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海邊,童岸看著她的汽車尾燈消失在夜色中,並沒有離開,他站在就要熄滅的篝火旁,聽著潮聲一起一伏,不久,身後響起兩個男人的腳步,矯健有力,童岸站起身,默默地看著他們走近。
老馮在前,陳慕陽在後,有一段時間不見了,老馮風吹日曬的臉上更見滄桑,他沒多說話,伸手拍拍童岸的肩膀,嘴邊難得有笑意:“幹得不錯,出乎我的意料,你提供給我們的線索,對破案有決定性的作用。”
童岸沒有回答,他沉默地看著海麵,心緒有些雜亂,老馮嗬嗬笑著,沒話找話:“剛才我們在遠處看見你跟一個女孩幽會,沒敢打擾你,”他話鋒一轉,“不過,你也要提高警惕,尤其是對左軍。”
童岸越過老馮的肩線,朝站在他身後的陳慕陽深深一瞥,話中有話:“那個女孩你熟悉,是顏藝,她最近工作太累,帶她來海邊散散心,其他的事情她一概不知。”
“你別把她卷進來,很危險,她一個女孩……”陳慕陽突兀又急切地插嘴。
老馮皺眉:“小陳,還有沒有紀律?”陳慕陽隻好收聲作罷,童岸裝作不理會的樣子,聽老馮指示。
按照老馮的說法,這個案子查到這個地步,已經差不多了,童岸提供的重要情報,外加他們在外圍查到的線索,基本上已經把杜老板走私販賣進口車零部件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破案指日可待。
一瞬間,童岸的臉上有如釋重負的放鬆,但老馮接下來的一個“可是”,讓他的心一下子又緊張起來。
世界上所有的“可是”,都會出乎當事人的意料,無論這“可是”來得是大還是小。老馮也察覺到了童岸的情緒變化,可擺在眼前的是,形勢比人強,案情變化把大家推到這個地步上,不是輕易能擺脫的。
老馮說,杜老板的生意並不是車廠這麽簡單,車廠隻是一個幌子,他們前麵也跟童岸說過,要想辦法接近杜老板“最賺錢”的生意,隻是童岸也不知道這個生意是什麽,杜薇也暗示過,杜老板有一塊生意“最賺錢”,童岸會錯了意,以為就是走私,拿到的信息也是有關這個的,可是根據老馮他們掌握的線報,這個所謂的“最賺錢”,其實是杜老板更加隱蔽更加黑暗的毒品貿易。
聽到這裏童岸猛地一抬頭,兩條眉線皺成一團,手指夾著的香煙燒到了手指,痛得他一甩,才恢複了神智。他再看老馮,臉上一片沉重,包括一直不敢插嘴的陳慕陽,也是一臉震驚。
原以為自己誤打誤撞匿身的宏達車廠,不過是個暫時落腳的地方,誰想到杜老板私下還有走私生意。他本來抱著報恩的心態,幫著老馮查一查線索,偷點兒情報出來,等老馮他們破案,他就打算馬上撤出來,反正現在他有了顏藝這個最有力的幫手,當年的證人也露出了馬腳,父親案子的重審指日可待。可是,“販毒”兩個字,讓童岸覺得,仿佛墜入深海,腳下是滑膩的海草,他本來有希望逃出生天,可現在,海草將他的腳踝越纏越緊,用他根本不能掙脫的力氣,拽著他往下沉。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上次進山時,左軍跟他說過打算買一輛適合山地行進的悍馬,為什麽左軍幹脆利落毫無保留地帶著他學走私的生意,就是因為他的發財重點早就轉移了。杜薇也老勸他戒煙,甚至不惜打掉左軍遞給他的香煙,現在他才知道,原來杜薇是怕他無意識下沾上毒癮。
老馮的嘴唇還在一張一翕,童岸睜著眼睛看著他,耳朵裏一片轟鳴,宛若處身最嘈雜的汽車車間,他聽不清老馮在說什麽,陳慕陽那張年輕單純的臉上,也有些失焦。
老馮交代了什麽,他沒太聽得進去,他隻知道,前路更加漫長更加危機四伏,他還要繼續偽裝成一個修車工,一個車廠老板的未來女婿,一個暗不見天日的男人。在這個夜晚,童岸第一次感覺到了深深的悔意,在他擁抱顏藝單薄的肩膀時,在她的眼淚無聲卻滾燙地滴落下來時,在他聽到宏達車廠不可見人的秘密時,他想起了父親曾經跟老馮說過的那句話。
“告訴童岸,好好活著,娶妻生子,什麽都別耽誤了。”
可惜,一切都晚了。
初冬的深夜,海邊的風已然有些硬,刮在臉上,生生的刺痛,童岸長久的沉默著,隻是看著起伏的海水,老馮也不催促他,任誰知道自己身處這樣的危險之中,都會有情緒波動。老馮不再說話,童岸需要時間,那他就給童岸時間。
老馮低頭打著火抽煙,香煙在昏暗中紅光如豆,517走私案即將告破,讓這個二十多年的老刑警,心頭有隱隱的激動,可是同時帶來的隱藏在背後更大的販毒案,這個太出乎意外的插曲,又將如何展開和偵破呢?
