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蕪痕
1
通知書下來的那天,你顯然是氣到了極點,恨不得像我小時候那樣操起家夥就一頓好打。
事實上,你也確實那樣做了,隻不過在掃帚遇到我一副“有種你就打死我”的表情時前所未有地失手了。你把掃帚扔到地上,留下一句“不聽我的話就別想從我身上拿一分錢”後摔門而去。門重重地合上,發出的聲音和以往我整出來的動靜有得一拚。
門內是頹喪如戰敗公雞的你,門外是怔在原地的我和彌漫在夜色裏的委屈。
想不到你是以這種方式讓自以為翅膀硬了的我明白,其實我還無力舉起叛逆大旗。
就像你不明白為什麽我總要和你對著幹,我也始終不懂為何你如此不講道理。那天我準備好的詰問全都隨著重重的關門聲咽回了肚子裏,以至於到最後我都不明白,為什麽我就必須遵循你的意願,長成你所想的模樣。
2
你最終還是讓我去報名了,可你也警告我,不要妄想去走藝考之類的捷徑。
我雖然滿腹牢騷卻也無從發起,隻好在周末時各種推托,硬是把一周一回家拖成了一月一次。很多同學都不解我臨近周末的抑鬱,就連我自己也不解。可你卻看出來了,你冷著臉說:“如果不是沒生活費了,你連一個月回家一次都嫌多吧!”
我不委屈,因為我知道這是真的。因為遠離桎梏,就連陽光也開始溫暖而非灼熱,生活有了些美好的樣子。
3
我沒想到一直像個戰士的你會倒下。他們告訴我山石滾下來的千鈞一發,你竟然跳過了兩米多寬的溝躲過一劫。這樣看來你的確是戰士,可戰士的腳也禁不住這樣一崴。
我站在旁邊憤怒地看著拄著拐杖的你,本來我是應該厲聲責問你,然後各種威逼利誘讓你去醫院的,可是不知什麽時候開始,我們已經習慣了彼此的沉默,任何帶有關心味道的言語全都被掩埋在沉默裏。
我隻好像古時候太監般靜候,等著你幾個音節的差遣。
你說:“我不要緊,你得回去上課,聽他們說落下一節也難補起來。”我說:“沒關係,我聰明著呢,聽不聽都一樣。”
你好像露出驕傲的表情,也許是想起我一直優秀的成績。
這次我真沒說謊,聽不聽一樣,反正聽了也白聽。可是看到你的表情,我開始後悔用除了美術外的每一節課練習畫畫。
雖然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的畫刊登在報紙雜誌上,你會不會驕傲。
4
你還是知道了我成績一落千丈的事。這麽大的事,我也沒想過要瞞住你。隻是我沒想到,你會把我喊回家。
要知道,初中的時候你就把請假作為頭忌。
那天你一反常態,做了一桌子好菜還拿了兩瓶啤酒,大有一副“醉笑陪公三萬場,不訴離殤”的姿態。
我們很久沒有這樣,像別的母女一般促膝長談。
那天我告訴你我的諸多不滿,你也給我講了我的身世之謎。
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風華正茂的畫家到鄉下寫生,和年輕貌美的鄉下姑娘一見鍾情了,然後帶著姑娘到了城市。就像電視裏演的那樣,畫家很忙,有時好久見不到一麵,可是姑娘卻遲鈍地沒有發現,直到一個穿著時髦的女人的來到。
姑娘最終不堪屈辱回到家鄉,卻發現自己肚子裏多了一個小生命。
我知道,那個姑娘是你。你不顧家人的反對把我生下,想把我養成可以讓你驕傲的模樣,然後長成了如斯的樣子。
5
那個畫家的妻子過世了,他又回來找你。
你用很無奈的口吻說:“生你的時候沒和你商量,現在問一下你願意和畫家一起過日子嗎?”
我想起初中的時候,你讓我在家複習,我卻偷偷看電視,然後你把我帶到山坡上。
你說也不是要我幹什麽活兒,就讓我曬曬太陽,免得發黴了。那個季節的太陽很辣,我們早上很早就起來,中午10點就下山,可是戴在我頭上的荷葉還是變得奄奄一息。
那幾天,我甚至不敢正眼瞧你一眼。
如果我點頭,你會不會輕鬆一點兒,不那麽難過?
6
我們誰都沒跟畫家走,我在心裏說,沒關係,以後我養你。
你用畫家留的錢為我報了美術班,你還是想方設法幫我走了捷徑。
在藝術班,大家都隻在意自己的夢想,彼此間少有接觸,我不如原來那麽開心了,畫卻畫得一天比一天好。他們說,我的手天生是用來拿畫筆的。
那天老師拿了江非的詩讓我們自由發揮。在紙上信手拈來,你背著柴火的背影在黃昏下略顯蕭索,那一絲白發卻格外刺目。
他們都以為這叫“你背的柴火比前兩次都多”,我淡笑,一筆一畫寫下在心裏反複練習的字。
——其實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