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津洲已經能感覺到蕭瑟的寒意,特別是在這麽一處極為空曠的山林邊上,更是有沁骨的冷氣逼上身來。顏朗在車裏等得有些不耐煩,本來和風水先生約了時間,遲遲等不來,顏朗推門下車,倚在車身上,給自己點了支煙。
一縷煙霧在唇邊緩緩吐出,顏朗才感覺到不是那麽焦躁。早上和肖瀟吵了架,那個女人非要跟著他來給父母選墓地,說他一直逃避就是怕給她一個名分,顏朗覺得好笑,本來是說好了的**,怎麽時間一長,這些女的都一個嘴臉,什麽名分,不就是想畫地為牢把他死死地捏在手裏嗎?
遠處的山林依舊保持著最後的青翠,也不知道這些鬆柏有多少年了,也許陵園存在的那一年,這些樹就已經栽下了。顏朗收回放空的思緒,想起去鄉下老家的祠堂裏取回父親和母親的骨灰時,鄉下親戚們巴結的目光,不禁冷笑。
當年年齡尚小的他和顏藝穿著重孝,給村裏主事的堂叔跪下磕頭,想把父母的骨灰寄存在祠堂裏,堂叔吧嗒著煙鬥,耷拉著眼皮,不答也不應。顏朗忍著恨意,掏出母親留下的唯一一隻半舊的金戒指,堂叔的眼裏一動,從顏朗的手裏接過去,擦擦放在眼前仔細地端詳了,小心地收進口袋裏,才歎口氣,說看他倆可憐,做堂叔的不能不管,這才安頓了他們父母。
肖瀟從他去鄉下取父母骨灰的那天起就跟他鬧,說不帶她去,是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她年紀不小了,想安定下來怎麽就不對了。顏朗懶得搭理她,任由她把自己住的公寓發瘋一般地砸,她砸意大利進口的水晶花瓶,顏朗再微笑著把英國皇家骨瓷茶碟遞過去,反正他有錢,肖瀟的媽也有錢,任由她糟蹋。
不就是錢嗎,顏朗從他開始跑海外生意,才真正感受到錢帶來的快感,女孩子們滑膩的肌膚在指尖的觸感,高級會所一擲萬金的豪爽,都讓他覺得,哪怕去拿自己的靈魂和魔鬼交易,隻要能隨時聞到鈔票那恣意的氣味,他無所謂靈魂還在不在這具已經腐爛的軀殼裏。
當年才九歲的顏藝對他說,晚上姑父老偷著進她睡覺的屋裏,用嘴親她,動手動腳的,逼得她隻能藏了大號的美工刀在枕頭下,防備他再行不軌時,就給他來一刀,顏朗恨不能殺了那個肮髒的男人。後來他才學會,隻要有錢,根本不用他動手,錢的力量之大,什麽事都能辦到,包括教訓那些欺負過他們兄妹的人。
夕陽在起伏的山脈上用盡最後一絲熱度和光亮,在風水先生和銷售小姐殷切的笑容下,顏朗不假思索地簽下了為父母購買墓地的合同。作為兒子,這是他為逝去的雙親唯一能做的。
但願,父母能在地下安息,護佑他們留在世上的一雙兒女,平安富足地過好一生。
不再寄人籬下,不再顛沛流離,不再生離死別,顏朗隻有這一點點願望,他掐掉手上的香煙,鑽進黑色鋥亮的奔馳SUV中,在山林吞沒最後一線陽光之前,呼嘯著離開了。
望著晚高峰滾滾的車流,顏朗剛才還心情高昂,頓時覺得有些煩躁,這種煩躁無法舒緩,他想抽煙,可煙盒裏最後一支煙也被他抽光了,手機在支架上嗡嗡作響,顏朗懶得接。
車流緩緩前行,顏朗無意識地朝街邊張望,看見火鍋店的招牌,他心念一動,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對方很快就接聽了,但是背景很嘈雜,顏藝一直在跟什麽人說話,顏朗也不發聲,靜靜地聽著妹妹忙她的事。
顏藝的聲音很溫和,但是自有她的威嚴與決斷,顏朗想起顏藝自小就不愛說話,尤其是跟不熟悉的人,更是金口難開,給她去開家長會,老師們對這個天資聰穎的優等生唯一的意見就是不合群,極端地不合群,不熱愛集體,獨來獨往。顏朗後來才知道,顏藝一直有輕微的人際交往障礙,不是她不愛說話不愛社交,而她是害怕、恐懼與人打交道。
顏藝是如何一步步成長起來的,變得不再自我封閉,顏朗心裏清楚,不能否認那個姓童的小子的作用。可是在心底,顏朗還是覺得“童岸”這個名字,帶著令人憎惡的氣息。
似乎是走到了清靜的角落,顏藝的聲音清晰了很多:“什麽事?”