開始時他並不太擔心童岸,雖然童岸一開始答應給他提供點兒杜老板車廠的線索,也不是沒有目的,他那點小心思老馮還不清楚?他憋著好幾年的勁頭,想給童誌國討回來一個清白,可這個世界上有誰是徹底清白的呢,童誌國當年執掌華榮集團時有多少貓膩,誰又說得清楚。童岸不蠢,這麽多年來他隻是不能接受這個現實。
至於他還會不會繼續在杜老板身邊隱藏下去,協助把這個更大的案子破了,老馮心裏有六分底,剩下的四分,是替他的安全擔心,畢竟童岸沒有這樣的經驗,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命運把他推到這個份兒上,幹不幹、做不做、會不會賣這個命,誰也說不準。
老馮年幼時隨著母親改嫁,跟了後爹的姓,童氏家族沒有一個人再承認他的身份,哪怕後爹死了之後,母子兩個窮得冬天連蜂窩煤都買不起,凍得縮在薄如紙的棉襖裏哆嗦。童誌國和他家是說近不近的遠房叔伯關係,早早出來混社會,半大小子,下苦力才能掙兩三塊錢,可他重情義,人也熱心,手裏有點兒錢,就換了半袋棒子麵或幾個雞蛋,上他家來看看這對孤苦的母子。老馮能上警校,還是這個大不了幾歲的小三叔送他去的,後來倆人都成家立業,互相來往也不少。童誌國後來開始創業,老馮也開始了警察生涯,兩家的感情也沒變過。
老馮也算是看著童岸長大的,童岸的童年正是童誌國打拚天下的時候,童誌國根本沒有精力和心力照顧童岸母子,以至於一個月未見,兒子管爹喊“叔叔”是常有的事。童誌國沒時間陪兒子,但他有的是錢,大把的金錢砸給童岸。童岸剛拿駕照,童誌國就給他買了津洲市罕見的藍色法拉利,隨後就是蘭博基尼,童岸愛車,那麽當父親的就要給兒子世界上最好的車。
如果按照正常的劇情,童岸長了一副英俊的外表,一雙眉眼隨了他母親的秀氣,又帶著童誌國式的硬朗,再加上這樣的身家,他要是想當個標準的紈絝子弟,那是易如反掌的事。好在童岸沒有長偏,他媽媽雖然迷戀麻將,但對兒子的管教從來沒放鬆,再加上十七八的時候就和學霸顏藝要好,他也沒機會長歪,打下了天性中純良的底色,也不缺正義和熱情。老馮閱人無數,對童岸還是有幾分信心的,他是個好孩子,隻是還需要時間與鍛煉。
這事不能著急,把童岸逼急了反而會壞了大事,老馮聽見車裏手機響,急急忙忙奔過去接電話。童岸看著身邊那堆猶自不肯熄滅的火星,蹲下來用樹枝毫無意識地撥拉著,陳慕陽雙手插在口袋裏,艱澀地開口。
“顏藝……她最近還好吧?”
