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爺

昨天下午我閑極無聊重溫《神探夏洛克》時,老喬敲開了我家的門。他還跟小時候一樣,頂著看來溫和實則……凶險的一張笑臉,成功說服我媽,讓我移駕隔壁——他家。

雖然有一種被賣了的感覺,但一般這種時候,老喬都會跟我說一些重要的事情。

比如,第一次他讓我上他家玩,他告訴我,他不叫喬喬,他叫喬上榮。

第二次他說,他叫這個不是因為要紀念他曾經在上海呼風喚雨的祖輩,而是因為這是古建築中的一個術語,而他爹是學建築的。

後來我們都上學了嘛,鬼混在一起的時間也就長了,這種詭異的長談很少有了。

說起來這是第三次。

老喬給我拿了橘子,坐在我旁邊,邊扒邊說:“我讓人踹了。”我看他一眼,他沒理我,依舊目視前方。

快近傍晚,陽光開始柔和起來,澄澄的一片金黃,厚實溫暖。

“還有呢?”

喬上榮想也沒想,“還有我現在很想殺人。”

“我是單傳。”

“腦子壞掉,單傳得是男的。”他終於看了我一眼,於是想殺人的人變成了我。

我自認作為高傲冷豔的喬學霸的幼時好友——更何況我還是他同桌——他的動態我應該十分掌握,但是如今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此等大事……哎喲……我麵對這個膽子很肥的小夥子不禁心花怒放——真是——活該啊!分得好啊!讓你不告訴我!喜大普奔啊!

“你現在心裏一定特高興。”老喬戳穿我,鄙夷地說道,“我還不知道你?”

“大哥,你有點兒良心。”我還是難以壓抑心中的狂喜……

不過這話也沒錯。

喬學霸剛上高一的第一個月人緣特別差。剛去嘛,老師讓我們隨便坐,他進屋一眼就盯到我了,過來就把本來坐在我旁邊的同學攆走了。那姑娘很生氣,臉氣得發紅,“我是她室友!”喬上榮落座,歪頭看看她,“我爸和她爸也是室友,需要比一比誰早嗎?”

我覺得我的高中注定坎坷,因為我有一個……好發小兒。

他話少,隻有在熟人麵前才會開開玩笑什麽的。老喬不喜歡一切團體活動,所以就被大部分人忽略了。老師手裏的班幹部名額實在太多,最後萬不得已才找到老喬當了英語課代表,他搭檔有四個,他是五號……有一次英語老師要個什麽東西,特別急,要找幾個人寫。老喬手裏分到四張,他擺了一桌子,特別無奈地又收起來,準備好筆,看樣子要自己寫。我閑著,一下子就抽過來了兩張,後來老喬被老師深深地表揚,誇他……字好看。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種事情我幫他幹過不止一回兩回——左邊的朋友請收起你敬仰的目光。

老喬捂著胸口,做林妹妹狀,“難受。”

“去死啊。”我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

“你認真的?”

“這都信?”

“是啊……”喬上榮的判斷力,接近於負無窮。

老喬生命裏最大的樂趣就是看電視劇,各種美劇英劇……他從小就享受那種聽不懂的被虐的感覺。總之什麽都看,就不看國產劇。我有一陣子特別願意看現在看來是很“鄉村非主流”的偶像劇,還看得各種死去活來。我這人最大的毛病是我自己爽了還不夠,一定要大家一起爽,所以我逮到個人就給他講。很不幸的是,老喬經常被我逮到,我光講還不夠,強迫此人回家看。當然,他捍衛了自己的口味。

我也是一個有暴脾氣的少年啊曾經,於是跟他說:“三天別跟我說話。”

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後來老喬告訴我,他其實也憋夠嗆,但是一尋思,我說三天不讓他跟我說話肯定是有道理的,他說了也許還會讓我覺得很難受。

這裏應該加一段容貌描寫。

老喬小時候臉是扁的……這個到底是為啥我也沒研究明白。後來他逆襲成為人生贏家,他臉變圓了!眼睛變大了!皮膚變白了!總之越來越順眼……好,我們現在繼續回到我和老喬昨天的對話。

老喬苦笑,憂傷得跟個啥似的。

“愛情沒有了,咱還有好吃友啊。”我勸他,“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更何況還有那麽多建築物呢!”

老喬還是苦笑,“你就不能假裝你是個女的。”

這話讓我瞬間想起了我的球哥。

“我……咋了?”

我不能不承認,我也隻是偶爾像個女的。我會換水,會往班級的後門上刻“二百五十位女嘉賓請為我留燈”,會把劉海兒夾起來隻是因為熱還有沒洗頭,會因為桌子不穩而把飯卡墊桌腳以至於中午沒有飯吃……“我就記得有一次,我剛去就看見你把頭躲在書桌膛裏。”喬上榮聲音很好聽,有點兒啞但是說話清楚,緩慢得像講故事,“我尋思這是幹嗎呢?然後你說你本來想把書桌膛裏麵粘得特別緊的掛鉤薅出來,結果腦袋卡課桌裏出不來了……”

我摸著脖子,“是,後來你給我拽出來的。”

“這種事幹嗎不等我來呢?”喬上榮又扒了一個橘子。

“等你來了,等你來把我薅出來了!”

“薅掛鉤,”喬上榮簡單明了,“何苦費那麽大勁?”

我舔舔嘴唇,想了半天才說:“不習慣求人。”

“精神病。還有初中的時候,每次一起遲到你都編各種理由啊,讓我進屋,有時候編得不圓你就罰站了。什麽來著?送老奶奶過馬路,中途被老奶奶踹了一腳,老奶奶跑了,你去抓她,然後我等你……哦,少年,你是在逗老師嗎?”

我笑。“她罰我站,我就默默地掏出昨天晚上沒寫完的作業,不懼她。”

“精神病。”

“你再說我急眼了啊!看你失戀照顧你,不要太放肆啊年輕人。”

喬上榮忽然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他的手真的是在抖啊抖的,抖了半天他說:“我給你倒杯水。”

我喝完。

他又開始抖,抖啊抖,才說:“我再給你倒杯水。”

我再次喝完。

他第三次倒水回來,正好我在接電話。對方是我同學的同學,前一陣子跟我同學鬧別扭,可能是相中我這厚臉皮勁兒,特意約我出去了一趟商談有關事宜。在雙方共同努力下,我同學已經和我同學的同學握手言和。

喬上榮很安靜地在旁邊聽完。

這次他終於不抖了。

我撂下電話,拍了拍老喬豎起來的貓一樣的耳朵。

“聽夠啦?”

他很滿足地點點頭。

我忽然想起今天的主題。

“咳……接著說你失戀的事情吧老喬……”

喬上榮笑得奸詐起來。他奸詐地笑,最後笑倒在沙發上。

“我還在想……啊哈哈……你這樣,你這樣的……怎麽可能有對象呢哈哈……”

我突然想起點兒什麽。

當時我和我同學的同學正坐在一人來人往的商場的長凳上。氣氛一點兒也不高雅一點兒也不上檔次,但我倆都憂國憂民,麵色凝重。這個時候他打破僵局:“哎?那是不是你班喬上榮?”

我定睛一看,哎?果真是,而且他也在看我。

在看我,然後扭頭就走了。我當時還以為他是沒看清。

“啊哈哈,喬上榮你真是的啊,哈哈,這招太好了呀,啊哈哈哈……”我瞪他一眼。

但隨即,我也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