顏朗收回思緒:“今晚出來一起吃個飯吧。”
顏藝有些意外:“就咱們兩個,還是跟別人聚餐?我今天事情不少,要晚一點才能走開,吃完還得回來……”
顏朗聽了就來氣,一張俊臉立刻冷了下來:“工作再多,這家公司離了你還能運轉,你不吃飯會死知道嗎?沒什麽可商量的,八點我到你們公司下麵等你,你不來我就找老費要人。”
說完顏朗氣呼呼地掛了電話,不給妹妹任何拒絕的機會。他在陵園裏的某一時刻,特別希望顏藝在身邊,握握她的手,因為隻有她,才能真正感受到他無端酸脹起來的眼眶下隱藏的波濤洶湧的心緒。
別人都不行,隻有顏藝,他們一同長大,一同經曆過那些不想為外人道的歲月,這種相依為命的血肉親情,是肖瀟和那些他已經忘掉名字的女孩不能給他的。
顏藝準時出現在夜晚的停車場,她熟門熟路地找到顏朗的車,敲敲車窗,等得已經打起瞌睡的顏朗,一看是妹妹,迅速開門。
顏藝坐定:“趕緊吃點兒什麽,我一會兒必須回來,有個數據處理得不好,挺致命的。”
顏朗發動車子:“帶你去個好地方,保準你喜歡。”
顏藝放鬆自己窩在真皮座椅中,車內有輕柔的女聲在吟唱,仔細聽,是林憶蓮的一把清婉嫵媚的嗓音。
顏藝內心一動,睜開在暖風的微熏下有些昏昏欲睡的雙眼,再看專注開車的哥哥,俊臉在南美粗獷的風的打磨下,也有了一絲滄桑的味道,沉默的時候有冷冷的距離感,顏藝不出聲地歎口氣。
車停在一家很有設計感的飯店門口,顏藝抬頭一看,“品姿堂”,幾杆修竹掩映著古樸的門燈。顏藝聽說過這家開張不久的小飯館,價位高得令人咋舌,不知哥哥又打的什麽主意。
剛坐定,店主盈盈嫋嫋的身影就迎了過來,顏藝仔細端詳,年紀大概三十四五,生的是粉麵桃花,人還沒到,笑聲先招呼過來:“好久不見你了,我的新店開張,你也不來照顧一下,不夠意思啊!”
