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藝不喜歡徐婉靜,這是她很久之後才意識到的。
如果說,辛奶奶的民間孤兒院是這個城市的異類,那麽徐婉靜就是這個異類身上開出的最嬌豔的花。
辛奶奶結過婚,丈夫在她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夫妻感情很好,辛奶奶也沒動過再嫁的心思,可是又特別喜歡孩子。20世紀70年代,津洲市的福利院因為種種原因,容留不下太多的孩子,隻好將其中一部分孩子暫時轉移到有撫養意願的家庭中,辛奶奶的堂妹在福利院工作,在她的幫助下,辛奶奶接回了兩個孤兒,從此開啟了收養孤兒、棄嬰的路途。
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清晨,一個剛出生五天的女孩被父母遺棄在辛奶奶家門口,裝著她的小紙箱裏留了一張紙條,寫明家裏女孩太多,不想養了,求好心人收養。辛奶奶愛極了這個有著甜甜酒窩的女嬰,取名婉靜。
顏朗和顏藝來到雲陽北裏辛奶奶的小院時,徐婉靜已經十二歲,那時的她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雖然沒有完全長開,但她皮膚雪白,一雙顧盼有神的眼睛,走到哪兒都讓人不相信她是破落的雲陽北裏養出來的女孩。顏藝總覺得婉靜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東西,想讓人多看她一眼。
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是隻醜小鴨,如果說徐婉靜是雲煙北裏這個貧民區的公主,那麽顏藝最多也就是公主身邊的小宮女。不過顏藝的自卑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她傲人的學習成績讓她一點點自信起來,徐婉靜的成績就要差了很多,讀完職高去了一所職業學院,畢業之後在一家私企做文秘。
那年秋天,顏朗帶回來一個好消息,他通過了華榮集團在津大的實習生招聘計劃,即將進入華榮集團,成為一名實習生。
這一點也不奇怪,他剛上大三,但他的成績年年都是全學院最好,就連獎學金也拿到手軟,異常優異的成績、學生會主席的頭銜、早早考下來的注冊會計師證書,以及GRE接近雙滿分的成績,不可能不會引起業界最頂尖的華榮的注目。
晚飯後,顏藝寫完一張卷子後覺得口渴,去廚房找水喝,不知是廚房裏的兩個人太過專注,還是院子裏秋風乍起,掩蓋了她的腳步聲,直到她撞到廚房裏的一幕,那兩個人也沒有注意到她。
那是一個甜蜜而纏綿的吻。顏朗的唇覆蓋在婉靜的臉上,溫柔又憐惜,像是在嗬護一隻剛出生的雛鳥。他們沉醉在這個漫長的親吻裏,沒有發覺門外無意中偷窺了這一切的看客。
仿佛是那個無意撞破了一切的人犯了錯,顏藝驚慌地掉頭就走。已然是11月的天氣,白天明明還有餘溫,可是快入夜的時候卻真正冷了起來。顏藝端著杯子躲在屋子裏,心緒不寧,這一切超出了她的意料,隻能默然從腦子裏搜索過往有關的蛛絲馬跡。
是晾衣繩前顏朗偷偷將婉靜的長發纏繞在指尖的那個午後,還是遞送東西時兩個人無意觸碰到一起的手,顏藝不得而知。她的胸口堵得慌,像是有一座堅固的堡壘,在那個綿長的吻麵前,轟然倒塌。
隻屬於她的、密不可分的、相依為命的、無微不至的、血肉相連的,既是兄長又是密友的哥哥,現在她要和另外一個女子分享,抑或是拱手相讓,這一切讓她措手不及。顏藝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敲手裏的杯子,清脆泠泠的聲音,像是從她空****的心房裏發出的回響。
