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岸開著免提,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臉色很平靜,轉過頭來對貼著他的杜薇若無其事地說:“你滿意了?”
杜薇鬆了一口氣,笑嘻嘻地勾上他的脖子,貼上來:“爸爸總是不放心你,他說男人要是不肯把全部心思放在身邊的女人上,十有八九是心裏還惦記著其他女人,你惦不惦記別人我無所謂,我隻知道不能讓別人惦記你。”
杜老板用錢把童岸牢牢綁住,當作禮物奉給女兒,他也是有擔憂的,尤其牽扯到生意,所以他反複叮囑女兒,在童岸身上加一萬個小心都不為過,你可千萬看住他。杜薇牢牢地記住這句話,也身體力行地實踐著。
童岸當著杜薇的麵,不得已把顏藝的手機號碼刪掉,杜薇接過去,又細細檢查了微信和QQ,手指滑過一個遊戲軟件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卻又覺得,一個小小的手機遊戲而已,把他逼得太緊也不是好事。
夜深了,童岸打算回自己房間,現在他住在杜老板家的別墅裏,主要是為了讓他方便照顧懷孕初期的杜薇,他借口離車廠太遠想推脫,杜老板二話不說給了他寶馬X6的鑰匙,外加一張十萬塊錢的卡,童岸隻好接過來。
杜薇攔著他,目光灼灼地問:“你就不打算陪陪我?”
童岸輕笑一聲:“醫生說了,前三個月不是最好分開睡嗎?”
杜薇還想使性子,童岸淡淡地來了一句:“等你什麽時候懷的是我的孩子,再提各種要求吧。”說完,從她手裏抽走了他的手機。
杜薇微微變臉,但又不敢發作,這是她的痛處,也是她的短處,童岸在敲打她,適可而止,他不會像一個真正的丈夫那樣,容得她在孕期作威作福。
淩晨兩點,童岸在**心事重重地失了眠。回想起剛才打給顏藝的那通電話,她的難過和失控讓他的心頭猛地一疼,仿佛整個活生生的心髒在鋼針板上滾了一遍,那痛楚細密得讓他掙紮不開。
他再次親手把她推入失望的泥淖,用最決絕的方式。他寧願聽見她號啕,看見她撒潑,也不願意讓她這麽一點點地捧著一顆破碎的心,窒息而死。童岸握著手裏的手機,有萬分的衝動想給顏藝在遊戲裏發一個消息,把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清楚,可當他想到老馮的死,想到潛伏在車廠附近的陳慕陽,還有警方已經密布下的天羅地網時,他又不願讓自己的一時衝動,毀了整個行動計劃。
今晚的月色很好,淡黃色的月光從窗外打進來,童岸沒有拉上窗簾,任由月光柔柔地覆蓋在身上。半寐半醒之際,聽得窗外傳來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隨後熄了火。
他住的房間窗戶正好朝向大門口所在的院子,二樓,視野很好。童岸躲在窗簾後麵,偷窺著樓下人的一舉一動。
胖胖的是杜老板,他指揮著幾個年輕的手下搬著大紙箱,往樓下的車庫裏走,車庫連著地下室,應該是往地下室裏運。他數了一下,來回兩趟,至少有十個大箱子。
大半夜的看不出他們運的是什麽東西,童岸看了一下時鍾,淩晨四點剛過,正是冬夜裏人聲最寂然的時刻,這個小區的入住率不高,四周沒有什麽鄰居,誰也不會注意到杜老板的動向。
童岸在心裏記下時間,看他們折騰完,直到杜老板回屋的沉重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他重又躺回到**,慢慢睡去。
會做噩夢的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因為可以醒來。
童岸最害怕的是,醒來卻發現,他隻是做了一個想從噩夢中醒來的美夢。