顏藝喝著茶,覷著顏朗,顏朗伸手攬過女子的纖腰,半眯了笑眼:“怎麽照顧,你什麽地方還需要我照顧?放心,隻要梅姐一句話,我死在你這兒都行。”
梅姐嬌嗔地拍一下他的肩膀,順勢坐在顏朗的大腿上:“淨會拿漂亮話應付我,你什麽德行我還不知道嘛。”
她拿一雙描得極為精致的眼睛看了一眼顏藝,伏在顏朗肩上貼著耳朵嘰嘰咕咕地說了幾句,顏朗大笑,掐了她的臉頰一下:“胡說八道,這是我親妹妹,一個媽肚子裏生出來的。”
梅姐這才收斂,殷勤地坐到顏藝身邊:“怪我眼拙,沒認出來,妹妹喜歡吃什麽,跟姐姐說,姐姐給你安排。”
顏藝望了一眼對麵的顏朗,不置可否地笑笑:“客隨主便,今天是顏老板請客,聽他的安排。”
顏朗笑得要噴茶:“還顏老板,我白擔了個虛名,”他指指顏藝,“這才是真正的顏總,你巴結好她,不愁以後沒客人。”
梅姐有些不相信,但她是精明人,知道人不可貌相,眼前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穿連帽T恤的女孩,說不定是個有來頭的主。梅姐笑著站起來:“那什麽吧,我去給你們安排,聽我的,保準你們兄妹吃得好上加好。”
眼看著梅姐一陣風一樣又去應酬別的客人,顏藝才小小聲地問顏朗:“相好的?”
“曾經是,現在不是了。”顏朗吹著杯子裏的茶葉,淡淡地回應。
顏藝沒再多問,哥哥的情史要是真詳細地八卦起來,罄竹難書。她心念一動,趁熱打鐵:“你跟那個肖瀟……”
顏朗不動聲色地用黑眼珠看她:“你有什麽建議?”
實在按捺不住,顏藝正色道:“你知道她是誰的女兒嗎?她舅舅是誰,你也想不到吧?”
顏朗的唇邊有深不可測的笑:“她家虧欠我的,我就在她身上找回來。”
顏藝覺得自己的指尖瞬間冷得像冰:“我們勢單力薄,有什麽資本跟華榮集團的陳家硬抗,我們吃過虧……”
顏朗的手瞬間伸出來,緊緊地握住顏藝冰涼的手指,溫暖的熱度傳達到她的指尖:“不,我們不是以前的孤兒了。顏藝,相信我,我們有這個力量,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一個都不會饒過他們。”
顏朗繼續說道:“老費跟我說了,那個姓潘的,老往泰格送花給你,你們走得很近,我提醒你,潘悅安不是什麽好東西,離他遠點兒。”
顏藝不說話,默默地把手從顏朗的掌中抽出來,強笑:“老費忙他的離婚官司都頭大呢,還有精力做你的耳報神,活該他天天沒精打采的。”
顏朗語氣嚴肅:“我沒跟你開玩笑,”他抬手把顏藝耳邊的一綹碎發捋到她的耳邊,換上了溫柔的語氣,“小藝,我不想讓你在感情上再次受傷,為了你的幸福我豁得出去做任何事情,隻要你答應我,不要自己往危險的地方去,不愛危險的人,算是當哥哥的,求你了。”
夜半的辦公大廈,顏藝乘坐電梯一路向上,她還要回去加班,還有一幹得力的手下等著她回去,修補一個數據上的漏洞。
可是她的心隨著電梯門上方不斷變化的數字,一點點往下沉。今晚的一頓飯,她食不知味。
本來以為哥哥喚自己出來,是想說說給父母安葬的事,當顏朗氣定神閑地告訴她,當年他吃的苦頭,要在那些人身上全都找回來時,她覺得周身無端地冷。廳堂裏早早就有了暖風,但顏藝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拖著,一點點往寒徹骨的水裏拽。
顏藝無助地蹲坐在電梯的地板上,她的腦子很亂,她害怕一旦自己走進命運給他們兄妹布置好的巨網中,想要抽身,真的就難於上青天了。
這天是童岸的夜班,值守車廠的除了他還有一個上了點歲數的老工人,陳慕陽算準了童岸的工作時間,提了整桶的新水來換,童岸見他給自己打了暗號,四下看看沒有什麽異常,隨著陳慕陽出了車廠,站在附近隱蔽的角落裏。
他有預感,陳慕陽帶來的會是重大消息。果然,他說馮隊根據他提供的消息,確定了倉庫的位置,現在隻等杜老板等人的下一次交易,才好一網打盡,童岸搖了搖頭,一張線條清晰的臉在月色下更顯得冷峻。
“你們不能輕舉妄動,現在還不是時候,杜老板上次讓你們端掉了一車貨,他嚇得跟什麽似的,不會在近期有大動作的。反而是你們的行動太密切,容易打草驚蛇。”
“那你說怎麽辦,總不能一直拖著!”
