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一個多月就過去了,有時一連兩三天都沒有時間睡覺,王悅整個人都累瘦了。就在所有鏡頭都即將拍完時,一個慘劇發生了——王悅的左臂骨折了!
最後幾組鏡頭要求在雨景中拍攝,由於老天不作美,遲遲不下雨,就隻好動用了消防隊的灑水車,在拍攝局部造出雨來。按照汪導要求,為了追求鏡頭的逼真感,還把高壓水龍頭綁在吊杆上,營造出傾盆大雨的感覺來。
像這樣的灑水既費用昂貴,又容易使演員患上感冒,所以事前汪導和王悅、孫彬反複排練,直到兩人狀態情緒都調整到位才正式開機。第一條汪導很滿意,覺得還是為了保險再拍一條,好選擇使用。哪知第二條還沒開拍,綁在吊杆上的高壓水龍頭突然直直地掉了下來,而王悅和孫彬正好就在下麵!
掉下來的那一刹那,王悅隻覺得眼前有刺眼的白光閃過。耳旁是脆裂的骨折聲和孫彬的大叫,在巨大的撞擊下,他下意識用右手擋住了自己的臉,隨即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王悅像是從一個沉重的夢中醒來,猶如黑暗潮水般的驚恐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哪怕微微動一動身子,左臂就刺痛不已。他傷得不是地方,隨便想翻個身,還是輕輕抬一下胳膊,都會牽扯到骨裂的那根左臂骨。
“你的左臂骨裂了。”範彩英將玫瑰花插在花瓶裏,又把買的一些補品放到旁邊,“幸好沒有大礙,剛接到你受傷的消息,我簡直整顆心都快要停止了。”
一接到電話,範彩英就火速狂奔幾百公裏,到了王悅住的醫院。她急得亂慌慌的,腦子裏不斷考慮著,如果真的出事了,各種情況她應該怎麽應對。文學院的質問、王悅的醫療賠償,和劇組的交涉,還要不被人發覺她和王悅的關係。
好在電話是陳導直接打給了範彩英,文學院並不知曉;劇組按照合同,支付了王悅的所有醫療費;她代表京華團委來看望受傷的學生,也沒有引起什麽懷疑,一切有驚無險,範彩英才平靜下來。
“讓你擔心了。”王悅勉強露出了笑容,臉色還是發白,“其他人沒事吧。”
“孫彬還好,隻是擦破了點皮……聽他說,水龍頭掉下來時是你把他狠狠踢倒了,才躲過這一劫。”範彩英笑得有點曖昧。
“劇組那邊怎麽辦?我受傷了會不會影響他們的進度?”聽到其他人沒有大礙,王悅這才放下心來,轉眼就擔心起正在拍的這部戲。
“肯定會有一點的。不過我已經問過汪導,你的戲已經絕大部分拍完了,現在的任務就是休息。現在你可以決定,是留在這裏養傷還是回京師的大醫院養。”
“回京師的大醫院就不必了,我的傷不重。再說我還有一組鏡頭沒拍完呢。我左手骨折了,臉倒是沒破相!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可以完成最後幾個鏡頭的。請你轉告汪導他們,我還是想善始善終。”
“好吧,剛才陳導和我聊了半天,他也是這個意思。我馬上去告訴他。”
“謝謝!範老……英!”王悅幽幽地說道,臉比傷口更紅腫了。
“應該的。那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你為什麽要幫我?”王悅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
範彩英輕歎一聲,挺真誠地說:“但願你以後能真正成熟起來。看來這次你不光是手臂受了傷,靈魂也受傷了。”
“什麽意思?”
“孫彬是汪導下一部二十集的戲裏的男一號,你聽說了吧?”
“沒有。你這消息是從哪來的?是不是從孫彬那裏?”
範彩英一下子滿眼含淚,歎息道:“你別問了,我什麽都不能說。在演藝圈這種泥潭裏,什麽事不會發生?!你吃虧就吃虧在不會多長幾個心眼兒。”
王悅點了點頭,又問:“事到如今,你能不能和我再說點實話:你和孫彬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怎麽有那麽多事都瞞著我?請你在我麵前說實話好不好,這完全是私人之間的談話。你不是團委的幹部,我也不是個普通學生!”
淚水掛落下來,在範彩英俊俏的臉頰上流著:“你就別再問下去了,因為這不是他的錯。他並不是無恥之徒,而倒是我,一個孤獨的女人,成了不齒的敗類。其實孫彬從去年搞完戲劇會演後,就和我一直挺談得來。可以告訴你,我和你有過的放縱,我和他早就有過!”
王悅差點沒從**蹦起來!
“哎喲!”左臂又一次鑽心的疼痛製止了他的下一步行動。
“你別亂動,要好好養傷。”範彩英是真的心疼了。
這下王悅心裏有數了:“你這意思是不是說,你總是主動的?就為了填補你內心的空虛、身體的欲望,你把我,還有孫彬都當成了麵首了?!”
