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笨

一向其貌不揚的安書呆這回在元旦晚會上爆了個大冷門,以一曲《父親》迅速走紅全校。

這廝站在舞台上捧著話筒斯斯文文挺像是那麽回事,可一下舞台就來了個四川變臉,囉囉唆唆活像個鉛中毒患者。

“我的神啊,我的小七啊。”安書呆此刻大腦充血、神經紊亂,渾然不覺他的開場白有多驚悚,但我可是個聽覺中樞與反射器官都健全的正常人啊,一聽這話立馬嚇得汗毛倒豎,“停。咱能有話快說有那啥快那啥不,我這邊還趕時間呢。”

“成!”安書呆從善如流,老實巴交地衝我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合十呈作揖狀,再加上那對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仿佛我家汪仔正搖著尾巴楚楚可憐地向我討東西吃……打住,可不能再往下想了。我用力甩甩頭,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丟到九霄雲外去。

“啊?”安書呆一個華麗的升調,嗯,或者說是慘叫,把我遊離太虛的三魂七魄嚇得紛紛歸位。可他似乎覺得還不夠,兩手抓著我的肩膀可勁兒搖,“你為什麽不答應!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不答應!”

“呃呃呃……”我突感胃中翻江倒海,再這麽被他搖下去遲早得把昨天的夜宵都吐出來,“你放開,你說的都是什麽和什麽啊,什麽我就不答應你了?”

“那你就是答應了!”安書呆扭捏地撓撓後腦勺,臉上迅速浮現出一絲微紅、桃紅、粉紅、姹紫嫣紅等一係列表達羞澀的神情。而後別別扭扭地從身後掏出一個粉色禮盒,別別扭扭地塞到我手裏,別別扭扭地開口:“明天是左左的生日吧,你幫我把這個給她……哎,你可別誤會,我就是感謝她而已,要是沒有她的鼓勵就沒有我的今天……唔,反正你給她就行了。一定要親手交到她手裏啊。就這樣,拜拜。”

安書呆這話說得特莫名其妙,而話還沒說完,人就跑得比兔子還快的行為就更莫名其妙了。我掂了掂手裏粉紅色的禮盒,再想想左左那以我的文學水平根本形容不出來的花容月貌,低頭苦笑,安書呆的司馬昭之心,隻怕是路人皆知了。真沒想到原來書呆子也愛大眾女神這一款啊。

可是……等等,一個不甚美妙的想法躍上我的心頭。

如果說安書呆真的喜歡左左,又托我把禮物送給左左,那豈不是要逼我親手給心上人和情敵牽紅線?!

是的,你沒有看錯,本女漢的心上人,就是剛剛那位溫柔得像個女生的安書呆。想到這裏,我無語凝噎。

安書呆的曲線救國表白行動終是如同肉包子打了狗,沒見一點兒回頭。當然,這可不是本人不厚道沒將禮物送到,而是他的追人方式實在是太落後。左左是何許人也?

那可是見過大世麵的。撇開才情性格不談,單是那不施粉黛卻依舊清秀可人的臉蛋兒,也足以使她在我們這堆歪瓜裂棗、庸脂俗粉中鶴立雞群了。自小聽情話聽到麻木、扔情書扔到手軟的左左早就在眾多花花粉粉中練就了一顆七竅玲瓏心。安書呆的心意尚未說出口,就被那個拆都沒拆過的禮物打了回來。

“你說她為什麽不收我的禮物啊?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好歹拆開看看也算人情啊。”感情受挫的安書呆爾康附體,對著桌子上的過橋米線一把鼻涕一把淚。我瞥了一眼他碗裏一點兒辣椒都沒有的米線湯,默默遞上一張紙巾,“唔,大概她最近比較忙,沒時間拆禮物吧。”

“那你的意思是說……”安書呆止住眼淚,頂著兩隻紅通通的眼睛望著我,“她隻是沒時間所以沒注意到我送的是什麽,我還是有機會的對不對?”

……你從哪兒得出的這奇葩結論?我拿起筷子繼續吃飯決心不和這呆子辯論,以免別人分不清我倆誰是呆子。

可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的安書呆可沒打算就這麽放過我,一直在我耳邊喋喋不休。

“小七啊,你說我要不要趁熱打鐵,再送一次?她看我這麽誠心,一定會很驚喜。”

是是是,很驚喜。以你的追人方式,我相信左左一定會回你一份大驚,對不起,沒有喜。我在心裏嘀咕,順手夾了根米線放進嘴裏。

“小七啊,你看我要不要在禮物上貼個什麽左左喜歡的圖案?我琢磨著上次沒成功一定是禮物外形太普通了,導致她根本不知道是我送的。”

得得得,你就算把自己拍成朵花貼上去,估計人家也不會多看你一眼。我抄起勺子,準備喝湯。

“哎呀,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反正我和左左有共同的秘密,就憑這點,我必然成功。”

“噗——”我終是沒能抵擋得住安書呆的驚人之語,顧不上自己還在咳嗽,忙讓他給我說清楚,“瞎說,你和左左能有什麽共同秘密?”