“我他媽也想你們趕緊破案,左軍對我的懷疑越來越深,杜薇也黏人得很,我巴不得趕緊從這條賊船上脫身,”童岸皺著眉,壓低了聲音,“這不是著急就能解決的事,你沒看到嗎,最近杜老板基本都在車廠,這說明什麽,說明外麵的生意他不敢輕易做了,你們貿然出動,最後的結果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陳慕陽有些泄勁,手指在旁邊的樹上無意識地摳著,童岸隻好換了語氣:“現在還沒有查清楚杜老板這些貨的上線是從哪裏來的,你們想先抓人再審,我覺得可行性不是很大,或者說起碼要掌握一定的線索才能審出來,不如再等等,等我搜集的線索多一點時,再行動也不遲。”
陳慕陽點點頭:“我會轉告給馮隊的,”他看著童岸,欲言又止,卻又按捺不住,終於問出口,“你是不是和顏藝又在一起了?”
童岸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啞然失笑:“在一起怎樣,不在一起怎樣,這和你有關係嗎?”
陳慕陽有些訕訕的,確實,在他們的故事裏,他始終是個外人,即使如此,陳慕陽還是不甘心地補充了一句:“你可別再傷她的心了,如果你做不到,我寧願你別再愛她。”
童岸斜了他一眼,目光陰沉,真討厭,他和顏藝之間,怎麽有這麽多閑雜人等跳出來指手畫腳,煩死了,他故意氣陳慕陽,低頭微笑,卻帶著一股威懾人心的力量,逼近他:“老馮讓你操心我跟誰好了壞了?管好你自己得了,少管我的閑事,小屁孩。”
陳慕陽氣得要罵人,童岸根本不理會他,徑直邁開長腿往車廠的方向走去,夜晚的風從地麵呼嘯著卷起來,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個男人的背影,又肅殺,又凜冽。
杜老板最近覺得身體總有不舒服的地方,要麽血壓時高時低,要麽鼻炎犯了噴嚏連天,他窩在車廠辦公室不想動彈,上午左軍進來跟他報賬,杜老板呷著上好的熟普,閉著眼聽左軍一條一條地報出來,左軍說完了,杜老板才睜開眼,臉色沉沉地告訴他,不應該是這個數,左軍至少少報給他四萬七千塊的流水。這個車廠是他打拚創下的海山,別說在他眼皮子底下瞞賬,就是口袋裏藏了車間裏的一根螺絲釘,杜老板心裏也明鏡一樣。
看著左軍在快入冬的時節,因為心虛臉上汗津津的樣子,杜老板煩躁得很,揮揮手讓他出去了。他坐在寬大的座椅上想,剛才是否有必要這麽明著點破左軍的小伎倆,這點錢對於杜老板來說不是什麽大數目,薇薇隨手買幾件衣服的錢而已,他還有這個實力,可是最近也不知怎麽的,他有些看不慣左軍那個張狂樣子,在宏達大有一副占山為王的勁頭,還是那句話,宏達現在還不是他的,他這個勁兒,耍得不是地方。
杜老板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敲桌麵,他看著童岸的身影從車間走到前麵的接待大廳,估計是小平頭又喊他去察看車子的傷情,這些人在技術上都服氣他,杜老板也喜歡這樣踏實穩當的小夥兒,也算薇薇有這個慧眼和福氣,但是有一點,杜老板心裏還是轉了幾個彎。