幾天後的夜裏,顏藝和七歲的幸福、五歲的美美都已經睡下了,婉靜下班回來推開西廂房掩住的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顏藝翻了個身,假裝仍在睡著,眼睛卻微睜,打量著對麵那個二十三歲的女子。
月光很好,勾勒著年輕潔白的軀體,婉靜放下綰住了一天的盤發,趁著微弱的光亮,抖散漆黑柔軟的長發,她把腳蹬在床頭,慢慢地脫下腿上的絲襪,露出腳趾上的丹蔻。
她沒有發現對麵偷偷窺看的眼睛,順手拉開穿了一天的劣質連身製服,脫下來,反手從後背想解開文胸的扣子,試了兩次,在最終打開的那一瞬間,顏藝的臉都熱了。
那一對白鴿一樣的胸脯,在月光下閃得耀眼,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微小的動作,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似乎隨時振翅欲飛。
顏藝把自己發燙的臉往被子裏埋了埋。她不想看到婉靜,在今晚的月光下,顏藝被那具美好的軀體震懾得不能發聲。
顏朗上了大學之後多數時間都住在學校,他要上課,要當家教,還要有學生會的活動,除非是周末回家換洗衣服,平時顏藝很少能碰見他。在撞破他跟徐婉靜的秘密戀情後,顏藝發現顏朗往辛奶奶這兒跑的次數明顯多了。
顏藝裝作不知道,要麽還能怎樣呢,她支持或是反對,都沒有任何的意義。顏藝年齡稍長,雖然不太愛和同齡人來往,但也偶爾聽說過班裏的女生和誰誰談戀愛了,她有時也會好奇,偷偷地打量傳聞中的女孩,那個女孩無所謂別人的眼光,偷偷地在課間掏出小鏡子精心地描好眉毛,然後在放學時眉飛色舞地和緋聞中的男生一起笑鬧著走在一起。
愛情是什麽,顏藝在那個年紀不懂,但是她也隱隱地察覺到,愛情是會讓人愉悅的,就像徐婉靜和顏朗,他們之間對望的眼神柔軟得像是春風**漾起的湖麵。顏藝心知,像他們這樣成長環境的孩子,生命裏太缺溫暖與愛,所以他們貪戀一點點的火光。
道理她比誰都懂,顏朗有權利喜歡任何人,他像陀螺一樣連軸轉著打工,賺來的錢給徐婉靜買價格不菲的彩妝和衣飾,而他身上的毛衣磨得起球了,也舍不得買件新的。她周圍的同事們愛打扮,徐婉靜身為長得最漂亮的那個,自然也不甘落後。顏朗願意賺錢給她花,即使累到回家懶得跟妹妹多說一句話,也要拚了命滿足女友那一點點虛榮心。
顏藝的心中有巨大的空洞,本來有顏朗幫她填補,現在顏朗不再專屬於她,顏藝聽見那個空洞裏,有的隻是在胸膛不間斷的、聲音悶悶的回響,空****的,隻有她自己對自己說話的聲音。顏藝覺得,自己再次被拋棄了。
更深的孤獨向顏藝襲來,她不知道該如何招架。
半個月後,徐婉靜穿著華榮的製服在鏡子前喜氣洋洋地轉來轉去,美美和幸福羨慕地圍著婉靜,伸出小手把那身後勤冬季套裙小心地摸著。顏藝在旁邊不出聲地看著手裏的參考書,眼睛卻偷偷地瞥著婉靜。
徐婉靜也不容易,憑自己的本事跳槽進了華榮,雖然隻是後勤上的員工,但也是很難的,也許是愛情的力量,想和顏朗比翼雙飛的念頭,才能在她的身上鼓動出這樣巨大的動力。
不知她的父母是不是南方人,徐婉靜的相貌有著不同於北方女孩的溫婉輕柔,尤其是一低頭時的風情,不由得讓人想起徐誌摩筆下那朵嬌羞的水蓮花。可能是愛情的滋潤,外加工作順心,婉靜這兩天的臉上總是洋溢著春風拂麵的微笑,顏藝想,如果婉靜是含苞待放的桃花,那自己就是玉門關外的駱駝刺了吧。
正在愣神,徐婉靜在顏藝麵前晃晃手,她才反應過來。徐婉靜笑著問她:“你哥說,他想讓我把他的棉服帶過去,小藝你知道放在哪兒了嗎?”