這話問得毫無來由,卻又順理成章,這些話在陳慕陽的心裏壓抑了太久,他忍住打聽顏藝近況的衝動,但他在她辦公的大廈下麵等候過大半夜,不為別的,就為了能看她一眼,可等到天微亮也不見她的蹤影,她肯定又在公司加班,想到這裏陳慕陽的心裏就微微泛疼。
即使見了麵,她也不願意再麵對自己吧,陳慕陽覺得泄氣,尤其是當他親眼目睹顏藝和童岸深夜共乘一輛車,從大廈下麵的停車場開出來時,加上今晚又撞見他們在海邊私會,他心底的失落更加重一層。
她是他年少時心底最綺麗的夢,雖然明知道這個夢本不該由他來做,可是他還是控製不了自己,他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她。
童岸知道陳慕陽肯定會打聽顏藝的事,白天他偶爾來車廠送水,除了交接情報,兩個人不能再有接觸,現在是難得卸下偽裝的時刻,陳慕陽的心思,他能不清楚嗎?
“她挺好的。”童岸隻用了四個字,言簡意賅地傳達出信息——她沒你過得依舊很不錯。
陳慕陽緩緩地蹲在海邊的石頭上,手臂搭在膝蓋上:“你知道嗎,你出現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輸了。這幾年來我一直自欺欺人,其實我心裏明白,除非你死了,我才有可能。”
童岸覺得好笑,歪著頭看他:“你說錯了,即使我死了,你也沒有可能。”
陳慕陽一口怒氣竄上心頭,被點破心事的難堪,和瞬間放大無數倍的嫉妒,讓他像深夜出沒的莽豹一樣,迅速地撲擊童岸。
畢竟是經過特訓的年輕人,陳慕陽身體的反應要比童岸靈敏得多,童岸沒想到一向乖乖的陳慕陽也有凶狠的一麵,反應不及,被陳慕陽按在地上,著實挨了兩下。可童岸也不是吃素的,這幾年在外漂泊,他的身體素質雖不如陳慕陽,但也不是能束手就擒的弱雞。童岸抬頭朝陳慕陽的臉上一撞,陳慕陽鼻子酸痛難當,手上的力氣不由得小了,童岸趁機翻身爬起來,一腳踹在陳慕陽的胸口。陳慕陽順勢抱住童岸的腿,再次把他掀翻在地。
老馮回車裏接了個電話,再回來的時候見兩個年輕人廝打在一起,不由分說地上去一手一個拽開他們,怒喝道:“陳慕陽,童岸,你們倆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先弄了個窩裏反,你們要想打架,先跟我來比畫!”
兩個人像鬥獸一樣對峙著,老馮接著訓他們:“走私案還沒破,又添一個販毒案,你們不想想怎麽配合緝毒大隊拿下杜學富,自己人先亂了陣腳,沒見過你們這樣不中用的軟蛋!”
老馮一通臭罵,童岸也不說話,就雙手插在褲袋裏聽著,但臉上的神色沒有那麽劍拔弩張了,陳慕陽也開始垂頭喪氣地擦著鼻血,老馮見兩人終於消停下來,氣色和緩了許多,開口說隊裏有事,要先回去,示意陳慕陽跟他的車走,陳慕陽低著頭,低聲說:“想跟童岸聊點兒事。”看老馮又要罵人,他趕緊立正敬禮保證,“絕對不會再打架,要是再打,您隨時摘我的警徽!”
遠處的海水聲,仿佛是兩個人沉沉的心事,有一下沒一下地此起彼伏,說到底還是關聯在同一個女人身上,讓這殊途同歸的心事,有了說輕不輕說重不重的味道。陳慕陽心灰意冷地坐在地上,童岸四處找自己的大衣,心裏嘀咕這孫子下手太沒輕沒重了,氣惱地開口:“你把我打殘了,誰幫你們查案子?再說了,你難道不清楚顏藝不喜歡幼稚的男生?”
陳慕陽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嘴裏喃喃,是夢囈,又像是自語:“別的我不管,我也管不了顏藝的心,我就是不樂意你在這麽危險的時刻還跟她私下見麵,有多危險你自己心裏清楚,你要是真愛她,就不該把她拖進來。”
童岸冷笑:“你就那麽看不起我?隻有你才能保護她,我隻會害死她是嗎?”
陳慕陽斜睨了他一眼,不怕死地繼續說:“你要是不自私,就不會拋下她消失七年,你就是個隻考慮自己的渾蛋!”