歲末年關,顏朗趕在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前回來了。最近他很少出去浪**,待在家裏請了鍾點工把家裏收拾收拾,置辦了些年貨。家裏人口少,也沒有走親訪友的必要,這個年,他們兄妹注定又要過得冷清了。
傍晚顏藝打電話過來,說是老費一時興起,聽說顏朗回來了,非要拉上他們兄妹出來吃火鍋,顏朗隻好把已經準備好的牛排重新放回冰箱,開車去找他們。
火鍋店門口停著老費那輛騷包的蘭博基尼,顏朗放下車子,站在店門口一張望,老費衝他揮手吆喝,顏藝也在旁邊,興致不高的樣子。
酒過三巡,老費和顏朗談興甚高,顏藝悶頭涮肉吃東西,偶爾搭話。顏朗看見妹妹懨懨的樣子,笑著摸摸顏藝的額頭。
“我沒病。”她躲開顏朗的手。
老費夾了一筷子毛肚放在顏藝的料碗裏:“這家的毛肚全市最好,講究的是七上八下,不能在湯裏超過十五秒,沒別的,就一個嫩字,你趕緊嚐嚐。”
顏藝聽著他倆在一起談論著南美洲的經濟狀況、國內融資上市等男人喜歡的話題,她看著眼前的水汽氤氳,愣愣地出神。左前方有一對年輕的小夫妻,新婚蜜月的樣子,互相給對方嘴邊喂著食物,甜得蜜裏調油。醫院裏的那一幕像是無意識的一個氣泡,在她心裏悄無聲息地浮了起來。
她最近瘦得有些脫相,不大的臉龐更顯得小巧,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有跳動的火焰。顏朗心疼地看著她強作歡笑,跟兩個兄長碰杯,他本想換下她手裏的白酒,轉念一想,她有心事,何不讓她喝個痛快呢?
吃完飯,老費的舌頭已然大了,顏朗叫了兩個代駕,送走了老費,自己和顏藝上了車。她喝得不多,臉上紅撲撲的,有七分醉意,但還能撐住。
回到家,顏藝踢掉鞋子倒在沙發上,顏朗歎口氣,給她倒了杯熱水,坐在沙發上,他知道有些事,當哥哥的不能不管。
他開門見山:“我聽老費說,你打算結婚?”
顏藝輕笑:“老費這個大嘴巴,屁大的事都藏不住。”
顏朗氣不打一處來:“這麽大的事,你能跟老費說,就不能跟我商量一下是嗎?你要跟誰結婚、認識多久了、對方是什麽樣的人、什麽時候結婚,我是不是有必要了解一下?”
顏藝臉上有醉意:“我跟老費結婚行了吧,反正他也離了,孩子也不是他的,老費除了胖點兒花心點兒,也沒什麽大毛病,你倆又是哥倆好,我跟了他,也算有個好歸宿。”
“你當我是傻子嗎?”顏朗終於怒不可遏,狠狠地拍了眼前的茶幾。
顏藝瞬間清醒過來,她掙紮著坐起來,眼裏像是有火焰,她的聲音都在發抖:“顏朗,你才不傻,全天下數你最有心計,你以為你做下的事能瞞多久,啊?”
顏朗錯愕地看著妹妹,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麽:“喝多了吧你……”
“我那天在醫院撞見了肖瀟,她懷孕了,她的孩子是不是你的?”顏藝的眼神直逼哥哥。
顏朗一愣:“我是跟她在一起過不假,但是她懷孕這事我真不知道,再說了,你憑什麽就認定她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顏朗氣急敗壞地反問。
“光我看見你們兩個在一起親熱就不止一次,還有……”
“顏藝,你打心眼裏覺得你哥就是個人渣,對不對?”顏朗打斷她,語氣憤恨然,“你有大好的事業和名聲,我呢,我遭遇過的一切你能體會嗎?監獄裏的生活,我經曆過,出來之後,我的一切都完蛋了!我以前也是津大金融係最優秀的學生,我如果沒有坐牢,你有的我也能有,這麽多年我辛辛苦苦是為了什麽?為了彌補你從小沒有完整家庭的痛苦,為了讓我們不餓肚子不寄人籬下!你現在卻拿你學到的本事來對付我!顏藝,你動過我的電腦,我知道你本事通天,你想搞到的信息,這世上沒有人能擋得了你,但是我也提醒你,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了,你該怎麽做,自己掂量著辦吧!”
