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清晨,城市的西北隅,槐樹下立著一對男女。他筆直地站著,她腳下墊了板凳,斜著身體將脖子枕住他的後肩,有說有笑……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16歲。那天,他和夥伴踢足球時射偏了,球飛進場外的草叢,傳來一聲慘烈的尖叫,然後是她捂著腦門痛苦地站起來。他怯怯地跑近,這才看清這個坐班級第一排的女生右眉處藏著一顆紅痣,撿了球倉皇離開。
以後再見麵,他勾下頭朝她愧疚地笑,她莫名地羞紅了臉,慌亂地躲開。如此這般次數多了,同學們取笑說她在暗戀他,他不跟腔也不反駁,任由別人說。畢竟她長相平平,身高不及一米五,與身材偉岸的他有著三十多公分的懸殊,兩人沒道理會相愛。
待到高考完,他考取了本市的重點大學,她卻名落孫山。他隨口安慰她,明年再試試吧?她不說試也不說不,隻是潸然地哭。等到入了秋,她在城市的西北邊,在他念的大學的附近開起了一家小副食店。
她常去學校找他,請他吃這吃那,陪他走過那條落葉繽紛的南山側路。他默默地走著,心底泛起惆悵的漣漪。傻瓜都能看得出她愛上了他,傻瓜都知道她愛他沒道理,可她不僅愛了,還愛得毫無顧忌,權當周圍的嘲諷和蔑視的眼光不存在。
他想開口與她說清楚兩人的差距,說清楚自己不可能愛上她,又擔心她受不了傷害,到底沒開口。她顯然感受到他的冷漠,卻依舊經常來,隻是少了言語,安靜地替他做這做那。
惹不起躲得起,他刻意躲她,每次她來就躲進別的宿舍,任她怎麽叫喚也不應答。她一聲不吭地替他拾掇完什物,不甘心地走了。他躲得過她,他的物品卻躲不過她,她開始每天都來他宿舍,儼然象女主人在裏麵替他翻翻洗洗。
直到大四,他動身去外地找工作,她到火車站送他,遞上一封信。攤開信,他感動地哭了,她在信中說,其實她從沒奢求過以後與他在一起,隻是心裏總惦著他舍不掉他,才天天都來……
那年就業形勢很差,心高氣傲的他沒找到理想的工作,執意成了一名待業者。心情糟透了,他不自覺來到她的店鋪,才發現她已把小副食店做成了小超市。他垂下頭,望著她忙碌的身影,說不出的感慨。她昂起頭見到他,驚喜地叫起來,散落了一地的貨物。聽完他傷心的求職經曆,她義憤填膺地說,我看好你,你一天沒找到工作,就在我這裏做一天老板。
反正沒事可做,他常來店裏給她幫忙打下手。打烊後,他靠著收銀台發愣,她毫無聲息地靠近來,將身子傾成斜體,從後麵將頭靠進他的肩窩。他流了淚,罵自己是廢物。
她抱緊他,滿懷憐惜地說,其實你早就是我心中的王子……當年你射飛的足球,根本沒砸到我,我製造了受襲擊的假象,是想引起王子的注意……
那一刻,他驚呆了,想起她曾為自己做過的一切,想起她心無旁騖傾斜的愛,再也無法拒絕。他猶豫著,伸出雙手纏住她的腿,才發現她原來很輕盈,原來很可愛。
那以後,清晨的槐樹下,有個男人筆直地立著,後麵的女人腳下墊了板凳,將身體傾成75°角枕靠著他。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嘟囔著說,你還要這樣折騰我多久?
她嬌嗲地說,愛若傾斜,就能天長地久。頂好是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