他派老沈查過童岸,隻有老沈調查出來的信息,他才相信,沒過幾天,老沈告訴他,童岸這小子大有來頭,他父親是童誌國,華榮地產的創始人之一,當年的津洲首富,後來卷進一起離奇的凶殺案。傳聞說是他殺死了自己包養的二奶,後來家破人亡,妻子也去世了,兒子童岸在國外留學,不知所終。有認識童家人的朋友說,童岸最近似乎在津洲出現過,如果傳言不錯,現在在他車廠裏打工的,應該就是當年的童家大少。
杜老板有些疑惑,為什麽一個高才生卻留在他這個小車廠。老沈壓低了聲音,給他分析,據說童誌國的案子勾連著好幾個津洲有名有姓的官員,童誌國是死了,但是這些人未必不惦記著找童岸的麻煩,車廠雖然小,卻是個不錯的庇護所,他躲在這裏,也是情有可原。
杜老板長長地哦了一聲,終於解開了一直以來對童岸說不清道不明的懷疑,原來這小子還是個世家子弟,怪不得談吐做事與車廠裏的其他小子都不一樣。
老沈是誰,跟了杜老板二十多年的左膀右臂,杜老板的那點兒心思他還看不透?於是他笑著給杜老板倒了一杯茶,順水推舟說道:“我看童岸挺好的,能吃得了小虧,也見過大世麵,有文化有見識,薇薇要是跟了他,也算是個好歸宿,你說咱們幹修車廠起家的,即使現在賺得多,可咱們缺的就是有知識有文化的孩子。薇薇學曆不高,難得他倆都有這個意思,你也不妨想開點。”
“唉,”杜老板長長地歎口氣,“你說,我就薇薇這一個寶貝疙瘩,她想要星星我絕不會給月亮,你是不知道,女兒長得漂亮,招賊惦記的滋味,左軍那小子我早就看出來了,他為我賣命,圖的是我的女兒和我的家產,沒見過世麵的玩意兒,現在他也不是當年那個剛從監獄出來的小青皮了,天天想的就是怎麽弄掉他看著不順眼的人。”
“上次虧得你看出左軍對童岸不懷好意,讓我半路截下他們的車,才沒讓童岸遭了左軍的黑手,想想還真是後怕,”老沈勸慰著杜老板,“咱們都是上年紀的人,也不是當年打打殺殺的歲數了,錢沒有賺夠的時候,差不多也該收手享享清福了。你命比我好,膝下還有個女兒,我呢,孤家寡人的,守著一堆鈔票,也沒什麽意思。”
一見兄弟提起傷感的話題,杜老板趕忙岔開:“最近條子風聲緊,我們多謹慎都不為過,現在還不是弄掉左軍的時候,留著他還有用,至於童岸,”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思索,“盡快培養,也要多留神,咱們做老鼠做了二十年,不能在這個時候讓貓捉了。”老沈手裏盤著的核桃在這一刻停了下來,目光陰沉沉的,若有所思地看著遠處。
杜學富喝口茶,他心裏最清楚這個道理,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濕鞋的,現在的關鍵是,要爭取足夠的時間,把鞋不動聲色地甩掉。
“是否有時間見一麵?”