範彩英態度鮮明地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僅憑**,我和孫彬也不會處到這一步!事實很簡單,我需要安慰,而他恰恰在那時候給了我安慰。你就沒發現,其實李曄也很孤獨嗎?所以孫彬才這麽容易就得手的”
範彩英又一次提到孤獨,王悅才笑了笑:“其實每個人都有孤獨的時刻。”
“我也沒想到孫彬這麽快就搭上了李曄,其實他能有這次機會,還不是我給安排的。上次探班,我無意間發現了他和李曄早已打得火熱,而且也得知了李曄和汪導的關係。我就猜到了,十有八九是孫彬要爭取新的戲份,才這麽做的。那一晚我真的很痛苦,所以喝了好多酒。幸虧你在身邊,我才沒有崩潰。那晚有你,我已經很滿足了!真的……很感謝你!現在他如願以償了,以後肯定不會再理我了。”
說罷,範彩英強笑著把一隻白嫩的手大方地伸了出來,“好了,再見吧,記得保守我們的秘密。”視線在王悅纏著紗布的左臂停了停,然後帶著完美無缺的笑容離開了。
又一次匆匆而來,神秘失蹤,絕對的範彩英風格。說自己一點都不心動,假充柳下惠,那是假的。
不同於一般的骨裂或者骨折,手臂出現問題是比較麻煩的。要盡量多休息,不宜長時間站立。所以醫院不得不用石膏給王悅固定,一方麵是為了緩解疼痛,另一方麵,對骨裂的愈合也有幫助,避免日後的錯位。盡管左臂還是隱隱作痛,但是為了拍好戲,王悅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他先是提前拆了石膏,而且到臥床的第五天,王悅就來到了片場。雖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整個劇組在拍完其他的戲份後,一直停在那裏等了他將近一周了,再有耐心的導演也不會等上一百天再開拍的。好在最後幾個鏡頭沒什麽難度了,隻需要王悅站在那,再用特寫鏡頭掩蓋住活動還不靈活的手臂,一切都很順利。
殺青的同一天,大家尚未喘過氣來,汪導就帶來了一個令人又驚又喜的消息——明天電視台要來現場拍攝訪談節目。這個訪談節目的收視率很高,自從節目開播以來邀請的都是大牌明星。主持人既幽默風趣、思維敏捷,又能跟時下的熱點相結合,每次還會挖出不少猛料。對觀眾來說,這樣的節目真是搔到了他們心中的癢癢,滿足了他們對演藝圈的偷窺欲和了解欲,每次看完後都大為滿足。
這次因為是電視台所屬電視劇中心的戲,於是就近水樓台先得月,讓幾位主演在節目中露露臉。同時為了改進節目追求真實,還決定首次在拍攝地進行訪談。而更重要的,是借此機會第一次正式麵向觀眾。對觀眾而言,幾個演員完全陌生,更別提什麽名氣了。
孫彬李曄他們雀躍又擔心,周剛也知道這個訪談非同小可,特地從新劇組請假來到。而汪導、陳導這邊更是馬不停蹄,不斷跟節目的製作人主持人溝通交流。怎麽搭建演播室,上節目時四個演員的造型要怎麽做?挑選什麽樣的服飾?怎麽拍攝,每個人的鏡頭要怎麽分配,時間要有多少?實錄時更是親自在現場監場。
王悅卻提不起勁頭來,隨著拍攝臨近結束,許多沉渣內幕也慢慢泛起,其中的黑暗與肮髒是王悅始料不及的。盡管王悅硬著頭皮咬著牙拍完了所有的戲,可自己看到的、聽到的演藝圈的各種事情一一浮出水麵,讓他心情更加沉重、更加覺得如鯁在喉。光是汪導最終決定由孫彬在下一部戲裏擔任男一號,而不是自己這件事,就讓王悅很是沮喪。沒想到孫彬短平快地鎖定了和李曄的關係,並在劇組內成功地營造了遠勝於自己的口碑,使汪導在最後關頭選中了他。如果真的是技不如人,王悅倒也認了,可關鍵是範彩英臨走時把底都兜了出來。王悅突然不寒而栗,這才明白演藝圈絕不是自己的歸宿!
兩位主持人依舊是穩健而風趣的開場,兩個人都是在這個圈子打滾多年的老手。盡管經常插科打諢,看似肆無忌憚,但實際上每句話都是經過腦子過濾的。這號主持人,打交道的人越多,說話的尺度越是拿捏得精準,輕重自知,既不失自己的個性,又有暗處的圓滑。
然後請王悅、孫彬、周剛、李曄四人上場。四個人往那裏一坐,簡陋的演播室頓時有種蓬蓽生輝的錯覺。
剛開始時,王悅聽著他們在對人生對藝術侃侃而談,不覺有些惡心了。這些不過是拍攝空隙每個演員都要參與的話題,他實在沒有興趣再來這一套。這的確是宣傳炒作的好辦法,但是王悅卻並不喜歡。表演痕跡也太濃了!所以當其他幾個都在眉飛色舞時,王悅隻是淺淺地微笑,一句話也沒說。
節目的最後,主持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第一次拍戲就擔當男一號的非職業演員,看著王悅問道:“王悅,我們覺得你是非常幸運的,不是專業演員,第一次拍戲就是男一號。剛才聽其他幾位對你評價都很高,我們想問的是:首先,你是怎麽看待這樣一個對你完全陌生的領域的?其次,作為新人,同時還是個大學生,以後是學業為重還是拍戲為重?最後,畢業以後是否就會正式進軍演藝界了?”