童岸沒有力氣再跟他爭辯,也懶得爭,他抬起屁股拍拍土,準備走人,臨走時看見陳慕陽還在原地,忍不住譏諷:“你就繼續躺在地上打滾耍賴吧,到時候你的小藝姐姐會抱你起來給你拍拍土,再給你買根糖葫蘆吃。”
冷不丁地後背被一顆小石子擊中,童岸頭也不回,知道是陳慕陽憤憤不平。童岸懶得再跟他糾纏,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海岸。
未來到底是什麽樣的,他即將麵臨什麽樣的危險,童岸不知道,即使老馮告訴他,如果他同意繼續跟進這個販毒案,他會迅速組織人力幫他避開左軍對他的威脅,盡量保護他的安全。老馮的意思童岸明白,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最恐懼的是什麽,但是他知道,他得做點兒什麽,逃也好,不逃也罷,他不想溫馴地走進未知的命運。
難得周日早上有空,潘悅安早早收拾好自己,驅車去了母親的住處。
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母親和父親依舊住在組織安排的大院裏,他在這裏長大,成年後才搬出來獨住。
他停好車,熄了引擎,本來該下車,但這一刻潘悅安卻有些踟躕,自打顏藝告訴他郵件裏的照片並沒有任何人做過後期修改,也就是說,父親在婚姻內和別的女人,還是一位有頭有臉的女人胡混亂搞這件事確鑿無疑之後,潘悅安雖然在和母親的日常電話中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情緒,可他還是抵觸和父親的接觸。
所有的崩潰都是悄無聲息的。出了這件事,尤其是親口告訴他真相的人是顏藝,雙重的打擊像雷暴一樣,劈得他心底著了一場大火,這火沒人能滅得了,隻有讓它肆意地燒,燒得心都如炭了,才能好受一點。
他不是沒有哭過,那天和顏藝分手後,他實在忍不住,躲在自己的寶馬車裏哭得歇斯底裏。他又愛又敬重的父親,那個對他極盡教育嗬護之責的父親,那個年年被評為勞動模範,上下級有口皆碑、品行沒有任何可以指摘之處的父親,讓他以後怎麽麵對?
更讓他如坐針氈的是,那個女人有錢有勢,和她有了這樣的苟且之事,難免會有權色交易,甚至是其他紀律問題,而這對於身居高位的父親來說,是大忌。顏藝其他的事情沒有說,但是從她的語氣和臉色上看,這件事不會是小事。他沒敢讓她再往下追查,在他還沒有三分把握的時候,潘悅安也不想早早地讓父親暴露在其他人的視線裏,哪怕是顏藝。
他知道顏藝的本事。津洲就那麽大一點的地方,顏藝又是IT業小有名氣的人物,潘悅安的堂姐麵對麵采訪過她,想弄清楚她的底細不是難事,據說在她畢業之後,國家層麵的網絡安全機關曾經想招攬她,但是因為她哥哥有案底在身,政審沒通過,這事也就不了了之。身邊的朋友有搞IT的,談起她來繪聲繪色的,據說沒有顏藝挖不來的信息,她在網絡的世界裏上天入地所向披靡,不過這個人很有原則和底線,她不是黑客,她也不滿足於當一名黑客,她是黑客狙擊手。
她最聲名遠揚的一件事,是協助國際刑警在暗網抓捕臭名昭著的兒童色情狂。傳聞中她神出鬼沒,無所不能。如果隻看顏藝的外表,你遠遠不會想到這個素淡著一張臉,經常戴黑框眼鏡的女孩竟然是曾經震驚整個網絡世界的職業狙擊手。
潘悅安想,在他把所有頭緒都理清楚之後再麻煩顏藝也不遲,何況那天他把文件還給顏藝的時候,她的臉色也不好看,她也有她的煩惱。潘悅安從副駕駛座上拿好給母親的手信,是他出差時買的護膚品套裝,一步一步踱上了樓梯。
開門的是母親,父親和幾個老同事出去釣魚了,潘悅安舒了口氣,母親接過他的禮物,高興得很,左看右看的。潘悅安知道母親不缺這點兒東西,她的梳妝台上高檔化妝品不知有多少,說到底還是因為是兒子送的,與自己買的總有些不同。
潘悅安坐在餐桌前用調羹舀著宋嫂端上來燉得軟爛的海參粟米粥,再看母親麵前,是萬年不變的燕窩。母親保養得宜,快六十歲的人了,還跟四十歲時沒有太大差別,年輕時也是文工團的一枝花,現在雖然上了年紀,也還風韻猶存。
是長久的婚姻生活磨得對對方失去了最初的**,還是真的有幾年之癢這種說法,潘悅安沒結過婚,無法體會,他覷著哼著歌的母親,趁著宋嫂在廚房忙活,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媽,您和我爸最近還好吧?”