手機裏又進來一條微信,發送者是潘悅安。
顏藝思量再三,還是約了潘悅安出來,他不會輕易接連不斷地發微信,尤其是在工作時間,顏藝提前預訂了辦公大廈附近的一家粵菜館,給小項交代了一聲,提前半個小時出來。
若不是潘悅安張口喊了她一聲,顏藝不會發現眼前這個疲態盡顯的男人會是她印象中風度翩翩的“潘公子”。不是潘悅安自誇,無論是家世還是人物,他擔得起這一句稱呼。雖然顏藝沒有答應同他交往,但她的辦公室裏依舊每周會收到他讓花店送來的鮮花,永遠是玫瑰——熱烈的紅玫瑰、溫柔的香檳玫瑰、淡雅的白玫瑰、精靈一般的紫玫瑰……小項都跟著打趣,自打潘先生的花進了小顏總的辦公室,整個公司碼農們的戀愛氣氛也高漲了許多。
潘悅安拉開椅子坐下來,顏藝給他斟了龍井茶,一口茶水下去,潘悅安緊張的臉色才稍有緩和,他剛想開口,顏藝拍拍他的手背:“不忙,先吃飯,吃了飯再說,不然傷胃。”
潘悅安點點頭,覺得她溫和的語氣很是能撫慰人心,他鬆鬆領帶,看著服務員一道道上菜,顏藝給他夾了一個蝦餃:“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好在粵菜館子清淡,我怕一會兒客人多上菜慢,就先點了幾樣,你看看有什麽想吃的,再隨時添吧。”
潘悅安點點頭,看著菜品上齊了,又喝了一杯茶,才緩緩開口:“顏藝,我有事求你。”
顏藝雙手交疊撐在下頜上:“我知道,你這麽著急地約我,不會有閑情逸致地談天說地。”
潘悅安從腳下的電腦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電腦:“你坐過來一點,我不想被別人看到。”
顏藝疑惑地看看他,他的眼裏並無戲謔之色,反而多了些憂慮和憤然,顏藝換了一把靠近他的椅子,將腦袋湊過去——
屏幕上的圖片讓她的大腦瞬間轟然作響,像是一盆數九寒天的冰水,兜頭潑了下來。
圖片的像素不太好,看角度,應該是偷拍的,可還是能清晰地看出,畫麵中兩個**的男女,相擁交纏,姿勢不雅。男人的麵孔,她見過的,是潘悅安的父親,津洲市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
她別轉麵孔,不願再看下去,再看就是對身邊這個人的傷害。潘悅安的眼睛布滿紅血絲,他憤恨地緊握拳頭,一腔怒火無處發泄。
顏藝放低了聲音:“你給我看這個照片,想讓我怎麽幫你呢?”
潘悅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齒輪生生打磨過,帶著血肉相連的痛楚:“我的工作郵箱裏收到的,前天的事,現在還沒敢讓我媽知道,我也不敢問我爸,這個事關係到的方方麵麵不是我可以想象的。”
他停頓一下,似乎恢複到往日的理智:“我想讓你幫我查一下,這封郵件的來源。我知道,查這個東西對你來說不是難事,而且,你會幫我保守這個秘密的,我相信你。”
顏藝深吸一口氣,她是個能躲事絕不找事的人,可造化弄人,大事小事接連不斷地撲上來,她穩穩心神,看著潘悅安:“我可以幫你,先別瞎想了,也許是虛驚一場,現在的修圖技術太發達,外行人一時看錯以為是真的也在所難免,等我仔細研究一下,你再著急上火也不遲。”
潘悅安聽了這話,像是在火邊炙烤許久的人終於喝到了涼意沁人的山泉,他繃著嘴角點點頭,心裏的重擔稍稍放下。顏藝穩穩心神,看著潘悅安:“我可以幫你,但我也有個東西,你幫我看一下。”
顏藝從手提包裏拿出幾張A4紙,上麵密密麻麻的都是數字:“這是一份公司的財務記錄,我看不懂,你能幫我分析一下嗎?”