結果正是這種場合,正是這樣的時刻。王悅卻發出了這樣的言論——他對演藝圈的真實感受!
“我確實很幸運,我很感謝汪導、陳導給我這次機會,能夠扮演抗戰時期的大學生。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全國有幾個大學生能有這樣的機會?第一次拍戲,就是男一號。雖然我的確花了很大的力氣,結果也可能不一定盡如人意,但畢竟我也付出了勞動、付出了心血,所以我覺得我應該知足了。”王悅的聲音很冷靜。
“不過我也可以坦率地說,其實這個圈子可能完全不適合我。我相信,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現在戲拍完了,明天我就會回到我的學校,繼續我的大學生活。”
主持人萬萬沒想到王悅會這樣回答。
“演藝圈是奢華榮耀的,也是追逐夢想與名利的。但這裏邊許多東西我接受不了,也不願意去適應。這行的水太深,充滿著算計,充滿著鉤心鬥角。因此很多人混了一輩子都混不出名聲,好不容易紅了也大都得不償失。而且吸毒,**,到處都是。很多所謂的模範明星夫妻、最佳情侶,大都是台麵上一個樣,私底下又是一個樣。分手的,離婚的,更是數不勝數。而像我這麽一個新人,又不是專業出身,如果不能適應,依舊保持著一種很強烈的青春衝動和正義感,不能在這種魚龍混雜的環境下,不去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前進,那麽很可能就被其他人當作墊腳石踩你上位。
“當然我也相信,並非每個人都隻是為了名利這兩個字步入這個圈子的。在他們心底,往往有這樣的一杆秤。一邊是對名利的渴望,一邊是對藝術夢想的追求。可在這個圈子裏,很多事情說得好聽是夢想,說得不好聽,就是眼高手低,不切實際的奢望。關鍵是,在裏麵時間待得越久,就越會迷失最初的方向,越倒向名利那邊。所以我選擇退出,選擇回到我的大學生活去。”
王悅就這樣對著話筒,很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著這些話,這些會掀起軒然大波的話語。但是在場的任何人無法阻攔他,眼睜睜看著這個毛頭小夥拚上了自己的演藝前途,因為他的每一個字都充滿力量。
節目的監製、導播都趕緊給愣在那的主持人打手勢,讓他們立刻結束節目!
而汪導更是沒有想到,王悅竟然會這麽沒腦子!不但公開自己的愚蠢想法,還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對立麵上!這是明目張膽地跟她作對!汪導氣得一個箭步衝進演播室。她這一個多月來好不容易成功對媒體把消息都封鎖了,要的就是為了上這個節目,好為這個戲造造聲勢,為以後的戲鋪平道路,可沒想到卻被王悅這樣神來一筆!
可剛才的言論,太正直,也太有感染力了!連她都無法預料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萬一傳出去鬧大了,以後自己在這個圈子還怎麽混?
“你!你!就是這樣回報給你機會的人嗎!”汪導咬牙切齒,怒火中燒,儼然一尊凶神惡煞,“我告訴你!你不想在演藝圈混下去,隻有一個原因,就是你根本就混不下去,你根本就不會演戲,根本就不——夠——格!”
尖銳刺耳的聲音將“不夠格”幾個字一字一頓,說出了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寒意,聽得孫彬李曄周剛都心驚肉跳!他們雖然見識過汪導在現場發脾氣罵人,可從沒見過汪導如此暴怒的樣子!電視台所有在場的主持人、監製、工作人員也不由得心生寒意,麵麵相覷!所有人被汪導這種怒氣騰騰的模樣嚇到了。
除了王悅。
王悅站了起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向汪導。周圍的人卻被他的動作弄得一驚,汪導更是一怔。
“你、你要幹什麽?”看著逐漸走近自己的王悅,汪導突然沒有了剛才那種強硬的怒氣。“謝謝你給我這次機會,也謝謝劇組對我的照顧。”王悅隻是停在她麵前輕輕說了一句。
轉身就離開了演播室。
由於這次不是直播,後期製作可以剪輯,雖然當時王悅的每一句話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可電視台播出時卻看不到零星半點,消息被封鎖得嚴嚴實實。後來播出時,王悅父母在電視機前隻看到王悅坐在那裏一言不發,不由得奇怪一向辯才無礙的兒子怎麽玩起深沉來了。