潘母沒覺出異常:“能有什麽不好的,就是你爸最近煙抽得有點兒凶,上次你帶回來的那個戒煙貼,要是能買到就再多買點兒,你爸這麽大年紀了,不管是不行嘍。”
“我說的是您和我爸之間的感情,您扯戒煙幹什麽?”
潘母納悶:“什麽感情,我跟你爸這麽多年了,不一直這樣嗎?”
潘悅安實在沒有辦法,伏在母親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潘母的臉色瞬間紅了,話還未說,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兒子幾下:“渾小子,你瞎打聽什麽,學什麽不好,學小流氓!”
母親渾渾噩噩幾十年,也許是自欺欺人,也許真的是渾然不覺,反正看樣子從母親這裏掏不出什麽有用的信息,潘悅安悻悻然喝完眼前的海參粥,起身要走。
潘母喊住了他:“我還有事要問你,你著急什麽。我說,上次你答應我要請顏藝來家裏的,一直糊弄我是嗎?”
潘悅安沒想到母親在這兒等著他,也是,她心裏是算準了顏藝這事能成,可她並不知道的是,顏藝和他之間的可能性,現在已經微乎其微。
他敷衍了幾句,潘母不是吃素的,當然能聽出兒子話裏話外的信息,說白了就是兒子現在還沒搞定那個姑娘。潘母有些氣結,兒子一表人才,物質條件也相當拿得出手,怎麽就不成呢?雖說好飯不怕晚,但是好飯如果放得時間太長,肯定會餿掉,再說了,潘家這樣的家世顏藝還有什麽不滿意的,潘母越想心裏越不是個滋味。
母子倆正說著話,潘啟文回家了,手裏還提著一上午的戰利品。潘悅安以為父親下午才會回來,乍一碰上,有些不自在。潘啟文沒察覺,還囑咐宋嫂趕緊把魚收拾了,都是水庫裏的活水魚,和養殖的魚味道不一樣。潘母張羅著找砂鍋燉魚,潘父洗了手,坐下喝足了茶水,打開電視聽本地新聞,潘悅安看著父親臉上的皺紋,在冬日的陽光下,在他臉上打下了深深淺淺的印記。
父親的頭發顯然是剛染過,有一種不真實的黑,潘悅安想到照片裏的那個中年男人烏黑的頭發,像是一團下水道的亂發,堵得他胸口發悶,潘悅安強打精神跟父親聊了兩句工作上的事,潘啟文來了興致,滔滔不絕地跟他說個不停。
一個金融大案,又是父親主抓的,這可能是父親去中央前的最後一個重大案子了,他站起身來在客廳裏踱步,一條條分析著眼前的困難和阻力。潘悅安漫不經心地聽著,他一直不敢正視的、不想正視的,就是那張圖片上因情欲扭曲的男人的臉,最終不得不和眼前父親的麵孔合二為一。潘母適時地遞過來一盤水果,關愛地往潘父的嘴裏塞進最大最甜的一塊。潘悅安覺得嘴裏發苦,他猶記得,父親在地方工作時,每次回來探親的時候,總想吃口家裏包的餃子。從小嬌生慣養的母親,為了這頓餃子,硬是跟鄰居大媽學會了剁菜調餡,冬天洗大白菜,手上凍出瘡來,演出時手背上打粉底都蓋不住,隻好戴著手套上台。他替這個家感到悲哀,值得嗎,跟那個女人之間的肉體**,真的抵得過這麽多年的相濡以沫和風雨同舟嗎?