“前幾天就想找你,”顏藝低聲說,“我想要知道的是,裏麵有沒有一筆經常性的匯款,是直接打到個人賬戶的,大概持續了多長時間,給了誰。”
潘悅安的嘴邊有一絲嘲諷,他沒想到顏藝會以這樣的方式求助於他:“我盡力吧,有些東西就像你所知,不是能夠按照我們的心意運轉的,”他的嘴邊有難言的笑,“沒想到我們以這種方式共患難。”
顏藝苦笑:“能共患難,說明還有人願意幫你分擔,總比一個人硬抗要好吧。”
顏藝交給潘悅安的文件,是她一個月前在顏朗的筆記本電腦裏一個叫財務的文件夾裏找到的,還有一些是她進了他們公司的內部網絡順出來的,她看不懂,隻好打印出來交給潘悅安這樣的專業審計人員。
這樣的事她從小沒少幹過,剛讀大學的時候,愛車如命的童岸纏著她要她幫忙找到一輛古董車的下落,他隻知道第一任買家的姓名。顏藝費了半天勁,才在網絡的汪洋大海中找到這輛幾經易手甚至改裝過的跑車。後來與童岸失聯,顏藝使出渾身解數,不惜冒著被英國情報機構發現的風險,隻為了找到童岸的下落。
當她坐在顏朗的電腦前,看著屏幕上輸入係統密碼的提示時,顏藝心裏有一絲荒涼,任何密碼都可以破解,但人心是最難破解的。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蹁躚,腦子裏刻意提醒自己要保持注意力,不要留下任何操作的痕跡。在破解密碼的最後一位前,她不是沒有想過停手。
她害怕自己不管不顧地想要尋找的真相,可當真相真的被她挖了出來時,鮮血淋淋,麵目全非。
她顫抖著敲下最後一個數字,電腦屏幕在冰冷的藍色中迅速轉換,她終於進入了想進的係統界麵,可是心情卻沉重得像是暴風雨即將到來前的天氣。
潘悅安拿著顏藝給他的一摞厚厚的文件走了,剩下顏藝和他留下的筆記本在一起。顏藝看著桌上冷掉的食物,潘悅安一口未動,隻是一杯又一杯地喝茶,仿佛隻有這樣,才能澆熄心中的怒火。
顏藝沒有多勸他,家裏發生了這樣難堪的事,外人沒法幫他排解情緒,潘悅安來找她之前,估計也是做了很長時間的掙紮。依他的家世,和他父親的位置,這件事找誰都有很大的風險,唯獨找顏藝,還能保有兩分臉麵。
潘悅安沒有多待,他把電腦留給她後就離開了。午後的陽光打在顏藝沉鬱的臉上,她四下看看,已經過了午間最熱鬧的時候,店裏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散客,沒人注意她,顏藝又裝作無意地抬頭看看攝像頭的位置,她坐的地方是個死角,很隱蔽。
顏藝打開電腦,迅速調出剛才那張**的圖片,潘悅安給她看時,她驚訝之下沒敢看清楚,總覺得那個女人眼熟得很。她再次打開圖片,仔細端詳,才發現裏麵的女子果然是故人。
那個和現任津洲市高院檢察長廝纏的中年女子,是陳寶珠,當今的華榮地產的一把手,也是肖瀟的母親。她再查下去,潘悅安的父親潘啟文,曾是七年前華榮集團童誌國殺二奶案的主要負責人,時任津洲高檢公訴一處處長。
顏藝合上筆記本,才驚覺額上、背上已逼出了薄薄的汗,一顆心仿佛激烈掙紮撲騰過,慌亂的感覺順著神經傳達到指尖,連握在手裏的茶杯上,也印上了模糊的掌紋。
她提著筆記本電腦上樓,看見小項、汪妍還有幾個員工正湊在一台電腦前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顏藝不作聲地走過去,站在他們身後看,原來是某個平台的用戶正在用手機直播,市裏一個老舊的小區裏有一個男的正要跳樓,樓下烏壓壓地站了一群人,都舉著手機在拍。
顏藝覺得無聊,剛想走開,鏡頭突然抓拍到了一個哭得撕心裂肺的中年大媽。顏藝心裏一驚,這張哭得扭曲的臉她認得,正是她和顏朗的姑媽。
跳樓的難道是表哥?
