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農家小院裏,一溜的四間屋子,門前的院子裏,桃花灼灼,柳樹蔭綠。
屋子裏,南公主偎依在沐青的懷抱裏,臉上已褪去最初的桃紅,而沐青,也不再有當初的笨手笨腳,而是輕柔地雙手環繞在南公主的纖腰。
南公主無限憐惜地撫摩著沐青眉角細細的皺紋,“沐郎,我們都老了,都有皺紋了。”
沐青愛憐地看著南公主的愛撫,微笑著說:“我是老了,但南南你沒有,還是這麽年青美麗。”
南公主幽微地歎了口氣,“十年過去了。沐郎,你說我沒有在最美麗的時候嫁給你,你會不會覺有遺憾啊?”沐青輕輕地握住南公主的手,“別傻了。在我眼中,你現在就是最美麗的,因為我可以真實地撫摩到你,以前的你再多的美麗,對我來說,都是一種虛幻。我隻要現在的你。”
南公主嘴角浮現出甜蜜的笑容,“那你說,那十年裏,你都很想我嗎?”
沐青遲疑了一下,說:“南南,我想跟你說一件事,你可不許生氣喲。當年我戍守玉門關時,聽到消息說你父皇要將你下嫁與灝王府,我當時真的想起兵造反了,衝進京城把你搶了出來。幸好後來就聽說下嫁的是紈毓公主,這才平息了那樣的衝動。”
南公主驚訝地睜大著眼睛,喃喃道:“你竟然想過造反?隻是為了一個女子?”
沐青看著南公主那樣的失神,眼中也有一種黯然,“我知道那樣我可能就將背上千古罪名,遭後人唾罵。可是你想想,我沐青出生入死地與匈奴作戰兩年,十五萬將士陪我浴血,最後隻剩下不足一萬,可是皇上不僅沒有賞賜,反而將我打入天牢,若不是你和兵部尚書李銥等的以死相爭,我沐青或許如今早就不在人世了。最後盡管苟且偷得一命,卻是發配到玉門關,終日與那漫天黃沙、荒涼淒寂為伍。這些,我都忍受了。但是,要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成為別人的妻子,我心如刀割啊。我沐青為國盡心,可是國卻那樣負我……”
“不要再說了。”南公主用小手堵住了沐青的嘴,“以後我們都不要再提這件事,好嗎?你也不許再做這樣的事。你知道嗎,你那次要是真的起兵的話,我就成了千古罪人,萬劫不複,你說你那樣到底是愛我呢還是害我啊。”
“對不起了,南南。”沐青看到南公主的痛苦,不禁有了一種愧疚。
“其實我知道,我父皇、我皇兄他們都負你的太多了。沐郎,你會不會怨恨他們呢?”南公主抬起臉,幽幽地問。
“之前是有過一些怨恨,但知道了他們同意你嫁給我,我就不再有任何怨恨,有的,隻是深深的感激。”沐青撫摩著南公主順滑的秀發,“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沐青一生最大的恩寵。”
情意綿綿間,小白兔含青從南公主、沐青麵前跑過。
“含青,含青,來,讓南南抱抱。”南公主從沐青懷抱中起身,抱起含青。“你知道嗎,我母後說,她生我的那一天,夢見一隻玉兔投懷,她一直都說我是玉兔投胎的。”南公主俏皮地一笑,“沐郎你覺得呢,看我像不像是玉兔投胎的啊?”
“你的美麗、溫柔、善良都真的很像玉兔耶~~”看著南公主那樣的嬌憨可愛,沐青忍不住調笑道。
“哼,你的嘴倒是越來越甜了。”南公主幸福地刮了一下沐青的鼻子,“那你呢,你是什麽呀?”
“我就是吳剛啊,為了玉兔你,天天在月宮伐那桂木不止。”沐青笑著說。
“你有那麽聽話乖巧嗎?”南公主輕輕地撫摩著含青的臉,良久,抬眼看著沐青,“不過算算你這麽多年裏那樣的刀箭叢中生活,比起吳剛,就是要險苦得多了。”
南公主的眼中有了一層迷霧,“沐郎,有時候我真的想不通,人和兔子都可以友好地共處,為何人與人之間卻有那麽多的紛爭殺戮呢?你說是為了權力嗎?為了榮華富貴嗎?可是權力榮華富貴真的能給人帶去幸福嗎?我就看我父皇,位居天下至尊,可是他真的幸福嗎?他視天下為主後,臣民為子民,耗盡一生心血,都是為了讓天下臣民幸福。可是,天下臣民呢,有沒有想過讓他幸福呢?就簡單地說,他每天都要批閱奏折到深夜,他每次跟我說,是不放心由大臣來做這些事,可是我知道,他是不想讓大臣們太累,他恨不得自己一人把天下所有的糾紛都解決了,這樣大臣們就可以不必有煩憂,百姓也不會有怨尤。可是呢,每次匈奴、羌族犯境,文武百官中,除了你,還有誰主動出來為他分憂呢?我父皇就是被天下活活累死的啊,而且至死都還不能瞑目。”
南公主眼中泛起淚花,“是啊,我皇兄他做了皇上,是比我父皇享受榮華富貴,可是我不見得他就是幸福的,他每天要時時擔心防守著別人來搶奪他的皇位,更怕別人加害於他,連晚上睡覺都要不停地換地方,今天宿秀宛宮,明日睡明華宮的。”
沐青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說:“不都說皇上後宮佳麗三千嗎,他是不是就是為了歡愉享樂啊?”