胸口的悶氣一陣陣湧上來,他怕這麽待下去會憋瘋了自己,他可憐他的一對父母,母親沉浸在被隱瞞的幸福生活中,父親沉浸在他一手打造的安穩幻象和家庭外的綺麗瑰夢的雙重欺騙中。
潘悅安找了個借口離開了父母家,母親嘮叨著非要給他帶上海參,讓他注意身體,臉色太差工作不要太拚命,跟顏藝多聯係是正經的。潘悅安有些難過,這一切表象,多麽不堪一擊。
那張照片,軟軟地壓覆在潘悅安脊梁上像是吸收著黑色的光,直到輪廓從薄膜裏脫胎變成怪獸,他才明白,這隻妖怪,能不能收服、要不要收服,全在他的起心動念之間。
顏朗最愛津洲的深秋,準確地說應該是初冬,樹木深深淺淺地黃了紅了,在肅殺凜冽的空氣裏,優美得像是一幅靜謐的油畫。
他站在窗戶邊出神,梅琦琳拿了吹風機吹頭發,一隻腳踩在椅子上,彎著腰梳弄著濃密的長發,浴巾包裹著的玲瓏身段一覽無餘。顏朗漫無邊際的目光定格在梅琦琳塗著丹蔻的腳上,她的動作無比地熟悉。
她們的一舉步、一伸腰、一掠發。一轉眼,都如蜜在流、水在**,外人看來顏朗喜歡的無非是正值青春歲月的美女,但隻有他自己明白,他愛過的女人都如出一轍。
這次從南美回來之後顏朗沒有去肖瀟那兒,他還在吊著她,讓她嚐嚐自作自受的滋味也沒什麽不好的。他也沒回家,顏藝最近忙得很,兄妹倆很少能打個照麵,可不知怎的,麵對顏藝他總有一種莫名的心虛,是錯覺還是直覺,他也說不清。
顏藝有事瞞著他,這是他能確定的,至於是什麽事,他也不敢往深裏想。
所以想了想,他還是到梅琦琳這裏逍遙兩天。
舊日的女朋友就有這點好處,顏朗來,她不問緣由,顏朗幾個月不來,她也有自己的樂子,在一起時開心得很,分開也不會死纏爛打。也對,做顏朗的女伴,這點覺悟和本事還是要有的。
顏朗的手機響了,他看看來電號碼,沒有備注姓名,但那一串數字熟悉得很,顏朗裝作沒事人的樣子進了書房。
手機掛了,叮咚再響,顏朗拿起一看,肖瀟沒有食言,果然是陳寶珠和那個姓潘的另一段**視頻。顏朗很滿意:“煙盒就放在廚房那個能上鎖的抽屜裏,你找找看。”
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響起:“顏朗,你耍我?鑰匙呢?”聽得出對麵的肖瀟已經氣急敗壞了。
顏朗馬上用溫柔的口氣解釋道:“對不起,寶貝兒,別著急,你看這也都巧了,就前天的事,我一眼沒看住,就你那寶貝狗把鑰匙吞肚子裏了。當時我怕你生氣,就沒敢告訴你。怎麽,這幾天還沒拉出來嗎?”
顏朗忍住笑,裝出一副認真的樣子說道:“這樣吧,你要是能再忍忍幹脆戒了算了,那玩意對身體不好,我現在也趕不回去啊……你先自己想想辦法,它要實在拉不出來,你就幹脆來個殺雞取卵,哪天我再給你買隻更貴的……”
幾分鍾後,肖瀟又打來電話,電話裏麵隻有嘶吼:“狗我殺了,鑰匙到底在哪兒?”
顏朗一愣,心想這女人真下得去手,他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親愛的,我說錯了,剛想起來,鑰匙在客廳的電視櫃裏。”
之後顏朗再也沒有接肖瀟的電話,不過他還是點開了肖瀟發來的微信語音:“顏朗,你就是個魔鬼!你讓我殺了我的寶貝皮皮……”估計是這支煙已經抽得差不多,肖瀟緩過這個勁兒了,才有力氣罵他。
顏朗一點也不生氣,甚至嘴角微微牽出一個弧度,他想,你失去的隻是一條狗,而你們從我身上奪走的遠遠不止這些,我會讓你們所有人慢慢學會體會我心裏的痛苦。
那個金色的煙盒裏隻有兩支煙,肖瀟撐不了幾天,她還會這樣低三下四地求他。手拿把掐地掌握著別人的命運,這種感覺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