顏藝忙去找,徐婉靜接過來,先是細細地撣了塵,又仔細地疊好,放在包裏,小心翼翼地怕壓出褶皺。顏藝不出聲地想,以後哥哥的事,自己可能是插不上手了。
也好,隻要哥哥好,隻要顏朗能夠幸福,沒有關係,她不介意,也不會生氣的,可是越這麽安慰自己,顏藝越止不住眼眶裏越發深重的酸脹。
過了很多年後她才懂,如果當時的她真的討厭一個人,那就是她自己。
每周兩節的信息學奧賽輔導課上,顏藝發現了一張新的麵孔。
這個男生她不陌生,她幫他修過自行車,讓她疑惑的是,他竟然成了她的同桌。顏藝有些別扭地坐下,身邊的那個叫童岸的男生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以後多關照。”
她拘謹地點點頭,視線落回自己麵前的課本上,她心無旁騖地看著習題,卻不知身邊的這個男生的眼裏,滿滿的都是自己的身影。
童岸對顏藝示好的舉動,像是春天裏的風,無孔不入,高二年級已經有人悄悄傳言,說是學霸和校草好上了,於是便有人捕風捉影,可惜顏藝極孤清的一個人,這些人想打聽也無從下手。
於是有好奇的男生擠眉弄眼地問童岸:“說說吧,放著校花肖瀟不喜歡,怎麽就愛七班學霸那一款的?”
童岸的嘴角帶了若有似無的笑:“誰跟你說的我喜歡她?”
“你爸不是剛捐建了一個機房,還命名為華榮計算機實驗室,才讓你進的信息奧賽輔導班?”
童岸臉一沉:“別瞎說啊,那個機房本來就在華榮的教育培養基金計劃裏,讓你們說得我跟個草包一樣,我也是憑自己能力考進去的好不好,不信你們就去校務處查我的成績,再說了,那麽難學的東西,我要是不感興趣,去了也是折磨自己。”
一群男生起哄怪叫“哦——”,拖了長長的尾音,有人打趣他:“聽說童少還要跟學霸聯手參加市裏的計算機比賽,可別在人家麵前露了怯!”
童岸臉上浮現出輕鬆的笑容:“哥的實力也在這兒擺著呢,要不是成績好,學校怎麽可能會派我參賽?這就像打遊戲一樣,兩個人實力相當才能做搭檔,明白嗎?”他不放心地補了一句,“還有,你們誰要是敢在顏藝的麵前說我家和我爸的事,小心我揭了你們的皮。”
男生笑得神秘莫測:“你心虛什麽,人家七班好多人看見過你給學霸書桌裏塞東西,敢做不敢認了?”
童岸也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旁邊的幾個男生一見他有悄悄話要說,以為是什麽不得了的秘密,都湊上來。
童岸攬過其中一個的脖子,嬉皮笑臉:“好多事情我不能明著告訴別人,這有什麽不敢認的,說心裏話,”他故意停頓一下,“其實,我真正喜歡的是你。”
男生們這才反應過來被童岸耍了,四下作鳥獸散,童岸不出聲地笑,這個笑落在無意中經過的顏藝眼裏,那時的童岸,仿佛夏天裏暴曬在正午陽光下的金色麥穗,健康、飽滿、明朗、熱烈。
那天奧賽課間她掏出耳機聽音樂,沒想到童岸看見了,從她耳朵上拿過一個耳機,她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他皺起濃密的劍眉問她:“怎麽沒有人唱,光是小提琴的聲音?”
她有些不好意思,對於這個同桌,顏藝總是保留著一份距離,即使下個月兩個人就要搭檔參加市裏的計算機比賽了,她對童岸還是有些陌生。
他摘下耳機還給她,顏藝才小聲地說:“這是布魯赫的《第二小提琴協奏曲》,因為演奏難度比較高,不太普及。布魯赫的三首小提琴協奏曲,以第一首最為出名,經典中的經典。第三首《蘇格蘭幻想曲》,被海菲茲發掘出來並演奏後,也成了名家演奏的曲目。唯獨是這首D小調第二號小提琴協奏曲,卻極少有人演奏。”
他的眼睛裏全是好奇:“你喜歡古典音樂?”