南公主苦笑了一下,說:“這些都是你們外人自以為是的世俗想法了。就好象我父皇,他真正喜歡的,也就隻有我母後一人。他每個月,也會常去後嬪那裏過夜,但都是類似於一種應付了。因為初時有一個嬪妃,入宮三年,卻還從不曾見過皇上一麵,後來就發瘋投井自盡了。自那以後,父皇就會輪流到他的那些嬪妃寢宮就寢,但我知道,父皇真正能夠記住那些嬪妃名字的,都沒有幾個的,他隻是在盡一種責任,一個男人、為人夫的責任。麵對一個你不愛的人,你和她在一起,就算同床共枕了,你會覺得真心的快樂嗎?不錯,我皇兄他是比父皇好色,但我經常聽宮女說他又對哪個嬪妃發火、對哪個嬪妃賜罪呀什麽的,母後也說過,皇兄真正喜歡的,也就是那麽兩三個嬪妃。可是因為害怕泄露行蹤,他卻不敢過多地在自己真正喜歡的嬪妃寢宮裏過夜。你說,他這樣就是幸福嗎?”
沐青有一種默然。
“如果你在皇宮,你會發現,那個地方,其實真的很冷漠的,很難有愛的。各個嬪妃是對皇上好,可那隻是為了爭寵,皇上呢,除了喜歡的那麽兩三個,更多的就是一種玩弄了。各個嬪妃之間,為了爭風吃醋,真的是無所不用手段。父皇曾經就是為這些而心煩不已。所以他喜歡和我母後在一起,因為母後她善良寬仁。但我知道,父皇對母後,也未必真的是愛,隻是覺得母後讓他感覺舒服而已。就好象一個碗,你可能用著覺得很舒適,但卻未必去愛她,甚至都不會想去好好看她了。很多時候,我覺得我在皇宮裏就是一個花瓶。許多人喜歡我,隻是因為我可愛,對她們不會有傷害,還有,就是因為父皇寵愛我,而不會是喜歡我的生命,更不會愛我。如果說有誰真正愛我的,那也就是我母後和父皇。隻是對於父皇而言,我是一個有了裂縫的花瓶,而他就是那個我把摔壞的人,所以他後來對我一直都有一種愧疚,愧疚他不能成全我的幸福。我到最後真的很害怕看我的那一種眼神,讓我覺得有一種罪過,覺得是我陷他於那樣的痛苦。”
南公主一口氣說了這麽一大堆,臉上有了一種深深的疲倦。
“沐郎,其實我覺得真正開心的,就是和你在一起了。”南公主將頭埋在沐青懷裏,“隻有你,才是真正地愛我生命的人,也不會給我任何的壓力。”
沐青默默地將南公主整個身軀攬入懷中。南公主緊緊地靠在沐青寬厚的懷抱裏,淚水無聲地流淌著,“沐郎,你答應我,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啊?”
沐青沒有說話,隻是把南公主摟得更緊。
天色漸漸地昏暗了下去,太陽的光芒,一點一點地湮沒於雲的糾纏中。院子裏,一朵桃花悠悠地旋轉落下,閃耀了最後一抹的殘照金黃,倦伏於大地溫柔的懷抱中,曾經的姹紫嫣紅,都不再鮮豔,不再留戀。
“南南,我發誓,我會用我的生命來守護你的幸福,不會讓你再有任何的傷害,再有任何的委屈。”沐青的將軍的話撞擊在暮色裏,有了一種空蒙的沉重。
“恩,沐郎,我也真的希望我們可以這樣安安靜靜地做一世的夫妻。以後生了孩子,也讓他們守著這片產業,做一個平凡的人,有一個溫暖的家,娶一段平凡的幸福婚姻,永遠都不要再糾纏進入官場仕途,你說好不好啊?”南公主的聲音,帶了一種倦極的夢幻感。
“恩,就做一個平凡的人,留一段平凡的幸福。”沐青的眼睛濕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