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打從立了秋,天就像漏了的鍋子,雨水淅淅瀝瀝綿綿不絕,整個城市,終日籠罩在灰色的天幕底下,難見爽朗開化的晴霽。不知是否因這天氣,我的心情是鬱悶的,尤其在這個逐近深秋的夜,尤其伴我的仍舊是孤燈點無眠。

出去走走吧,這樣會好些。我這樣告訴自己。

於是推門,幾片瘦黃的桐葉拂落於濕涼的晚風。好吧,你這悵人的秋夜,定要勾起我連綿的思緒——真是天涼好個秋!

“秋”這個字,無論如何稱得上中國形意文字創意的精粹。自婀娜腰身向外伸展出幾縷跳動的靈感,但勻稱得沒有哪一個可以凸顯出去。她是挺拔而含蓄的,栩栩如生的描繪出了中國人堅毅和內斂的性格特征。“秋”字的出現,純粹是數千年來中國人思想的凝練。這個字又是極美的,睹之仿佛在細細品味那種曆經滄桑而仍舊無悔追求真善的淒美境界。

於是乎,這個景象在眼前漸漸浮現:一柄折扇,一頭方巾,一襲青白長袍裹著仿佛弱不經風的軀體,中國的文人就已這種極富潑墨神髓的形態描繪著,豐富著秋天的華彩。我仿佛看見了在秋風中如黃花般瑟瑟的李清照傾訴著“望穿秋水”的思念,仿佛看見了在流亡路上衣衫襤褸的杜甫痛呼著“路有凍死骨”的苦難,仿佛看見了在秋月下如仙影飄逸的蘇東坡祝願著天下有情人“千裏共嬋娟”……

但我無法在這麽短的篇幅裏記述更多如畫般美妙的秋思。此刻我能夠記取的,恐怕隻是一種感覺:在秋天這個中國人用性靈雕琢的季節裏,流動著一股影響深遠的,能讓人從中體味到美意的愁緒。

是的,這是愁緒。因為在曆盡蒼桑後,生靈需要完成艱難的自我突破,因為在人世磨難中,心靈需要承載恒古以來的悲哀;這又是美意,因為那種自我超越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氣魄,因為那種不在挫折中喪失的唯美的眼神,更因為那顆悲天憫人的心所擴散出來的驚人感染力。

以前,我一直在納悶為什麽光彩混濁的老眼裏會忽閃出瞬間即逝的靈透光芒。今天讀了李白的《長相思》後,我忽然明白,遲暮秋天的老者,竟然有著如禪宗般非比尋常的了悟。在這首詩裏,李白用一種純美工的筆調譜寫出了愁煞千古的相思絕唱。詩人的一生,大半在孤單中流浪,他並沒有享受多少天倫之樂,這正好使得他可以站在品“離”的角度凝練情之相思的淒婉與哀涼,這比起“盼聚”為主旨的詩意來,更加純粹和感人肺腑。詩的上半部分有:“美人如花隔雲端”,下則“憶君迢迢隔青天”,上有“孤燈不明,卷帷望月”,下則“美目橫波,淚作泉湧”,從男女兩相比照,深刻而細致的刻畫出了相思天涯的意境。詩人看問題的眼光是極端唯美的,於是詩中所表達的感情超越了單純的離愁,把“苦”上升到“美”的境界,比起李清照“形銷骨立”的愁態實有過之。詩人不僅道出了人生充滿悲歡離合這個事實,同時也為後世的中國人傳達了一種超越困境的極端浪漫主義。

這種精神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延續,後世出了蘇東坡。

蘇東坡,這位從眉山靈秀土地上孕育出的大文豪,帶著不可逼視的才華耀徹了那個以“文采風流”而著稱的大宋王朝,但是真正讓蘇東坡名垂後世的原因,還在於他在黃州流放時候的精神突破。在這裏,我無意重複,無意評述蘇東坡那些光照千古的作品,我隻是從文思轉變的角度折射出他思想境界的轉變過程,這是一個在挫折中重新站立並最終完成自我超越的過程。