顏藝笑笑:“我就是瞎聽,沒什麽特別的喜好,”她低下眼睫,話語裏似有無限的感慨,“有心事的人才會聽得進去,無憂無慮的人,聽不懂裏麵的故事。”
童岸沒再多問什麽,放學的路上,他明明已經騎過了那家唱片店,卻又不知因為什麽掉頭回來,在架子上胡亂拿了幾張古典音樂的唱片。晚上寫完功課,他躺在**戴著耳機聽唱片,開始時隻覺得嘈亂艱澀,後來慢慢才感受到音律的美妙,特別是腦海裏浮現顏藝纖細的身影時,更覺得絲絲入扣。
顏藝不是他最初想象的那樣單調,她的每一個側麵交織在一起,孤兒、學霸、愛聽古典音樂、聰明,還有孤僻外表下的熱情與羞澀,都讓他覺得新鮮極了,仿佛每發現她身上一個不為人知的特質,都是他獨有的珍寶。
市中學組計算機大賽的成績下來了,顏藝和童岸搭檔,獲得金獎,喜報貼在校門口的告示牌上,圍了一群學生在看,童岸奮力擠進去,看清楚了上麵的每一個字,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
他猶記得比賽時顏藝的樣子,和往日清淡柔弱的樣子完全不同,初賽比試的是大數據的算法設計和調試,顏藝開始展露淩厲獨到的風格,最初童岸還勉強能跟上她的節奏,到複賽進行數據建模的時候,在童岸的眼裏,顏藝就像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麵對來勢洶洶的敵人,調兵遣將,手起刀落,絲毫不把對手放在眼裏,他一邊感歎顏藝可怕的思維運作方式,一邊訝異她對高等數學的涉獵,後來才知道她哥哥是津大金融學院的高才生,輔導妹妹簡直就是手到擒來。這一戰,童岸才真正領略到顏藝的強大,他能輔助她大比分贏下這個比賽,與有榮焉。
人群外站著一個顏藝,她隻是遠遠地看了看,剛要轉身,童岸奔過來,他臉上有抑製不住的快樂,不知為什麽,看到童岸開心的樣子,顏藝覺得這個獎拿得還算有些意義,她不在乎名次和獎項,比賽廝殺時的興奮,還有不菲的獎金,都比虛名來得實在。
童岸滿心的歡喜,冷不丁給了顏藝一個大大的擁抱,顏藝嚇傻了,再回過神,童岸已經跑遠了,顏藝愣在原地,心髒狂跳,她的大腦短暫缺氧,眾目睽睽之下,一向嚴肅高傲的顏藝,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臉紅得像是天邊的火燒雲。
活動課是兩節課的時長,乒乓球館建在體育館的二樓,三樓是籃球館,號稱全津洲市中學裏最豪華的籃球館,兩年前國家級籃球聯賽的半決賽就是在這裏打的。學生們很少去三樓,雖說開學時由學長帶著熟悉校園的時候來過,但男生們打球的機會不多,可能學校也覺得一直封閉球館不是個辦法,於是定期開放給學生使用,恰好今天樓上有班級之間自發組織的比賽,球場四周的觀眾席上三三兩兩地坐著觀眾,打球的是六班和七班的男生,個個身手矯健,不斷地跑動和傳球,偶爾有投中,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陣的喝彩聲。
顏藝沒想來觀戰,她在二樓跟同學打了一會兒乒乓球,打完了要把拍子和球還到三樓的器材庫,顏藝的目光突然被裏麵跑動的身影吸引,她不自覺地把臉貼在玻璃上,朝裏麵張望,不想球從一個男生的手裏滑出,直奔她們而來。
籃球滾到她的腳下,可惜隔著門,沒辦法撿,走上前來拿球的人是童岸,他擦擦頭上的汗水,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彎腰拿起球,出其不意地在她麵前晃了一下,嚇得顏藝往後一退。
惡作劇的目的達到了,童岸眯起眼睛咧開嘴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顏藝看著他跑回球場,穩住心神,她莫名地覺得,亮出兩顆虎牙的童岸,像一隻遊**在叢林裏的小野獸,有些危險,又有著難言的**。
