淡問道。
“為什麽?”秦風言死死盯著秦九的眼睛。
“從大荒之地回到人間後,我就隻有一個想法,為此願意不斷受苦受難,隻要能夠無限逼近那個想法,我都願意去承受。”
秦九伸出手,撫摸麵具額頭位置,麵具之下,那道雪白豎橫滾燙無比。
“不為一切拖累,大斬大荒妖族。”
秦風言沉默無言。
秦九收起點血,轉身離開,聲音飄**。
“你好生修煉吧。以後不管是誰殺誰,補完之後對於人間來說都是好事一樁。我希望到時候的你不是想現在一樣,每天迷茫追尋著自己存在的意義和身份。”
秦風言看著秦九離開,伸出手撫摸著靈刀破塗,最後苦澀一笑。
他稱呼師父為老陶,而自己稱呼為師父陶安然。
秦風言深吸一口氣,低罵了一聲,伸出手輕輕觸碰塌陷的胸口,隨後也轉身離開。
……
秦九信步走在離山路上,周遭的玄門修士對此視而不見,仿佛他壓根不存在一般。
在路過那道雪白身影的時候,秦九腳步微微頓住,他眼神有些恍惚。
怎麽會沒有怨言呢?
秦九握緊拳頭,看著靠在樹幹上的杜曦月。
在大荒之地的時候,秦九所想的,便是站在杜曦月身側,並且,在某段時間,這是支撐他走下去的動力。
杜曦月心有所感,緩緩抬頭,她眉頭微微皺起:“滾出來!”
秦九愕然,對方居然看穿了自己的道法?
隨即他釋然一笑,杜曦月何等人物?年紀輕輕便是被視為能夠登臨劍仙的天才。
看著露出身形的黑袍人,周遭的玄門修士為之一愣,隨後迅速反應過來,靈力運轉。
“你是何人?”杜曦月沉聲喝問。
“武廟廟祝。”秦九淡淡伸出手,將令牌出示。
杜曦月眯起眼睛:“你是韓君的師尊?”
秦九淡然點頭,隨後輕笑道:“這是怎麽了?”
“我玄門弟子遭遇武夫行刺。”杜曦月上下打量著秦九,手緩緩摸向劍柄。
“此事我並不知情。”秦九淡然說道,“早在你們到來前,我便在離山閉關了。”
秦九輕笑,隨後又說道:“不過,我倒是挺想和杜劍師問道一場。”
杜曦月眯起眼睛,眼中有些疑惑,麵前這個武廟廟祝,身上的修為波動隻是武道練氣境。甚至還比不過那個韓君。
不過,她沒有傻到會以為這就是這個武廟廟祝的實力。
武廟,非同尋常。
“我有事。”杜曦月淡淡說道。
秦九輕笑,將令牌收起,隨後輕叩麵具,傳音。
收到傳音,杜曦月瞳孔猛然一縮,隨後麵色凝重的屏退周遭玄門修士。
“一句話,我想替昔年秦九討回一個公道。”
杜曦月神色複雜的伸手握劍:“你是何人?”
“昔年的秦九,在離開前,殘魂來到了武廟。”秦九輕笑,“他問我一個問題,為何世道如此複雜。最重要的是,他提起過你,並不理解,為何當初你想殺他。”
“聽命行事而已。”杜曦月輕輕歎氣,“說到底,我並不想殺他。他真死了?”
“都已經轉生了。”秦九笑道。
也算是替昔年秦九詢問吧。也算是已經轉生了吧。
秦九想了想,說道:“其實他當年,喜歡過你來著。”
杜曦月麵色一變,隨後咬牙,緩緩抽劍出鞘。
“不知杜劍師,對他是什麽想法?”秦九含笑說著,麵具之下的臉龐卻是擰在了一起,顯得極為糾結。
“喜不喜歡,又如何?他都轉生了。”杜曦月聲音緩慢。
秦九點頭,隨後轉身揚長而去。
不打了,沒意思。
杜曦月盯著秦九離去的背影,又緩緩將劍收回劍鞘之內,她有些想追上去詢問對方,究竟是什麽意思。
但想了想,還是停在原地。
那個名叫秦九的少年,已經轉生了嗎?
當初在苦勞關第一次見麵的情形仿佛曆曆在目,那個瘦削的少年站在髒亂的房間裏,滿口謊言。
分明他就是秦風言,那個桃國六皇子。
可是,幸好他沒有承認。
杜曦月緩緩蹲下身子,要是他承認的話,當時的情況就會不太一樣了吧?也沒有後來的事情了。
那個騙子,就那麽跟著自己進入了大荒之地,還遭遇了登樓境的大妖,不過也因禍得福的得到了練氣士的修為。
“真混蛋啊。”杜曦月吸了吸鼻子。
那次闊別之後,再見麵就是在南城了。
杜曦月在見麵前,就從師父那裏聽到了許多關於他的消息。
分明是機緣巧合之下得到元嬰境的修為,卻不怕死的再度深入大荒之地。
就因為有那位神君的分身護道嗎?
可是,後來那位神君被人找上門,大打出手,不得以抽回全部力量迎戰,在無人護道的情況下也不回到苦勞關,膽子是真的大啊。
那時候的杜曦月聽著關於秦九的消息,不知為何,眼前總是閃現對方的身影。
“杜仙師,再見。”
想起離開苦勞關時少年的話語,杜曦月才恍然發現,不知何時,那個瘦削少年竟然在自己心中有了那麽重的分量。
在聽到秦九私通妖族,斬殺同族修士後,她感覺天旋地轉的。
於是她主動請纓前去南城。
她想要知道,那個少年在大荒之地遭遇了什麽,居然會背叛人族。
是為了求生嗎?有可能,畢竟那家夥挺怕死的。
可是,秦九並沒有私通妖族,並沒有背叛人族。
隻是人變得更加瘋狂了,力斬年輕劍仙,甚至有膽量打上玉京城,為了求一個公道。
那個少年持刀獨戰眾多修士,最後被打得體魄漏風,修為被封,也依舊未曾鬆過口。
“你可想好了,他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家夥。”
那日杜曦月求上師父,師父這麽說道。
杜曦月身子顫抖,她明白自己的宿命,是天生的一柄利劍,注定要死在戰場之上的。
她不該動情的,就算動情,也理應是另外之人,那個命中注定要和自己一同死在戰場之上的人。
“弟子懇請師尊,救他一命吧!”杜曦月重重磕頭。
“唉。”
最後,是那位神君親自登臨,與師尊做了一筆交易,隨後將那個秦九的命保下。
也是那個時候,杜曦月才知道,原來,秦九就是秦風言。
就是那個早就被玄門記錄在冊,日後可能禍亂天下之人。
杜曦月再一次主動請纓,遠赴桃國,消弭秦風言的煞氣,並且引導其加入玄門。
可是,在記憶深處,杜曦月還是深深記著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杜劍師,你要的消息傳回來了。那個秦九,持劍斬殺了一位妖族老牌元嬰,實力了得!”
實力了得,風頭無兩。
杜曦月起身,獨自一人下山等候秦風言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