顏藝愣在原地,哥哥的這番話,既是威脅,也是懇求。是啊,如果沒有哥哥當年的努力,她不可能擁有現在的一切,可這並不表明,她就要對他做下的罪孽,視而不見。
秘密是關在籠子裏的野獸,她親手把鑰匙捅進了鎖孔,拉開了緊閉的門,野獸虎視眈眈,像要吞沒了她,可顏藝知道,這隻野獸隻能由她放出來,她以身飼之也好,手握皮鞭狠狠馴服也罷,這都是她命裏注定的。
現在是大年三十的早上,街上匆匆的人流提醒著她,這個年,恐怕又要孑然一身地過了。
跟顏朗大吵一通後,顏藝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離開的,他的行李箱還在他的臥室裏,他常穿的外套和襯衣少了幾件,也許是住到某個女朋友那裏醉生夢死去了。顏藝手撐在他臥室的門框上,屋子裏殘留著顏朗用的須後水的味道,淡得像是一片羽毛。
有時候她不是不會提醒自己,何必要較真呢。每年年底,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跟哥哥團聚,一起過年,看他在寒夜放鞭炮,早上睡醒的時候,枕頭下麵有他封好的紅包。這樣含糊一點、混沌一點,安安生生地把日子過下去,不好嗎?
顏藝不敢再往下想,瞬間湧上眼眶的酸意,讓她仿佛看見了軀殼內那個渺小又軟弱的自己。下午的陽光陰沉沉的,預報明天會有雪,顏藝覺得再待在屋子裏會壓抑得瘋掉,她拖出自己出差常用的那個行李箱,胡亂塞了幾件禦寒的衣物,想了想,從抽屜裏拿出所有的現金,也塞進去,拉上拉鏈,取了車子,加滿油箱,直奔北部的山區而去。
一路風馳電掣,好在路途通暢,該回家的旅人早就倦鳥歸巢,顏藝加足馬力,終於在夜幕降落前,趕到了辛家村。
她依憑記憶裏模糊的地圖,曲曲折折地找到了坐落在深山裏的一座大院。她熄了火跳下車,叩響了漆黑的鐵門,院子裏響起兩隻犬一起一落的吠聲,接著是熟悉的聲音:“來了來了!誰啊?”
大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小滿的臉,他臉上的表情從疑惑瞬間轉為巨大的驚喜:“姐,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他趕緊接過顏藝的行李,回頭衝著院子裏高聲喊:“奶奶,幸福,美美,你們看是誰來了!”
顏藝盤腿坐在農家特有的土炕上,眼前擺滿了豐盛的年夜飯,小滿和幸福興奮地張羅著煮餃子,辛奶奶已經高齡八十二,身體還算強健,眼不花耳不聾,高興地抹著眼淚:“你這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聲,我讓他們去城裏接你,你看你大晚上的跑來了,萬一有點兒事,我怎麽跟你哥交代?”
提起顏朗,大家好奇地問他怎麽沒一起來,顏藝裝作輕鬆的樣子,說他在國外出差呢,春節趕不回來。大家感歎兩聲顏朗工作辛苦,也沒往心裏去,依舊熱熱鬧鬧地聊著家常。
這是辛奶奶的老家,辛奶奶年事見長,有了回鄉養老的打算,正好趕上小滿從農學院畢業後,在附近的村落裏跟著師傅學了幾年果樹管理,幹脆先行駐紮了下來。辛奶奶用手裏的積蓄,外加顏朗兄妹的資助,買下了這座院子,翻新成平平整整的六間大房。後來顏藝又資助了小滿十多萬,他也不辜負期望,把果樹無公害栽培經營得紅紅火火,不但還清了貸款和借款,今年還準備擴大,引進大棚和自動灌溉係統,全部進行電腦管理。幸福本來在城裏打工,一看小滿這裏缺人手,二話不說辭了職回辛家村幫小滿創業。
辭舊迎新的鞭炮聲在群山中格外響亮,辛奶奶年紀大了,熬不住,早早地睡下,大家湊在一起吃了守歲餃子,就像小時候一樣。窗外的雪紛紛揚揚地灑下來,顏藝直到天色見亮才睡著。她是藏著心事來的,重重心事壓得她睡不踏實,醒來一看,剛剛早上七點,原來她看見的發白的天色,不過是月光映照下的積雪。