“很帥很心動吧,”有個聽起來不陌生的聲音在她耳畔,似乎捕捉到了顏藝內心最微妙的波動,顏藝側過臉,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鮮紅欲滴的櫻唇。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麽嗎?你明明喜歡童岸,卻不敢要,虛偽得要死,可惜了童岸的一片真心,你配不上他。”
顏藝不知該說些什麽,被說中心事的感覺有些慌張,她低了頭,在肖瀟麵前落荒而逃。
顏藝還清晰地記得,哥哥剛剛與婉靜相愛的那段時間,顏朗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幹淨而甜蜜。
她失落過,也孤獨過,像是與哥哥合力支撐著,麵對孤苦的寄養生活,可是現在哥哥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顏藝也不想打擾他們。
他們兄妹,幸福的光陰太少,顏藝願意成全顏朗,哪怕她不是那麽喜歡徐婉靜。
其實那段時間,對於顏藝來說,似乎也沒有那麽難熬。時間轉眼到了高三,有時她留在奧賽教室裏做題,她戴一隻耳機,童岸戴另一隻,安靜地聽著音樂刷題,窗外雨聲潺潺,整個世界仿佛隻剩下了她和身邊的少年。
童岸正經的時候也不討厭,他會興致勃勃地給她講他迷戀的汽車模型,還有NBA籃球賽,以及未來出國學汽車設計的願望。
她隻是安靜地聽著,他說的一切,顏藝不懂,童岸問她對未來的打算,顏藝搖搖頭,說沒有想過那麽多,未來走一步算一步。
童岸有些著急,抬高了聲音:“你是不是腦筋不清楚啊,你這麽好的成績,上津大都委屈了你,你就應該去最好的大學,學最好的專業!”
顏藝有些意外,她的事情,為什麽童岸會莫名地氣憤,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夠擁有冠有“最好”兩個字的東西,可是眼前這個男孩,斬釘截鐵地認為,她是當之無愧的。
不是不感動,在所有人認為,你是個孤兒,能吃飽穿暖就是你最大的幸福,至於其他的想法和願望,都是心比天高的奢求的時候,有個勉強能算得上朋友的男孩,堅定地認為你也可以追求“最好”的人生,顏藝的心底,像是北方冰封許久的河流,終於遇上了和煦的陽光。
如果天色晚了,他主動要求送顏藝一程,哪怕是到離她家不遠的街口。有時路上人多車多,騎得慢了,顏藝也會和童岸聊聊天,她偶爾提起她生活的地方,她在童岸麵前自然地說起“奶奶”,還有“弟弟妹妹”,童岸心知肚明,但不想把話說破,他願意裝傻。
夕陽打在顏藝的臉上,她年輕稚氣的麵龐,有淡金色毛茸茸的光澤,終於有一天,顏藝騎車行駛在童岸的身側,有些羞澀卻堅定地對他說:“我想讀計算機係,去最好的大學。”
年少的顏藝和童岸不知道的是,在人生的河流裏,有一個不知名的渡口,即使有一天他們駛離它很久很遠,仍然會隨時想回到這個渡口靠岸,去尋找它的氣息和風景,這個渡口,就叫作青春。
童岸定定地注視著身側女孩臉上初現的風采,她不是沒有實力,隻是缺少自信,而一旦自信的光芒綻放,眼前的顏藝就有了不一樣的美麗。
心髒的跳動準確有力地傳達出異樣的感受,和當初對她身世的憐意不同,童岸第一次覺得,她其實並不需要他的保護,她甚至在某些地方,比他還要強大。
那一刻,不管他對未來多麽野心勃勃,多熱愛自由,童岸第一次覺得,似乎隻有陪伴在顏藝身邊,才能安撫好悸動失速的心跳。