顏藝撥拉開擠在電腦前的員工,不顧眾人的詫異,在鍵盤上一陣敲擊,切換到離跳樓男人更近的鏡頭,果然是他,他情緒激動地揮舞著手臂:“我要見我未婚妻,不然我就要跳下去了!”
姑媽哭癱在地,拍著大腿喊:“兒啊,你那個沒良心的媳婦,你還要她幹嗎?咱家房也買了,她讓有錢的男人幾句話就拐跑了,你何苦搭上自己的一條命呢?媽就你一個兒子,你死了,媽也活不成了!”
遠處有消防車的鳴笛聲,小區道路狹窄,消防車一時進不來,消防員們隻好拿了氣墊往裏麵跑,正在這時,顏藝聽畫麵上有人在起哄:“跳啊。趕緊跳啊,未婚妻讓人撬了,當了綠帽子王八,不跳不是男人!”
她心裏叫了一聲“不好”,果然,刺激之下表哥直直地從四樓的窗戶上墜了下來,顏藝嚇得捂住眼睛,等她再睜開眼睛時,畫麵上一片混亂。
顏藝擦了把冷汗,幾個員工見她臉色蒼白,剛想說些什麽,她喘著氣冷臉說:“都閑得難受是嗎?這麽多的數據放著不處理,圍在這兒看直播,像什麽樣子!今天誰都別想提前走,什麽時候數據更新完再下班!”
小項和汪妍他們訕訕地退開,顏藝邊往自己辦公室走邊打電話:“喂,王總嗎,我是顏藝,有個事麻煩您,你們網站剛才直播的化工小區跳樓的那些ID,看在我的麵子上暫時封一下,還有,相關的視頻最好也不要出現,”對方說了些什麽,她把手機換個耳朵,“不想幫忙也可以啊,你們網站那些涉黃內容,隨便找個後台bug就能自動發送到網信辦,到時候的損失您自己掂量吧。”
手機那邊王總立刻連連答應,顏藝推開門,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杯水下去,還是覺得焦躁,她打開窗戶,吹了一陣風,發熱的頭腦才漸漸冷靜下來。
她越想越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窩在真皮辦公椅裏仔細琢磨了半天,顏藝決定給顏朗發兩張微信圖片過去。
她打開網頁,果然,王總還是識時務的,那些觸目驚心的視頻明麵上一個也找不到了,顏藝在後台搜了搜,截了一張姑媽的圖片,以及一張表哥騎坐在窗戶上的照片,發給顏朗。
半個小時後,顏朗回複她:“罪有應得,不是嗎?”
“他們隻是貪心,為什麽要把他們逼上絕路?”
“絕路不是我造成的,人心不足蛇吞象,因果報應而已,我也沒做什麽過分的事。”
“你敢保證表哥被未婚妻甩了這事,你沒在中間搗鬼?”
顏朗發了一個“無奈”的表情:“我把咱們名下的房子給了姑媽,還給她未來的兒媳婦聯係業務,多好的事,我這也算以德報怨了吧,誰想到她兒媳婦看我朋友有錢,勾搭我朋友,朋友老婆鬧到我這兒來,我還有理說不清了呢!”
“你放屁!”顏藝終於忍不住罵了出來,“你那點兒心思糊弄別人也就算了,我還不知道哥哥你!有仇必報是你一貫的風格,你要是會放過姑媽一家,豬都能飛上天!”
顏朗有幾分鍾沒發信息,再回過來,卻是少有的冷漠:“我警告你顏藝,別壞了我的好事,你可以既往不咎,可我不樂意。我勸你少管她家的事,不過我想你也做不到。我就是提醒你,別認錯了親戚!”
顏藝氣得不知該說什麽,顏朗又一條信息進來了:“有時間替我去姑媽那兒問候一下,她兒子要是死了呢,替我給她買口棺材,安慰安慰,要是沒死呢,我還要繼續玩兒呢!”
顏藝看完,氣得手直哆嗦,恨恨地把手機扔在了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