“嘿嘿,你不知道。”安書呆隔著桌子探身過來,笑得神秘兮兮,“咱們學校那個除了市裏檢查幾乎沒人用的教室你還記得吧?上周末我在那裏練這次晚會要唱的歌,練完要走時突然發現左左她正站在窗外看我。我練得太投入,也不知道她到底在那裏站了多久。”

“哦,這樣啊。挺好挺好。”我嘴上應和著,心裏卻在吐槽,這算哪門子共同秘密?

“她說她隻是回來取落在學校的東西,聽見有歌聲,就過來看看。可是我不信,那地方那麽偏僻,誰會沒事到這兒來,她一定是來看我的。”

……典型的自作多情,我都有點兒不忍心打擊他了。

“其實,”安書呆突然把頭偏向一邊,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那個教室就像我的秘密基地,我之前常常在那裏練習寫毛筆字。

“而那時,我總會覺得有人在窗外看我,有人陪伴的感覺很好,於是我一直也沒在意。後來有一天,那人不小心弄出了些聲響,我問誰在那裏,卻沒有人回答。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來,那個人是左左。盡管她否認,可我知道,那人一定是她!默默陪伴而不張揚,這一定是個很文靜很懂事的女孩兒。我也是從那天開始覺得,我是有些喜歡她的。”

是這樣嗎?我不置可否。

我決定再幫安書呆一把。個人感情糾葛是小事,為兄弟兩肋插刀才是大事。更何況,以安書呆那智商,他根本意識不到我喜歡他這一事實。

之前一直忘了說,左左雖然對待男生都高貴冷豔,可在女生圈中還是蠻吃得開的。本人不才,雖然頂著個“女漢子”的稱號,卻也算是個女生,與左左的關係也相對不錯。這樣一來,大忙我幫不上,沒事向她吹吹耳邊風什麽的還是可以的。於是在我第一百零一次衝左左誇讚安書呆有多麽多麽好時,一向優雅文靜的左左終於爆發了。

“我和他說過多少遍我不是什麽窗邊人了,隻有神經病才會天天去看他寫什麽毛筆字。小七,我拜托你現在就去和他說清楚,叫他不要再煩著我了。否則,友盡。”

當我把這話一字不落地轉達給安書呆時,他居然很奇跡地沒來個西子捧心再對我大哭一場,隻是輕輕地“哦”

了一聲,眉眼裏寫滿失落。由此可見,千錘萬鑿方出深山是有道理的。

“行了,行了,你要是不甘心,我就再去試一次。”

好吧,我承認我還是很見不得他這副委屈的模樣。

“算了吧。”

“啊哈?”

“就這樣算了吧。”安書呆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向樓上踱去。我知道,那個方向,是他的秘密基地的方向。

我一直都知道。

已經記不得是多久之前的一個周末,我被老師叫到學校幫忙整理試卷。等我將試卷上的分數一一謄好後,已近黃昏。我閑來無事,沿著學校的樓梯蹦蹦跳跳地等老師回來驗收成果。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去那個偏僻的教室,就像那裏有什麽在吸引我一般,等我回過神兒來,人已在窗邊站定。

屋子很大很空,甚至有的地方還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塵。可屋子裏有一個人,一個正在揮毫潑墨的人,從我的位置僅能看到一個身著校服的清秀的背影,以及桌子上墨跡未幹的詩詞。

落日的餘暉模糊了那少年的輪廓。我忽然有點兒緊張,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生怕驚擾了這寧靜的氣息。

之後的我,就像著了魔一般,每天放學後都不直接回家,而是要先到那個窗口去望一望。看那個少年還在不在,那副動人的場景還在不在。

還好,他在。

那日,我因事耽擱了一些時間,去得比較晚。步子邁得大了點兒,一不小心踢到了門口的雜物。那少年應聲轉頭,我條件反射般地抱頭蹲下藏了起來。我聽見,他問:“誰在那裏?”

這個聲音我認得,是他!我雙手緊緊地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兒聲響。好在,他也沒有走過來。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喂,死書呆。要是哪天你發現那個什麽窗邊人,呃,也就是左左,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樣淑女文靜,你還會喜歡她嗎?”

“怎麽會?她本來就是個淑女呀。”

“我是說如果!”

“哎呀呀,你說話小聲點兒。嗯,如果是那樣的話,大概不會了。”

“哦,是嗎?嗬嗬,反正左左對你的口味,你就不用擔心了。”

“哎哎,別拍我肩膀。小七啊,女孩子要內斂矜持。

好好好,那你下手輕點兒啊……”

我決定放棄安書呆。準確地說,是放棄那份非分之想。我想過了,就算我穿上連衣裙和高跟鞋,也不可能變得像左左那般精致優雅。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若我真為了投安書呆所好將自己改造成左左那般模樣,那也就不是我了。不是嗎?

隻是,有時一個人安靜下來,我還是會偷偷地想:如果那天,我沒有捂住自己的嘴而是回答“是我”,那結果會不會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