大家聚集在辛奶奶的屋裏,給老人家拜了年。顏藝給辛奶奶和上大學的美美每人一個大紅包,送幸福一套高檔化妝品,給小滿帶來了一台新的筆記本電腦。吃過早飯,日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她陪著辛奶奶說話,小滿和幸福忙進忙出地給鄰裏拜年。顏藝看見小滿在門口替幸福暖手,又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羽絨服口袋裏,兩人相視一笑,說不出的甜蜜。
顏藝收回目光,辛奶奶歎口氣:“你也看出來了,他倆有這個意思,這是好上加好的事,可我總擔心。人老了,就圖自己的孩子們能齊齊整整地在我眼前,別的都不重要了。”
她知道老人家想到的是顏朗和徐婉靜當年的那段情,尤其是婉靜,是她心尖上的孩子,就這樣沒了,難免讓她心有戚戚。顏藝剛想安慰老人,卻聽外麵兩隻犬又在狂叫,美美出去查看,沒多久,顏藝就看見她帶著一個高個子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站在院子裏晴好的陽光下,微笑著衝她揮了揮摘下的手套。
是久未謀麵的潘悅安,長身玉立地站在晴雪中,看見顏藝站在門口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還有好奇地探頭的美美,他羞澀地一笑,快步走上前,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披在顏藝的身上。
因為父親的關係,潘悅安在局裏的日子自然不如以前舒坦自在,聽駱雯說,本來應該屬於他的職位升遷,也不了了之。不光是事業上受阻、人脈關係斷裂,還有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監控、摸得著摸不著的雷區,一重重壓上來,難能可貴的是潘悅安並沒有消沉下去,他迅速振作起來,如她記憶中一樣,風度依舊。
顏藝抬臉笑著問他:“怎麽找到這裏來了,我沒跟誰提過,大年三十下午才臨時起意……”
潘悅安還是一貫的輕鬆語氣:“你手機一直打不通,我問了駱雯,她說要是找不著你,就有可能進山了,山裏信號不好。我跟她要了大致地址,一路摸索著開,連打聽帶猜,這不也到了。”
顏藝望向門外,他的寶馬換成了一輛二手國產車,想必是日子沒有以前好過。她趕緊把他讓到屋子裏,見過了辛奶奶,給老人家拜了年,才有時間喝口新沏的熱茶。
他看著坐在對麵的顏藝,眼神熾熱而真誠:“顏藝,我有話想跟你說,本來我以為自己得等到年後你回來上班,我們才能坐下好好談談,”他低下頭,笑著說,“但我高估了自己,昨晚知道你可能在山裏,如果不是雪下得急,我很有可能會連夜開車進山來尋你。”
顏藝似乎有所察覺,不安地握緊了雙手,潘悅安把她的手握在自己寬大的掌心中,她的手冰涼,他鼓勇氣問她:“曾經我們有個約定,如果你處理完你的感情問題,就會考慮一下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否可以更進一步,現在我鄭重地問你,是否可以接受我的追求?”
他的眼裏有希冀和渴求,可顏藝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潘悅安接著說:“我準備辭職了,我想是不是換個環境,會更容易一些。有一家外企給我提供了一個不錯的offer,前途不錯,我母親也開始接受現實,努力生活。”
她明白他說的“容易”裏麵包含的苦澀。
“顏藝,你放心,你能雙手打拚下來的生活我一樣也能給你,我隻要你一句話,可以,還是不可以?”