這得從他早年開始說起。初涉官場,年輕氣盛的蘇東坡憑自己的良知和敏銳察覺到民生的疾苦,同時對勞動人民的生活境遇產生了深刻的同情。他希望借自己的仕途之路來改變這種現狀。蘇東坡的政治報複也鮮明的反映在這一時期的作品中。他在《山村五絕》中辛辣的諷刺了因官僚機構的腐敗而帶給勞動人民的疾苦,以致“哀民生之多艱”。後來,他因此(不完全)卷入了一些政治鬥爭。但是,限於封建集權統治的時代,限於“官僚腐敗民生疾苦”這樣的認識,他必然會和官僚權貴發生衝突。由於缺乏強有力的政治手段,由於官僚機構的群起而攻之,詩人的美好願望隻能覆之汪洋。後來爆發的“烏台詩案”與其說是文字冤獄,倒不如說是敵對政治勢力對他進行的聯手迫害。東坡入獄,一個才華橫溢的大文豪被肖小鼠輩肆意淩辱,完全擊潰了文人那點引以為傲的尊嚴。後來蘇東坡被流放黃州,實際上此時留給他的是一個精神崩潰、生活破敗的雙重廢墟。正是站在這個狼狽和落魄的起點,蘇東坡艱難的開始了新的人生階段。

流放黃州期間,蘇東坡曾在給李瑞叔的信中寫道: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則自喜漸不為人識。……”

這裏清楚的描述了蘇東坡在黃州的生活境遇。往日眾所推崇,文名遠播的蘇東坡,在這裏卻是“與樵漁雜處”、“為醉人所推罵”,麵對生活這種天翻地覆的變化,蘇東坡起初也曾灰心喪氣過。他在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所作》中的句子:“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有恨無人省”、“寂寞沙洲冷”真實的反映了當時他孤單寂寞的感受和灰心喪氣的情緒。這是他人生中最為痛苦的階段,蘇東坡最終挺立了過來。後來的事實證明,正是這一階段的曆煉,為他後來驚人的精神突破奠定了堅實的生活基礎。

那麽,他是如何戰勝了人生的困境?

這裏,有必要提起這個最重要的內在原因。很多人都知道在蘇東坡的詩詞中,豁達豪邁雨細致婉約的風格並存,這是與他的綜合性人格分不開的。他可以“老夫聊發少年狂”,同時“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這是文人典型的純放、純美的作風。純放,實際上就是那種寬容豁達的性格在文學上的體現,這也是他最終能夠拋卻困境的主要原因;純美,代表著他細致的思考力和敏銳的洞察力,使他在底層的生活中能夠徹底認清勞動人民純樸勤勞的作風。伴隨著認識水平的提高,蘇東坡才得以坦然麵對艱苦的物質生活。同時綜合人格,給與蘇東坡一種“虛懷納萬物”的博大心胸,這就是蘇東坡戰勝黃州逆境的精神武器所以,當蘇東坡後來轉而把黃州的艱苦生活當作了真切的生活體驗,當蘇東坡因此得以去偽辯妄拋卻了人生中的浮華,當蘇東坡因此撫平了官場的挫折給他帶來的身心上的創傷,當蘇東坡因此而滿身沁透了泥土的清芬,他不知覺間便步入了新的人生境界。在臨江仙《夜歸臨皋》中,他寫道:“長恨此生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來風靜彀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生命中的浮華不見了,我們此時看見的,是一個妙悟真諦的蘇東坡。

但事情到此還沒有完全結束。江河匯流,終成大海,最後的結果,是黃州煉獄之後,蘇東坡以“亂石驚濤”般的豪氣,寫成了照耀千古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千古風流蘇東坡,在暮年譜寫了一曲秋日流華的神話。後世的中國人,不斷品味著這決非僅僅秋日惆悵的淒美意境,並且汲取滋養,形成了中國人特有的內斂和堅毅的性格。

秋日流華,實際上代表著一個不屈實現精神理想的事實。華彩的真正含義,便是生命因慧而勇,因慧而美。而“慧”的全部源頭,是一顆悲天憫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