真是的,從來沒有這麽失控過,童岸輕輕歎口氣,搖著頭自己笑,算了,承認喜歡她,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到了四月份,隨著一次次模擬考試的來臨,學校裏高三年級的複習備考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到處都是苦讀的身影。童岸和顏藝走得很近,一向愛八卦的同班同學也沒有精力顧及他們,一個早已確定要去國外讀大學,一個是永坐年級前三寶座的學霸,高考的壓力對於他們來說簡直算不上什麽。
肖瀟參加完某個藝術類學校的提前招生後,童岸聽她缺乏熱情地談論她要去的那個舞台劇專業,無非是她媽媽陳寶珠神通廣大,把KTV水平的肖瀟運作進了知名的音樂學院。肖瀟說,隻要高考不砸鍋,基本就是那個大學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興奮,童岸明白,肖瀟不過是任憑她媽媽擺弄的小孔雀,她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的話語權。
“我媽說,女孩子學個藝術類的專業,以後好找個豪門婆家,反正她也不打算讓我出來工作。”肖瀟勾著頭,指尖在欄杆上無意識地敲動著。
“那你呢,就這麽甘心讓你媽安排了?”童岸的語氣裏也有恨其不爭的嘲諷。
“隨便吧,我就是跟她爭了又能怎麽樣,我的學費生活費誰給?我是不打算住宿舍的,我受不了跟別的女生睡一間屋子,我已經想好了,音樂學院附近就有高檔的酒店式公寓,連衛生也不用自己做,我就住那兒,反正是我媽掏錢。”
童岸無語。看著肖瀟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他第一次覺得一起長大的這個女孩的愚蠢。蠢到不自知,也是一種生存的策略吧。
樓道裏出來透氣的學生不少,童岸挪了個位置,不經意地抬眼,透過教室的大玻璃窗,看見伏在課桌上奮筆疾書的顏藝。她說過,回家還要照顧弟弟妹妹,幫奶奶做點兒家務,沒有太多的時間完成作業,隻能把課間的每一個十分鍾利用起來。他剛知道的時候,有些可憐顏藝生活的艱辛,現在,他更可憐的是肖瀟這樣的寄生蟲。
就算把顏藝扔進荒無人煙的大沙漠,這樣的女孩,說不定也能用仙人掌做菜吃,她有頑強的蓬勃的生命力,像是塞外的白楊,倔強、挺拔、昂揚向上。
順著童岸的視線,肖瀟自然捕捉到了顏藝埋頭苦學的身影,她哧地一笑,毫不客氣地說:“你可真有意思,一個光知道學習的土包子,有什麽好讓你看上的?”
童岸斜了她一眼:“是有點兒土,可她成績單上的分數好看啊,人家自理自立的本事高啊。”
肖瀟倒也不生氣:“不是我潑你冷水,她配不上你,你也沒法屈就她,真的,趁早收了你的心吧。”
“你管得著嘛,先操心自己家得了。”
“上次她看你打籃球,我就提醒過她,沒想到她還越戰越勇了?”
童岸這才聽出味道,一臉的欣喜:“她還來看過我打球?什麽時候?我當時帥嗎?得分了嗎?她給我加油了嗎?”
肖瀟一臉受不了的樣子:“白癡死了,趕緊把你那副蠢樣收起來。至於嗎,一土兮兮的傻妞,也值得你這樣。”
童岸不為所動,越看玻璃窗裏的顏藝,越覺得賞心悅目,真是奇怪,怎麽會有女生寫作業的樣子都那麽好看呢?
土就土吧,蠢就蠢吧,童岸滿心歡喜,土和蠢,本來就是天生一對。
轉天上午童岸有意無意地往顏藝的班級去了好幾次,每次都沒看到她的身影,童岸有些納悶,又不敢逢人打聽。好不容易到了下午放學,他在樓道裏堵住了顏藝的同桌,這才知道,顏藝早自習的時候就被班主任叫走了,說是她家長找她,有急事,必須回家一趟。
童岸疑惑,她的家長,不就是收養她的那個奶奶嗎,這麽著急,想必不會是小事。他知道了原委,謝過那個女生,轉身準備走,對方喊住他,說顏藝讓她幫著帶個話。
“她說,放學讓你別等她了,早點回家。”
童岸莫名地心底一暖,有些不好意思,臉上頓時熱了。
原來,被顏藝惦記在心的感覺,真的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