不知為什麽,那一刻在她的腦海裏,浮現的是另外一張精悍俊朗的臉,她的理智告訴她,童岸和她此生不會再有交集,她沒有必要為了他苦候,可是心裏的漣漪又不斷地拍打著她,即使潘悅安再好,究竟不是她夢裏的那個人。
見她不說話,潘悅安臉上的神色慢慢黯淡下去,可他還是笑著:“沒關係,辛奶奶留我住下了,明天早上我回家前,你告訴我最後的答案。”
月亮透過薄薄的雲層照進明亮的窗戶,幾顆疏朗的星子在天空眨著眼,顏藝睡不著,在**翻來覆去。農家土炕寬大,她聽著身邊美美沉沉的呼吸聲,心緒更加難平。
白天潘悅安的那番話讓她不住地思量,他是一個百裏難挑的優質男人,遇到逆境還能掙紮奮起,如果錯過,很難說她在將來的某日會不會後悔,可是她的心底又有那麽一點點的懷疑,她和他在一起,沒有最初的心動,是否能過一輩子?
辛奶奶上年紀了,睡覺輕,她見顏藝睜著兩隻大眼睛在思索,摸索著給她掖掖被角:“還不睡?”
“奶奶,我睡不著。”
“傻丫頭,小潘今天跟你說的話,我也能猜到是什麽,”辛奶奶沉思一會兒,接著說,“你的心思我知道,你和童家的那個男孩子當年的事,我雖然了解不多,但我想,這麽多年過去了,除了他,你也不會再看上別人了。”
顏藝沒出聲,把被子拉起來蓋過下巴:“他又回來了,不過我們已經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辛奶奶摩挲她的頭發:“你這孩子,跟你哥一樣,你們的心裏住過一個人,別人就再也進不去了……這是你們的命啊。”她歎口氣,“但是我的私心,還是希望你能得到像別的女孩那樣的幸福,平淡點兒、平凡點兒,嫁人生子,兩個人從黑發到白頭,這才是福氣。”
顏藝閉著眼睛,眼角濕漉漉的,這些道理她比誰都明白,可她還是不甘心,不甘心終於等得雲開月明,卻是這樣一個結局。
她承認,即使童岸有了杜薇,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她還是放不下他,這種愛夾雜著恨,來得摧心蝕骨,痛不欲生。
理智告訴她,潘悅安是最好的人選,她覺得這個男人有骨氣,硬朗,能給她強大的安全感,麵對任何的困難都不會放棄她,她累了,不想再在感情上兜兜轉轉,有個人堅定地愛她,這是好事,可惜的是,想通的那一刻,她還是沒出息地哭了。
第二天清早,潘悅安站在大門口,他在等著她的答案。顏藝收拾好自己,慢慢地走出來,臉色沉靜,迎著新春的陽光,和山間輕柔的風,顏藝聽見自己說:“我答應你。”
潘悅安激動地大吼一聲,抱起顏藝打了個轉,美美和幸福站在院子裏看著他倆笑。他放下顏藝,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顏藝心髒一跳。
裏麵是一枚卡地亞的訂婚戒指,潘悅安笨笨地替顏藝戴在中指上,深深地吻了她的手。顏藝回頭看看辛奶奶,老人的眼睛裏滿是祝福。
她抬頭看著潘悅安,陽光晴好,在他的頭發上灑下一層金粉,他低下頭,輕輕地吻上她的額頭,顏藝聽他低聲說,我會對你好的。
很多年前,也有人在她耳邊輕聲說出這六個字,隻是今非昔比,今人也不再是故人,頸間的那個老式的龍鳳吊墜,涼涼的,像是隔夜的眼淚。
這個時代,傳播最快的,除了明星懷孕出軌離婚的八卦外,就是熟人的婚訊了。潘悅安初三上午回的津洲市,顏藝一直待到吃過了“破五”的餃子,才往回返。
初六閑來無事,駱雯邀顏藝出來陪她給孩子挑個嬰兒床。薛司宇值班,打電話給顏藝絮絮叨叨地囑咐她看住駱雯別讓她亂吃東西,她血糖有些高,要忌口不能吃甜食,澱粉含量高的也不行,還有,駱雯已經出現了水腫,不能讓她亂逛的時間太長,顏藝恨不能拍胸脯保證,一定會伺候好他家的皇後。
顏藝見了駱雯,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駱雯眼尖,一眼看見了她左手上的訂婚戒指,驚喜地大叫:“童岸這小子不聲不響……”
她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不,不是他,這是潘悅安送的。”
看著駱雯不解的目光,顏藝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駱雯。
說這些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可是她的心裏還是很疼,噝噝啦啦的,像是有一把鈍刀在割著她的心髒。駱雯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她問顏藝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顏藝歎口氣:“不可能是誤會,他自己都承認了,童岸這人,我太了解,他沒做過的事,拿刀逼著他都不會亂認的。”她無所謂地笑笑,“沒關係,這樣也好,我徹底死心了。”她搖搖自己的左手,那枚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駱雯捧著眼前的茶杯也有些感慨:“本來以為你們能破鏡重圓,沒想到……不過小潘人很好,待你也好,雖然現在他家不如以前了,但憑他的本事再出頭也就是幾年的事,”她停頓一下,伸手抱住了顏藝,“別難過了,就當童岸從來沒有出現過。顏藝,你不能再消沉下去了,你為了他再傷心,都是不值得。”
駱雯的肚子裏的小人兒像是幫著媽媽,狠狠地踢了一腳貼著駱雯的顏藝,顏藝笑了一下,忍住了眼淚:“你看看你兒子,都知道告訴我,聽你的話,”她深深地吸一口氣,偷著擦掉了眼淚,強笑道,“連小寶寶都知道的道理,我怎麽會不懂,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麽辦。”
她們坐在冬日下午的陽光中,陽光暖暖地打在顏藝的身上,可她還是覺得冷,宛如墜入深不見底的冰海,不能逃生。
杜老板最近總是行色匆匆,童岸經常一天到晚見不到他的人影,現在他把車廠托付給沈先生打理,抓緊時間,教給他怎麽聯係下線,怎麽收回“貨款”,怎樣利用車廠的賬目,把這些錢洗幹淨。童岸頭腦極好,又有悟性,兩三次之後就能獨自擔當,這讓杜老板很欣慰。
南美那邊的供貨商一直要求漲價,杜老板接到的各種消息傳達出來的都是風聲漸緊,他看看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的女兒,再看看童岸,這小子是個好助手,也是個好材料,膽子大,能悶得氣做事,可惜太年輕,不然再培養幾年,這片江山交給他說不定還能壯大,但是他不能等了,杜老板覺得,這些年賺到的錢幾輩子都花不了,也該到了金盆洗手急流勇退的時候。
他這些想法對誰都沒有提過,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清貨,不然真撞在警察的槍口下就太憋屈了。他把能吃進他存貨的下家都細細地盤算了一遍,較小的散戶留給童岸,大的、有資金實力的老客戶,他自己來處理。
這個春節過得冷冷清清的,杜薇妊娠反應劇烈,吐得起不來床,每一餐飯都要童岸給她端到床邊陪她吃才行。別墅裏的保姆們有幾個回老家過年了,剩下一個沒走,杜老板加了四倍的工資,留她在這裏做做飯打掃衛生。
屋子裏麵空****的,窗外的鞭炮聲傳進來,似乎每一個角落都有回音。以往在國外,童岸也是一個人過春節,無非是買點兒華人超市裏的速凍水餃煮一煮,就當年夜飯了。今年他回到了故土,一顆心卻更加孤獨。
很多次他都想打電話給顏藝,不為別的,就想聽聽她的聲音,似乎這是他危險而隱蔽生活的唯一慰藉,可他也明白,不能因為這一點兒女情長,耽誤了這次行動的整體部署,於是隻好將波瀾起伏的心狠狠地按壓下去。直到有一天,薛司宇給他發來一條讓他心驚膽戰的消息。
“顏藝要結婚了,未婚夫是我婚禮上的伴郎,這件事你怎麽看?”
短信的結尾還配上一個“笑嘻嘻”的表情符號,看似符合薛司宇一貫的沒心沒肺,卻也仿佛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從頭頂潑下來。童岸愣在原地,手指在屏幕上滑來滑去,不知該怎麽回答,或是詢問。
他知道那個男人,在薛司宇的婚禮上把顏藝高高舉起來搶花球,器宇不凡,兩個人在那天幾乎要搶盡來賓的視線焦點,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他苦澀地回想起顏藝那天巧笑嫣然的樣子,沒來由地暗生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